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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仇恨的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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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星稀,银色的清辉荡着入院内。一地的浅白,简单而清冷。
风动树晃,沙沙作响,伴着草间的虫鸣。
戌时三刻,一抹娇小的身影踏着脚下的青石板抬起,落下,圆月银丝般的光辉撒下,半隐没的脸庞,仿佛在发着幽幽的光泽,那如寒鸦翅膀般的睫投下淡淡的阴影,却隐谧不去一片了然的忧伤。
月色袭人时,才看清这七八岁大的身影便是半夏,本该是明亮笑意的眼,此刻填满回顾往事的平静……
※※※
“人家说你娘天生狐媚,身上都有狐骚味,不知道狐狸精能不能生出孩子来。”那年,几个孩子拦下她问道。
半夏直直望着他们哄笑得意的嘴脸,握紧了拳,突兀的关节泛着清冷的白,亦如她的脸。
那垂髻男童触到半夏森冷的目光,不禁倒退半步,又提着胆子叫道:“你……你拽个什么!你这没有爹爹的野种!我娘说了,你娘就是个不干不净的下贱女人!那天被人看见有男人从你家屋里走出来!真是骚……”
还未等他说出下一个字,半夏犹如狐兽般猛然将他扑倒在地,那指节发白的右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的捏着男童的下骸。
她咬牙道:“你若再说半个字,你若再说半个字……”
男童被这场面吓的破口尖叫,用力推开瘦小的半夏,和其他惊魂不定的孩子们没命的逃走了。
半夏望着他们逃窜的身影,站起身,松开了左拳,淡淡看着指甲上斑斑血迹,死死咬着下唇的嘴,缓缓道:“就杀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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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她的心已像冰冷的天寒,那般的萋萋萧瑟,那被爱和憎恨扭曲交织在一片,那剔骨般的疼痛已在她的心间留下磨灭不去的沟壑。
突感手心一阵湿热,低眸看去,望着小白讨好的舔舐着自己的手,即使神色间原本有些惆怅,那一笑间清雅依旧,高高地昂起尖尖下颌,眸子里仿如水波幽幽。
“至少还有你会一直注视着我。”她宠溺的揉着小白的毛发,勉强一笑。
风过,带着少许的凄冷的之意,伴着小白一声重重的呜咽声,脊背上柔顺的毛此刻根根直立,目光警觉的看向浓密阴郁的树间,撒腿朝那危险源头奔去。
半夏似乎亦能感受到犀利似剑的目光投向她,散发着阵阵的杀意渐渐袭来……她心中一颤,这种危险的感觉只有在数年之前曾经有过……莫非又有杀手盯上了她们?
“小白,小白!回来……”
眼看那白色影子渐渐淹没在林荫中,她即刻快步向女眷所居的听竹院内的厢房跑去。
行至一半,半夏忽然顿足不前,那危险气息亦追踪着自己,但为什么不动手呢?难道……他们需要自己引向通往女眷所在的厢房……避免因为寻找目标而暴露行踪?
半夏转身向回跑去,不能回房间……否则娘会很危险。当下只有……
傲松院内,半夏急急的寻找着,推开那烛光摇映的门并迅速关上,那白衣少年端坐在桌前,手握着笔在写着什么。
墨忧一怔,望着那喘息不止,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双颊因奔跑而晕开的红晕的脸,嘴角不自觉的挂上温柔的笑意。
是她……
他正要开口说话之时,却惊觉厚重的杀气翻江倒海般袭来,霎时箭步向前,将扶门而立的半夏抱在怀里,疾如旋踵的旋转躲避着破窗而入的暗器,脚踏过床檐,瞬间便到了窗边,片刻间墨忧揽着怀里的人滚至墙角。
半夏双手紧紧攥住墨忧的前襟,颤声道:“快,快救我娘。”
墨忧本以为他的行迹暴露遭此一祸,听到此话顿时疑惑,道:“救你娘?他们……是冲着你们来的?”
