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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锚点 十指相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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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香港的第三天,陆予琛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他的名字和律所的地址,字迹是打印的,没有任何手写的痕迹。前台说是一个快送员送来的,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书,很旧了,封面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书是一本小说集,作者署名:苏晚亭。
他的手在封面上停了几秒。
这是母亲的书。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书。在他十八年的成长记忆里,家里没有任何一本署名“苏晚亭”的出版物。没有样书,没有手稿,甚至连一张写着字的纸都没有。他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娟秀而略带倾斜——是母亲的笔迹。
“予琛五岁生日,妈妈留。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他的眼眶一热,但忍住了。
他翻到目录,书里收录了七个短篇。他一篇一篇地看,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从下午两点看到晚上七点。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读完了最后一篇。
那篇的题目叫《晚亭》,写的是一个女人住在一座山上的房子里,每天看着山下的城市灯火,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小说的最后一段写着:“她知道他不会来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还是等。因为等,是她在这一生里,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陆予琛合上书,把它放在办公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有人把这本书寄给他。有人知道他母亲是谁,知道他是苏晚亭的儿子,知道他至今没有读过母亲的书。这个人是谁?
他知道母亲的笔名,知道他的地址,知道他的身份——一个刚刚拿到律师执照、在中环某家律所工作的年轻人。
何子衿。
这个名字跳进脑海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除了陈伯,母亲生前的朋友里,唯一可能还活着、并且知道这一切的,只有何子衿。那个被陆柏年“横刀夺爱”的男人,那个母亲交往了四年的大学同学。
他拿起手机,给乐仔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何子衿,男性,大概四十五岁左右,和苏晚亭是大学同学。
乐仔秒回:你妈的那个何子衿?
陆予琛皱眉。乐仔知道苏晚亭是他母亲,但他从没跟乐仔提过何子衿。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问。
乐仔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予琛,你妈的事,在有些人那里不是秘密。你爸当年在香港也算个风云人物,他为了一个女人和宋家闹翻的事,老一辈的圈子里都传过。
陆予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查到发我。
他收起手机,把书放进公文包,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他过得很规律。白天上班,处理案件,见客户。下班后回太平山,吃饭,洗澡,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看母亲的书。七篇小说,他反复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那些文字里藏着一个他从未认识的母亲。
她敏感,脆弱,对人性有极其锐利的洞察,却又对生活抱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她笔下的人物总是在等,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折。
他想起陆柏年在澳门说的那句话:她说不能给他名字,有了名字就忘不掉了。他终于理解了那种绝望。一个女人失去了孩子,然后她用写作来埋葬他,在每一个故事里让他活一次,又在每一个结尾里让他再死一次。
第五天,乐仔的消息来了。
查到何子衿了。他现在住在新界,开了一家小小的出版社。地址发你了。
陆予琛看着那个地址,发现和他上次去过的陈伯家离得不远。他没有犹豫,第二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新界。
何子衿的出版社在一个工业大厦的七楼,门面很小,连招牌都没有,只有门牌上贴着张打印纸:子衿工作室。陆予琛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比实际年龄要大,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瘦削的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这个年纪应该心如止水的人。
“你找谁?”男人问。
“何子衿?”
