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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筹码 澳门之行 ...

  •   去澳门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是洗过一样的蓝,云薄薄地铺在天边,像谁用毛笔淡墨扫了几笔。陆予琛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的一切——那个拥抱,那句告白,那个密码,以及陆柏年说“我不知道”时眼睛里那种让人心碎的空洞。

      他已经不会再为这些事失眠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接受了现实:这就是他的生活,他要在这种扭曲的、拧巴的、见不得光的关系里,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昨晚睡得好吗?”陆柏年开着车,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陆予琛看了他一眼。陆柏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日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

      “还好。”陆予琛说。

      “牛奶喝了?”

      “喝了。”

      “早餐吃了什么?”

      “周姐做的三明治。”

      陆柏年微微点了一下头,不再问了。他们的对话永远是这样——陆柏年负责问那些关于吃、睡、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心的表层问题,陆予琛负责用简短的、不提供任何额外信息的答案回答。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谁也捅不破的膜。膜的两边是两个互相了解却又互不了解的人,他们听得见对方的声音,看得见对方的嘴唇在动,但每一个字穿过那层膜的时候,都会被扭曲成另一种意思。

      车子到了港澳码头,陆柏年把车停在贵宾停车场,有人来接,一路走VIP通道上了船。船舱是独立的包厢,两张宽大的座椅面对面放着,中间是一张固定的小桌。陆予琛坐下之后,陆柏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陆予琛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澳门某博.彩企业股权架构的资料,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他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陆柏年。

      “你不是说来澳门谈生意?”

      “这就是生意。”陆柏年靠在座椅上,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咖啡,吹了吹浮沫,“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梁,和沈冬有很深的关系。我想知道他在这场游戏里站在哪一边。”

      “所以你带我来,是让我帮你分析股权结构?”

      “我让你来,是让你开始学。”陆柏年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现在是律师,将来你要接手陆氏。你不可能永远站在法庭上替别人打官司,你得学会站在谈判桌的这一边。”

      陆予琛合上文件夹,看着陆柏年。船已经开了,窗外的海水从浑浊的灰绿色变成了深蓝色,阳光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船身的轻微摇晃让陆柏年的影子在窗户玻璃上微微晃动,像一个在水里漂浮的、不太真实的幻影。

      “爸,”陆予琛说,“你到底打算让我接手什么?”

      陆柏年看着他。

      “陆氏现在的情况,我很清楚。”陆予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爷子不认我,董事会里有一半的人不希望我将来靠近权力中心。你让我接手,那些人同意吗?”

      “他们不需要同意。”陆柏年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陆氏是我说了算,不是董事会说了算。”

      “你有多少股份?”

      “不多,百分之十八。”

      陆予琛皱眉。“百分之十八,不足以完全掌控董事会。”

      “所以我才需要沈冬。”陆柏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沈冬手里握着另外百分之七的代理权。加上他,我就是绝对的多数。”

      陆予琛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百分之十八加百分之七是百分之二十五。在香港的上市公司里,百分之二十五的投票权确实可以形成一个稳固的控制层,前提是——其他股东足够分散。

      “沈冬的那百分之七,是你让他拿的?”陆予琛问。

      陆柏年没有回答,但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予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海面,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的父亲——这个男人——用了二十年时间,一步一步地在棋盘上布子。娶宋以宁是为了世家的联姻,和宋家决裂是为了摆脱控制,和苏晚亭在一起是因为他真的动了心,而在苏晚亭死后,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收了回来,重新布局,重新算计,重新把自己从一个破碎的人变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棋手。

      而他陆予琛,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不是因为他最有用,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颗不能被替换的子。

      船靠岸的时候,澳门半岛的楼群在眼前铺展开来,新旧交织,金碧辉煌和残破斑驳只隔一条街。陆柏年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出了码头就有车等着,一路开到了南湾湖边的一栋写字楼。

      见面的是梁先生的代表,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马,头衔是梁氏企业的执行董事。马先生看起来很精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会谈在一个很正式的会议室里进行,长桌、皮椅、投影仪、矿泉水和文件夹摆得整整齐齐。陆予琛坐在陆柏年的右手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陆柏年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上——税率、牌照、资金回流周期、政策风险,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枚精准的棋子,落在该落的地方。

      马先生显然是有备而来,带了全套的财务和法律团队,双方在几个核心条款上反复拉锯,从上午十点一直谈到下午两点,午饭都是在会议室里吃的盒饭。

      陆予琛咬着一块叉烧,看着桌上摊开的股权架构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马先生,”他放下筷子,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梁先生在金沙的项目里占了百分之十五的权益,这部分权益的质押方是哪家银行?”

