《彼夏无弦》莫仁兮

4、第三章 墨忧

　　远山云烟渺渺，近水碧波茫茫。水天相接处，一片安宁和乐。
　　湖面波光粼粼，萦回曲折，水面铺满点点金色光斑，绿树水榭倒影层层叠叠，如镜花水月，如身处幻境，心境豁然开朗。
　　一抹白影顺河道一路走来，竟是始龀儿童，一脸稚气，发随意梳成束，额前几缕飘落的碎发，只衬得他薄薄的脸颊白璧无暇，宛如冰雪，阳光透过柳枝间的缝隙垂拂在她清丽出尘的稚颜之上，微风吹过，湖水的粼粼波光折射在她的眸子里呈现出明亮清澈。
　　“只需纹银八十两，便能购得他们二人，做牛做马全凭您吩咐。大家都来瞧瞧，老子养了他们已有十二载，这身体做牛做马，为奴听您差遣亦可，你买不买？”
　　粗哑的叫卖声传来，周遭的人却已围做了一团，人们多半指指点点，甚至有人还会小声唾弃。
　　“买不买？不买就滚远点，八十两你出的起吗？”污言秽语，语气里尽是鄙夷。
　　半夏站在外围，看到獐头鼠目的男子，丑态百出。身后跪着两个黄口小儿，衣衫褴褛，污头垢面，竟是一对孪生兄弟，看不清容面，只是眸子的那股冰冷倔强，却直直让人心疼，不敢直视。半夏心中怅然一颤，这眼神像极了她的，那时候的孤独无依，却是分不清那冰冷的做给谁看的，他们……或者是自己。
　　“他们可是你的亲生孩子？”半夏径直走到男子前面，开口问道。
　　“你一个小毛孩子，滚一边玩去，再来捣乱小心我打死你。”男子手中拈着莠草，用余光却直直打量半夏，看到半夏与年龄不符的骇然目光时，身体不由一颤，才缓缓开口，“他们自然是我的孩子。”
　　“为何要贩卖他们。”声色虽稚嫩，语气却是略带威严，也许是从未见过如此气势的稚儿。
　　“他好赌成性，八成是又欠赌债。”旁边一位携篮大婶不屑道。
　　“一个妇道人家瞎说什么，去去去，一边呆着去。”男子嫌恶的表情更是入木三分，让人心中作呕更甚。
　　“我若买下他们，还需你我立字据为凭。”半夏心中恻隐之心已动，只若是当初的她。
　　“好好好……”男子双眼精光闪露，见钱眼开的鼠辈，一身铜臭皆不可闻。
　　半夏向旁边赏景作诗的书生们接来笔墨，写下契约，不待笔迹尽干，却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这两个我要了。”
　　来人是吴员外的独子，原名不记得了，在这一带倒是有个更加响亮的名号——吴赖。此人好娈童，据说朝中有亲戚位居要职，平时飞扬跋扈，恃强凌弱。相传吴员外十分惧内，对他们母子多属无奈，吴赖才如此娇纵蛮横。
　　“吴公子您倒是来的不巧，小人刚刚以八十纹银价卖给了这位小哥了。”男子此时更是得意，满脸的贪婪谄媚。
　　众人不由觉得全身冰冷，真若卖给了这吴赖，这对孪生兄弟这一生也就毁了罢，众人心中对此人暗骂不断。
　　“二百两可是够了？”吴赖轻笑，自信无比的开口道。此人倒是相貌平平，窄额高颧，但细长的眸子里流露出的轻蔑和狡诈却一览无遗。
　　“你即有心将自己的骨肉至亲推下火坑，想必这张契约凭证也是分文不值的罢。”看着男子贪婪的嘴脸，不待男子开口，半夏冷冷道，扬手便把那纸张掷了出去，乘风而落入清烟湖中，那本墨迹未干尽的契约在湖水中重新晕开，娟秀的字体瞬间便瞧不清了。
　　“啧啧，少爷出三百两买下你们三人如何。”吴赖一脸□□，目光从那纸张上收回，直盯半夏玉琢般的脸，伸手去抚。
　　“汪……”不知何时竟出现一犬，通体雪白，竟有半人之高，虎视耽耽的盯着吴赖的手，吴赖心中胆怯，只好把手收回，它极通人性，见吴赖收手，继而回到半夏身边坐下。
　　半夏侧首，回眸……
　　“爹爹如若如此不重承诺，我二人定当跳下这青烟湖，要爹爹人财两空。”少年起身，昂首迎上男子双眼迸出的怒光。