“是我。”
“我叫陆予琛。”他顿了顿,“苏晚亭的儿子。”
那双眼睛猛地缩了一下。门缝变大了,男人退后一步,把门完全打开。陆予琛走了进去,发现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堆满了书,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混合着旧家具的木头味,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图书馆。
何子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她。”何子衿的声音有些哑,“但你的眼神不像。你的眼神像他。”
那个“他”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陆予琛没有接这句话。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和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这就是何子衿的全部世界——书,电脑,茶,和一扇面对工业大厦走廊的窗户。
“那本书是你寄给我的?”陆予琛问。
何子衿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何子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张小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另一把椅子——那把椅子上也堆满了书,他把书搬开,腾出一个位置。陆予琛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桌子的书稿和旧报纸,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你母亲写过三本书。”何子衿说,“第一本是她大学毕业那年出的,卖得不好。第二本是认识你爸那年出的,卖得也不好。第三本——第三本是她怀着你的时候写的,没有出版社愿意出。是我自己印的,印了五百本,一本都没卖出去。”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陆予琛问,语气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大学同学。”何子衿说,“同班,同桌,同系。我们在一起四年。我追的她,追了一年她才答应。我以为我们会结婚。”
陆予琛等着。
“然后你爸出现了。”何子衿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晚亭去书展,你爸是赞助商。我不知道他们在书展上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她以前不是那样的。她以前很快乐,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但见过你爸之后,她开始不笑了。”
何子衿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书稿,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摩挲。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她说:‘子衿,有些人你见过一次,就再也回不到没见过他的日子了。’”
陆予琛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呢?”
“后来她跟你爸走了。”何子衿抬起头,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我跟她说,那个人有老婆,有家庭,有你不能碰的世界。她说她知道。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在他身边。我说你会后悔的。她说她宁愿后悔,也不要遗憾。”
何子衿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她选了他。我尊重她的选择。我搬出了我们一起租的房子,换了工作,去了别的城市。我以为时间会让我忘了她。但时间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我听说她怀孕了。又听说她流产了。再后来听说她又怀孕了,生了一个儿子。我想去看她,但她不肯见我。她说她对不起我,没脸见我。我说你不用对不起我,你只需要过得好。她没有回答。”
陆予琛的母亲流产那个孩子——那个叫陆予怀的男孩——是在何子衿离开之后。何子衿知道这件事吗?
“你知道她流产的事吗?”陆予琛问。
何子衿的表情变了。那张苍老的、平静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样,一条一条的裂缝从他的眼角和嘴角蔓延开来。
“我知道。”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我知道是谁做的。”
“宋以宁。”
何子衿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宋以宁找过我。”何子衿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到陆予琛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你母亲流产之后,宋以宁约我见了一面。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何生,那个女人不配得到幸福,你也不配。’”
陆予琛的瞳孔猛地缩紧。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晚亭的流产不是意外。”何子衿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但我没有证据。宋以宁做事太干净了,干净到你明知道是她做的,但你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你告诉陆柏年了吗?”
“告诉了。”何子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陆予琛看不懂的情绪,“他什么反应,你应该比我清楚。”
陆予琛沉默了。他知道。陆柏年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他知道了,但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不能做。宋以宁是他的妻子,宋家是陆氏的股东,宋以宁的父亲和陆柏年的父亲是几十年的交情。他如果动了宋以宁,就等于动了自己的根基。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护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世界,而让苏晚亭一个人承受所有的代价。
“你觉得他是人吗?”何子衿忽然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陆予琛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是人。”陆予琛说,“他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但他是一个人。”
何子衿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之前的苦笑都不一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宣判一样的释然。
“你果然是他的儿子。”何子衿说,“换作是我,我不会替他说任何一句好话。”
“我没有替他说好话。”陆予琛的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但他是我父亲。”
何子衿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悯和悲哀的表情。
“你来这里,是想知道什么?”何子衿问。
陆予琛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何子衿面前。何子衿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打开,但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留给你的?”
“对。”
“你看过了?”
“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她想让你知道的事,都已经写在里面了。”何子衿没有打开纸袋,把它推了回去,“你来问我,是想知道那些她没写的事。”
陆予琛把纸袋收回来,看着何子衿。
“宋以宁有孩子吗?”他问。
这个问题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块大石头。何子衿的表情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归于一种死寂的平静。
“有。”何子衿说,“一个女儿。比你大两岁。”
陆予琛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何子衿说,“宋以宁死后,那个孩子就失踪了。有人说被宋家的人带走了,有人说被送去了国外,也有人说——说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就在香港,在某一个你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看着你。”
陆予琛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以宁。赵以宁。
赵总的千金,沈冬游艇上的那个女孩。鹅黄色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漂亮得很有攻击性。她叫以宁。宋以宁的以宁。
这不是巧合。这不可能是巧合。
何子衿看着他脸上的变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已经见到她了?”