窗外的杀手突闻房中的人声,便御着轻功到了房内,墨忧手提着剑,将半夏护在身后,以一敌二,顷刻间轻凌的兵器相撞声,摩擦起点点火花,半夏睁了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激斗,眼中泛起薄薄的水雾。
突闻门口一声惊呼,四个蓝衣人加入了战局中,将墨忧和杀人隔离开来,狭小的房间顿时拥挤起来。
百回合后,四人便将两名杀手擒获,那二人向半夏望去,眼里不带半点怜悯之意。
墨忧凛冽目光扫向那黑衣人:“我并不想难为二位,但还要问上一句,二位究竟是何人所派?”
那黑衣人冷哼两声,双目爆起,嘴角溢出黑紫的血来,两人先后栽倒在地。
“禀公子,他们口中都藏有毒囊,二人已中毒而亡,恕属下无能。”四人单膝跪于地。
“无妨。”墨忧示意他们起身,身后的半夏一声大叫传来,“不好。”
“现在他们摸清这东厢住的是男客,那么定是还有杀手已向西厢去了!”半夏紧紧抱住墨忧的左臂,抬起那水雾更甚的眸子看着墨忧愈加模糊的俊颜,颤着双唇道。
墨忧微微沉吟,曲身环过半夏的腰,足尖点地似乘风而行,飘荡如杨柳,洒然如春风。
“别怕。”墨忧在她耳边轻声安抚,那满目的担忧,泫然欲泣的神色,仿若羽毛一般轻柔,抚过他正隐隐作痛的心。
半夏抬头望着他,墨色的眼清清明明,窅窅翳翳的,透着几许忧虑。身后,地上的影子像是有生命一样迤逦相伴,紧紧相随。
※※※
书房沉积着树木和纸张的古朴气味,坐在梨木摇椅的莫家之主缓缓的吸着雪茄,回忆着无比甜蜜又无比苦楚的过往。
而那穿上最新款洋装的年幼少女,却带些敬畏和惶恐,安安静静的坐在他的对面,不敢发一言。
良久,那逐渐有了哀伤神色的男人才将视线摆正于少女的脸上,淡淡说道:“是我对不起你的妈妈,若不是当初我没有下定决心和她离开这个家财万贯的莫家……,她就不会……,是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
少女眼中的不暗世事让男人充满愧疚,他起身来到孩子身边,抚摩着孩子和她的母亲如此相象的脸,微微笑道:“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妈妈,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会团聚了……爸爸既然能找到你,那么就一定会找到你妈妈,一定会……相信爸爸。”
少女扔掉手中的布熊,乖巧的搂紧父亲的脖子,那纯净无暇的双眼却在下一秒迸发出浓重的厌恶。
如果你没有……,如果你没有?
还是承认了你的无情吗,爸爸……,那么,这罪孽你便再也赎不了了……
※※※
两处厢房虽分别置于大殿的两侧,却在院子深处也不过是一墙之隔,墨忧优雅的跃入西院,悄然的隐藏于水雅房门外的阴影里,房内隐隐传来交谈声。
“事以至此,我只想知道,究竟是谁派你们来三番五次追杀我?”水雅颤着声线道。
粗糙的男声参杂着嘲讽道:“这你可还用我说明白?他得到你尚在人间的消息,立即就派咱家来杀你,你流落到边城又是拜谁所赐?如果你真的不明白,就到阎王殿里去问小鬼吧!”