　　“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竟帮外人数落起你老子来了。”男子抬手，一声清脆，瞬间落下。
　　“爹爹若是不信，那就在次拜别爹爹。”二人携手走至湖边，对望一笑，那满是污垢的脸上乍现红肿，眼中却是不惧与决绝。
　　“好好好，就卖于这位小哥好啦。”男子无奈，深知儿子倔强，咬牙切齿道。
　　半夏抬起头一对澄清的眼睛望着二人，细碎的阳光落进了她的眼底，将那份喜悦清晰地呈了出来。
　　“这里是一百两，其余二十两算是他们报答你的养育之恩。”半夏递上手中的银票。
　　“哼……”男子接过银票，仔细的查看面额。
　　“等下。”吴赖叫住转身离去的半夏，“我出三百两买下他们二人如何。”
　　半夏转身，看过二人满是污垢的脸，惟独眸子里熠熠生辉，“他们既到我手中，就已不是认人宰割的货品，且是任他人出价能买去的。”
　　看到眼前小娃眸子里的决然，吴赖面露凶光，处于人前不好发作，拂袖而去。
　　待到一盏茶工夫，人尽散去，一蓝衣男子负手立于青烟湖畔，浮光流彩，在他深邃的眸子里姿态万千。
　　“好一对傲骨的兄弟，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男子悠然开口，面如冠玉。
　　太阳正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淡淡的耀眼白光，照耀山涧丛林，水雅离开香烟缭乱的大殿，踏上一条曲折小径走向寺院的侧院，走进被花木浓荫覆盖着的禅房，一片肃穆沉寂，只有悠悠的钟磬的回声。
　　每逢月初，水雅便来这修远寺清修三日，听方丈讲解佛法，抄写经文，半夏怕打扰她，就多半和小白只在寺院周围嬉戏。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直直投下，青草铺地，风过，光斑相映跳跃，鸟儿欢愉的叫声和袅袅钟声交错，半夏一手支地，一手抚上惺忪睡眼，却见眼前有一白衣少年径直走来。
　　身姿清瘦如菊，肤如雪纺，唇如点降，轮廓精妙绝伦，眉目见隐隐透着清雅高贵之质，墨瞳掩映于浓浓的幽睫下，眼波流转间竟令人心动莫名，如缎发丝轻盈飞扬，如蝶一般连翩起舞，从肌肤表面划过，妖媚窈娆，“你……迷路了？”
　　声色自然纯净，洋洋盈耳，让人觉得薰然欲醉，他缓缓向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恰似玉笋，宛如冰雪晶莹透亮，指尖略呈玫红色，微微蜷着，有似午夜里含香未绽的兰花。
　　半夏心中一怔，急急收起驻留在少爷身上的惊艳目光，何时竟也学的像俗人那般思量起他这身皮囊来了，早在刚入寺起，女眷们的话题皆是对谪仙般的赞美之词，想必就是眼前的少年吧。
　　半夏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抬首，浅笑，“只是偷懒而已。”笑颜却似夏花，悠然落下，“都到午时了，怕是娘要着急的。小白，我们走。”
　　少年愕然望着一人一犬消失拐角，眸子里英气流转，嘴角嘲弄一笑，转身离去。
　　翌日，半夏百般无聊坐于大殿门槛看香客络绎不绝或进或去，众人见是七岁孩子，双手托腮，看似歪着脑袋凝思，阳光下双颊如朝霞映雪，身侧卧着一条雪白巨犬，一幅唯美而宁静的画面让人却悠然神往，却只听得，“看一般人时来时往，我笑有因真可笑。这两个字曰名曰利，你忙无甚为谁忙？”
　　“阿弥陀佛，小施主虽为稚龄，却心如明镜，阐透世人执念，小施主是有佛性之人。”却见方丈从大殿内走出，一件紫色袈裟披身，声音瓮瓮，已是老态龙钟了，却依然步履矫健，洒然脱俗，身后却是昨天偶遇的那白衣少年。
　　“这话是他说的。”抬手指向大殿右侧笑脸相迎的弥勒佛相，一脸严肃摸样，甚是可爱，身后白衣少年嘴角笑意更甚。