陆予琛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把纸袋装回公文包,把那本旧书也放进去。
“何先生,”他说,“谢谢你今天见我。”
何子衿也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很多很多东西,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立业。但她最大的骄傲,也是你。”
陆予琛走到门口的时候,何子衿在身后叫住了他。
“予琛。”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那个人,”何子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这辈子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对的。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做错。”
“什么?”
“他把你留在了身边。”
陆予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工业大厦的走廊里有一股霉味,混着何子衿办公室里飘出来的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像某种陈旧的、快要被遗忘的记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程的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宋以宁有一个女儿,比他大两岁。那个女儿很可能就是赵以宁。赵以宁出现在沈冬的游艇上,而沈冬是陆柏年的合伙人。赵以宁的父亲赵总,是华诚置业的老板,而华诚正在竞标启德地块,和陆氏是对手。
这盘棋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乐仔,帮我查赵以宁。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她过去的身份,她以前叫什么名字,她母亲是谁。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游艇上,赵以宁笑着对他说:“你爸比你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什么样的光?一个年轻女孩对一个年轻男人的好感?还是一个知道所有内情的人,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的嘲讽?
他发动车子,驶回市区。
到太平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停好车,坐电梯上楼,发现书房的灯亮着。他走过去,门开着,陆柏年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
陆柏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了?”
“新界。见了一个人。”
陆柏年没有问见了谁,但陆予琛知道他在等。
“何子衿。”陆予琛说。
陆柏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陆予琛走进书房,在陆柏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说宋以宁有一个女儿。比我大两岁。你不知道?”
陆柏年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我知道。”他说。
陆予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知道?你知道她有一个女儿,你知道她在哪?”
“我知道她有一个女儿。”陆柏年看着他,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但我不知道她在哪。宋以宁死之前,把孩子送走了。我没有去找。那时候我在处理别的事。”
“什么事?”
陆柏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予琛。
“你母亲的事。”
陆予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你母亲死后,”陆柏年的声音很低很沉,“我用了两年时间,把宋家在陆氏的所有股份全部清理干净。宋以宁的父亲被我赶出了董事会,她的弟弟被我送进了监狱。她的女儿——那个孩子——我没有动她。不是我仁慈,是因为我没有找到她。”
“如果你找到了呢?”
陆柏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陆予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不会想知道的。”陆柏年说。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陆予琛看着他的父亲,看着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柏年不是一个受害者,不是一个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为难的可怜人。
他是一个刽子手。
他用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挡在他面前的所有人全部铲除。宋以宁死了,宋家垮了,苏晚亭死了,所有和这两件事有关的人,要么消失了,要么沉默了,要么变成了他的棋子。
而他陆予琛,是这一切的终点。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陆柏年向这个世界宣战的证据。
“你不应该告诉我这些。”陆予琛说。
“你应该知道。”陆柏年说,“你说过你想要真相。这就是真相。我是你的父亲,我是杀了你母亲的人——不,我没有亲手杀她,但我没有救她。我是毁掉何子衿一生的人,我是宋以宁到死都在恨的人。我是——”
“够了。”
陆予琛站了起来。
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他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陆柏年。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陆柏年眼底自己的倒影——一个年轻的、愤怒的、悲伤的、爱着的、恨着的、混乱的、清醒的自己。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陆予琛一字一句地说,“我自己会看,自己会判断。你以为你把所有的恶都摊在我面前,我就会离开?你以为你把自己说得足够不堪,我就会恨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爸,这招对我没用。”
陆柏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添了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慌乱。
陆柏年,香港地产界的铁腕人物,从不慌乱。但此刻,面对自己的儿子,他慌了。
“你走吧。”陆柏年说,声音有些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直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出了书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身后的书房门没有关,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窄窄的光。
他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消失,听着书房重新陷入沉默。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书桌上,拿出那本旧书,翻到第一页,看着扉页上那行娟秀的字迹。
“予琛五岁生日,妈妈留。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他把书合上,抱在胸前,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远处的风声,听到山下的城市在沉睡,听到这栋大宅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隔着几堵墙,隔着几道门,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在那呼吸声中慢慢地沉了下去,沉进了一个没有光的、温暖的、像子宫一样的梦里。