水雅听过此话,双眸蓦地睁大,眼神分外凄楚,她惨然一笑:“既是如此,那么你便动手吧。”
黑衣暗杀者扬起手中利刃,冷笑两声却朝门口狠狠一置……门后的墨忧环身闪开,长剑疾挥,将那利刃挡了回去。
眨眼间墨忧已立在房内,放下半夏和杀者缠斗起来,水雅拥着半夏退着角落里。墨忧年纪虽轻,但武艺精湛,暗杀者逐渐力不从心,而后被长剑刺穿心脏,直直的倒在地上……水雅慌张着用手去遮半夏的双眼。
寂静的夜幕中,突地的炸开一声尖锐的爆炸声,紫蓝色的火光划破了那广瀚深远的帷幕。
一时间,并不宽敞的庭院中,刀剑碰撞的声音,铁刃划破衣帛,刺进骨肉的声音,蔓延一片。
杀手的数量很显然的在源源不断的增援中,墨忧无视倒在他脚下的人,淡淡看了眼水雅怀中正紧盯着自己的半夏微微一笑,不知何时她那双沾染了仇恨的眸子,这样一直引诱着他去保护她。
很多事情,已经没有必要去探究因果了……
看着袭击的列队愈发增多,墨忧的眸瞳亦是愈发犀利,倨傲如火,挥舞着手中的三尺青锋。
鲜血的味道在空气里面浮游飘荡,粘腻着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而在空气中流动的浓浓杀意都向他席卷了过来。
其中一位黑衣人只攻不守,不顾自己被刺穿的手臂,举剑向水雅所在的角落劈去,墨忧心中大惊,来不及抽回被黑衣人紧紧夹住的剑身,只好用背身过去用挡,那剑深深刺进了他的右臂。
墨忧全身当下一凛,反手斩下了黑衣人的头颅,然后无力的跪倒在地……却怎知另一名黑衣人趁机又朝他身后直直一剑刺来。
杀手们的最终目标只有水雅和半夏两人,或许他们早已抱着同归于尽的决意。
墨忧终究无力再去抵挡,望着半夏苍白的脸上因紧咬下唇的渗出的血珠,心中一阵抽痛。
利刃风势而来,划过凌厉寒光,却刹那间停顿在半空,鲜血如烟花般绽落,那刺目的色彩使众人心惊胆战……
“娘……”半夏跪在水雅罗裙旁惊叫,看着水雅那攥住剑的双手眼泪瞬间落下,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半夏面前。
水雅死死的握着利刃,双眸中闪耀的光芒比这利刃更加令人畏惧,黑衣人对上那坚决的目光亦是生生怔住。
半夏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抱着那黑衣人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很快口中充满了鲜血特有的甜腥,任那黑衣人“嘭”的一声倒地,亦不松口,只是死命的咬着,他伤了她娘,伤了她娘,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真心疼爱她的人,这绝对……不可原谅!!
慕扬楚看到夜空中微闪的孔明灯,即刻便知是杀手通知联络同伴所用,等他赶到时,水雅为救半夏紧攥杀手的剑器,而半夏紧咬贼人的手臂,虽然这个人已被自己斩杀,但那孩子却是紧咬尸体不放,这一幕却让杀人无数的他觉得惊骇不已。
新的战局已经开始,只余下杀戮,血腥混合着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夏儿,乖,来娘这里。”水雅的关切声音夹杂着哭腔,望着爬在地上那纤弱的身影,心疼道。
墨忧走向前,轻轻的拍了拍半夏颤抖不已的脊背,“难道你只能做到在一具尸体面前撕咬和颤抖吗?”
半夏抬起头,死死的咬着苍白的唇,盯着他漆黑的瞳,像极了复杂邪魅的无底深渊,置身于这样的黑暗之中,她只想到一个可以触摸得到的边际,然后畏缩着蜷起身躯,她颓废的跌坐在地上,眼睛里翻滚着的灼人的温度和锣鼓喧天般的心跳声,他让她认清自己的无能,苟且的活着。
墨忧解开衣衫,撕下洁净的里衣为水雅简单的包扎,“夫人,还是先止血吧。”
然后将颓废坐在地上半夏执于怀中,轻轻的擦拭着她满是鲜血的唇。
空气中的血腥越发的沉闷厚重,庭院内尸横遍地,早已没有气息多时,久久的传来慕扬楚清越的声音,“在下要先为夫人处理伤口。”
水雅首肯后,慕扬楚才敢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仔细的在伤口处均匀的撒下粉末。
“娘,你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半夏微微挣脱墨忧怀抱,冷静异常的问道。
水雅摇头不语,半夏继续追问道,“是谁?”