　　“阿弥陀佛，小施主心中有佛，才知佛心中所想。”方丈对半夏微微一笑。
　　“方丈说的极是，心中有佛，自然得佛祖庇佑，然而半夏只是肉眼凡胎，刚刚说笑了，方丈莫怪。”半夏调皮一笑。
　　“小施主一切随性，随心，种如是因，收便是果，日后因因果果，一切莫要强求，一切皆虚妄，切记切记。阿弥陀佛。”
　　“谢过方丈，半夏记下了。”半夏朗朗答谢。
　　方丈微微颔首，了然一笑，对身后少年说道，“施主请留步，老衲就不打扰。”立掌行礼，二人寒暄后，方丈便步向经阁方向而去。
　　半夏抬头眯眼看向太阳，阳光洒入眸心，微微刺痛，亦如多年前一样，欲伸手去遮，却此刻有片阴影投下，抬眼望去。
　　少年立于阳光下，影子直直投下，替她遮去了耀眼光芒，光辉在他身上洒落出纷繁色彩，他的微笑在眸子里定格，一抹温柔恬静涟漪层层叠叠荡开，恍如浮光，一瞬，画面永远驻留此刻。
　　“喂，你遮住我的阳光了。”半夏羞赧转过头，佯怒道。
　　少年微微一笑，墨色眼眸亮若星辰，“我带你去一个更好偷赖的地方。”执起半夏的小手，二人便走出了修远寺，途中很多女眷看到少年，更是娇羞掩面低笑，半夏眸中一丝慌乱游走。
　　田野间林深树密，道路也依着山地的高下，曲折蜿蜒的修来，天趣盎然。想春来野花遍地之时，必是更幽美的，半刻时依稀能听到水流琤琮之声，如珠玉轻动，流淌于幽静的山涧，透过树林半夏边看到一泓清冽的溪水缓缓流动，半夏一路小跑到溪边，透过透明的溪水边能看水中鱼儿悠闲的游摆于水底，岸边便是有大小各异的石头堆砌而成。溪水折射出七色的光芒，彩光流离，那眸底此刻呈现出一片清澈澄亮的波澜，风中夹杂着的湿凉的气息辗转，倒也惬意无比。
　　半夏便褪下鞋袜，卷起裤脚，露出纤细素净小腿，跳进小溪，一股清凉从脚底升起，溪水流光洒落出纷繁的光影在半夏身上，飘飘忽忽，如梦似幻。
　　半夏坐在溪边，看向身后一直含笑不语的少年，眼睛溢满笑意，爽然道，“谢谢。”
　　“墨忧。”少年轻轻开口，“你叫半夏……”墨忧眸中英气流转，嘴角一抹莫明弧度。
　　在半夏想要开口之时，身后传来数人脚步声，不时便听到颇为得意的尖锐声音传来。
　　“啧啧，没想到居然在这修远寺让本少爷遇到旧识。”
　　“稀奇呀真是稀奇，没想到禽兽也会开口讲话。”半夏听到那刺耳声色，便知是前些日子在清烟湖畔遇到的吴赖。
　　吴赖双眼直勾勾盯主墨忧绝美容颜，心中陡然窃喜，这等尤物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一脸猥琐□□，垂涎欲滴。
　　墨忧微微蹙眉，深邃眼眸臆测不出一丝波澜。
　　此刻半夏早已整装起身，“我先走咯，偷懒的心情没想到却让只长相丑陋的大耗子给破坏了。”撅起小嘴，一脸怒气，双眼却是盈盈笑意。
　　吴赖见自己一再被一个孩子笑骂，再见墨忧一脸笑意，心中大怒，发狠道“哼，你们怕是一个也走不掉的。”
　　“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小脸满是严肃神情，指向一旁的墨忧，“你看他不知强过那两个脏小子多少倍。”掩嘴一笑，“我把他留在这里，那我先走咯。”
　　吴赖此时一心皆在墨忧身上，听到半夏的话，竟点头称是，眼珠转也不转，吞咽口水的声息清晰可闻，令人做呕。
　　墨忧的眸瞳间似水无波，一片清凉，望着那已跑远的身影，那人轻斥，“死小白，被耗子跟了来也不通知我，好吧，我回去告诉娘，你不乖，又追着林家小姐的雪儿跑丢了，哼……。”最后只听到小白委屈般的呜咽声。
　　墨忧澹然一笑，恝然转身离去，不待吴赖几人转身去拦，数条黑影不知从何处溘然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