梦里有人抱着他,很轻很轻地拍着他的背,唱着歌。那首歌的调子很老,词他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个声音他认得。不是母亲的声音。是陆柏年的声音。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的、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温度的陆柏年的声音。
他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痕。陆予琛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沾着已经凉透了的眼泪。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的歌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梦里哭的。他是真的哭了。在睡梦中,在被陆柏年的声音包裹着的时候,他哭了。不是因为他难过,而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恨陆柏年。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做不到。
从十五岁那年起,那个男人就是他世界的中心。他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眼眶发热,都和他有关。恨他和爱他从来就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恨一个人有多深,就说明你爱他有多深。而他对陆柏年的恨,和对陆柏年的爱,加在一起,刚好等于他的全部。
他擦干眼泪,下床,洗了脸,换了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壁灯还亮着。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楼下餐厅的灯亮着,听到周姐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闻到粥的香气。
陆柏年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杯黑咖啡。他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到陆予琛,微微点了一下头。
“早。”
“早。”
陆予琛在他对面坐下。周姐端上粥和小菜,热气腾腾的,在白瓷碗里冒着白烟。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
陆柏年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予琛。”
“嗯。”
“赵以宁的事,暂时不要跟她摊牌。”
陆予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你早就知道她是谁。”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知道。”
“你让沈冬安排那顿饭,让她坐在我旁边,让我和她聊天,和她喝酒,和她交换电话号码——你知道她是谁,你让她接近我。”
陆柏年没有说话。
“你想用我做什么?”陆予琛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陆柏年,“诱饵?棋子?还是你用来钓出她背后那些人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陆柏年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只需要像平时一样。上班,打官司,和她保持联系,正常的、朋友之间的联系。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到陆柏年眼底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冷静,也看到在那层冷静下面,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的疲惫。
“爸,”他说,“你在保护她。”
陆柏年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宋以宁的女儿,”陆予琛的声音很轻,“你不想让她死。”
沉默。
“她想杀我妈。”陆予琛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你恨她。你应该恨她。但你没有对她下手。你把她藏起来了,不是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陆柏年终于开口了。
“她那时候四岁。”他的声音很低,“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母亲做了什么,不知道她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一个四岁的、没有了母亲的小女孩。”
陆予琛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赵以宁。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陆柏年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说的不只是赵以宁。他说的是陆予琛自己。十五岁,没有了母亲,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柏年在宋以宁的女儿身上,看到了苏晚亭的儿子。
两个人都在这场大人的战争中失去了母亲,两个人都被命运抛进了同一个漩涡,两个人都活在一个他们不应该存在的世界里。而陆柏年——这个被认为冷血无情、为了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男人——他选择了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然后把两个孩子都藏起来,一个藏在明处,一个藏在暗处,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不被这场战争的余波吞噬。
“你不是在保护她。”陆予琛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在保护我。你怕如果她死了,我也会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陆柏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覆上了陆予琛放在桌面上的手。
那只手很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无名指上戴着从不摘下的素圈戒指。它覆在陆予琛的手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收紧,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陆予琛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因为常年握笔和举铁而形成的茧,看着那枚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的戒指,看着那只手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样子——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像一个人终于回了家。
他没有抽回手。
他翻过手掌,让陆柏年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餐厅里很安静。周姐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餐厅照得明亮而温暖。桌上粥的热气在光线里袅袅地升腾,像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扣着手,隔着二十年的沉默,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在早晨七点钟的阳光下,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需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