水雅的眼泪涌了出来,依旧不语,半夏狠声道:“是不是那个负心汉!”
水雅忙道:“夏儿,别这样说,他毕竟是你爹。”
半夏突然笑了:“我爹?我没这种爹,他居然做的出这样赶尽杀绝!他不是我爹,他不配!”
墨忧一直蹙着眉看着她,那因恼怒和憎恨而染上一层沉灰色苍白,宛如寒天雪后的天色,阴沉且森冷。
慕扬楚窅默道,“这些刺客绝对不是受你父亲指派,而是你父亲的敌人所派,你父亲若是知道,他绝对不是会让人这般为难你们母女的。”
半夏冷冷的斜斜地一瞥他,冷笑道:“你又知道?”
“不错,我正是奉你父亲的令来保护你们的。”慕扬楚对上半夏黑若星漆的眼睛里隐藏的厌恶。
半夏不自觉的嘴角浮现一抹讽刺的嘲笑:“他叫你来保护我们?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和他的妻孩承欢膝下的和睦生活,却让我们母女流落边城再到沂都过着让人说三道四口舌下的屈辱生活。他是否有苦衷难言?他既要于人为敌也罢,为何偏要将此刻应和他厮守的妻和他不曾养育过的孩子弃于危险之中,他做了什么,要人这般痛恨再三要杀弃妇孤儿谢恨,派个奴才来保护我们?真是笑话,真好笑……”。
水雅望着那半夏那笑未及眼底的憎恨:“夏儿,你父亲绝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确实有苦难言。”
半夏望着水雅那悽悷容颜,在眼底的泪水终于无法控制的流淌下来,灼的眼睛一阵火辣的疼痛:“有苦难言?区区一句话就能抹去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吗?有没有想过,娘的苦比他更大。”
半夏转过身,孱弱的双肩簌簌颤抖着:“夏儿只盼他能懂什么是蒂常相依、鸳鸯浓情、深情不俦的相依相守。”
说完便跑远了,那背影有着一种洒脱的绝决,一个似乎融进夜色的身影更彰现了孤独的感觉。
“夏儿……”水雅失声喊着,泪水滑至嘴角,苦涩非常。
墨忧按着肩上隐隐做痛的伤,甚至没能来的及去挽住她的手,他容不得自己去想任何事情,立即提气点住身上血穴,匆匆追上那娇小身影。
这是无声哽咽,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她的颊,滑落在膝盖上的衣帛上,晕出斑驳的泪痕,缓缓地伸出因为过度的紧握而僵硬麻木的手指,静静地,轻轻地,伸出,然后又缓慢收回,却像经历似极其漫长的时代,那是一种压抑的,像是悲怆的魂魄的哭泣,就好像失去了一片湛蓝天空的蓝鸟,哀伤孤独的渗入骨髓。
墨忧脑海里飞快的掠过了恍若浮光掠影般的片段,最后定格在了月下独泣那悲伤的一幕。
他狭长的凤目闪耀着深邃的光芒,宛若那沉沉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光华万丈。只是她那隐忍的哭泣声里带着无法形容的,隐藏在魂魄深处的狂热的痛楚,他的心田间同样那样地痛着,似乎永远找不到出口宣泄。
不能去安慰,不要去安慰,这样的悲伤,就这样一个人来化解,能做什么?
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透明浑圆的泪滴如水晶般凝聚着月的光华,纷纷落落,那有着明朗笑魇的人早已随杀戮一去不返。
那些流逝的往昔,到底,是谁错过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