      马先生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陆予琛一眼,又看了陆柏年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谁,以及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这个……”马先生翻开桌上的文件,手指在几页纸之间来回翻找,“这个属于内部信息,暂时不便——”

      “如果是工银澳门,”陆予琛不紧不慢地说,“那么根据去年银保监的新规,这类跨境质押的展期需要重新审批。而审批周期通常是三到六个月。金沙的项目下个月就要进入第三期开发,三到六个月的审批周期意味着至少两个月的资金空窗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先生的助理在平板上飞快地查着什么,几秒钟后,脸色微微变了。她凑到马先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马先生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凝重。

      陆柏年侧过头看了陆予琛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在场其他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但陆予琛看到了。那一眼里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几乎可以被称作骄傲的东西。

      “陆生,”马先生干笑了两声,“你这个仔,好厉害。”

      陆柏年端起茶杯,没有看马先生,目光落在陆予琛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我儿子。”他说。三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强调一种归属。陆予琛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会谈在下午四点结束,双方没有达成最终协议,但敲定了下一步谈判的框架。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变得柔和了,南湾湖的水面上泛着金色的涟漪。陆柏年走在前面,陆予琛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地走,司机开着车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怎么知道金沙项目的质押方是工银澳门?”陆柏年忽然问。

      “去年帮一个客户做尽职调查的时候看到的。”陆予琛说,“那个客户和梁氏有业务往来,我正好经手了那部分资料。”

      “你记得住?”

      “我看过的东西不会忘。”

      陆柏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湖面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吹动了陆柏年的衣角和陆予琛的领带。他们站在一棵大榕树的树荫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画。

      “你比你母亲聪明得多。”陆柏年说。

      陆予琛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她有才华,但没有城府。她能在纸上写出最美的句子,但她看不懂人心,看不懂棋局,看不懂那些坐在暗处里等着她出错的人。”陆柏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一样。你像她,但你比她聪明。这一点,你像我。”

      陆予琛不知道该把这句话当成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选择了最安全的一种回应方式。

      “我饿了。”他说。

      陆柏年看了他一眼,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只有离得这么近的陆予琛才能看到。

      “想吃什么?”

      “你说呢?”

      “你从小到大,来澳门就只吃那一家。”

      “那就那一家。”

      陆柏年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陆予琛跟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黑色的外套,被风吹起的衣角,微微有些驼的肩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所有的坚硬和冷漠,在这一刻都变得柔和了一些。不是因为他在笑,而是因为他在没有笑的时候,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冷了。

      那家店在官也街附近,门脸不大,装修老旧,墙上贴满了菜单和明星合影。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看到陆柏年进来,眼睛一亮,用带着浓厚口音的粤语喊了一声:“陆生!好耐冇见!”

      “阿婆,两位。”陆柏年说着,已经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陆予琛坐在他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书法,写着“知足常乐”四个字。

      “吃什么?”阿婆拿着纸笔过来,笑眯眯地看着陆柏年。

      陆柏年没看菜单,随口报了七八道菜,全是陆予琛爱吃的。阿婆记完,又看了陆予琛一眼,忽然说:“呢个系你仔啊?生得好靓仔喔。”

      陆柏年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阿婆笑着走了,陆予琛端起桌上的茶壶,给陆柏年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常来这家?”他问。

      “以前常来。”陆柏年端起茶杯,“和你母亲。”

      陆予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让情绪浮上脸。他只是继续把那杯茶倒满,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她喜欢这家的水蟹粥。”陆柏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忆一个普通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日常,“每次来澳门都要吃。有一次她发烧三十八度,还非要来,我说你疯了,她说你不让我吃水蟹粥我才真的会疯。”

      陆予琛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茶汤,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陆柏年说,“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你哥哥。”

      陆予琛猛地抬起头。

      陆柏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知足常乐”的书法上,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你母亲在怀你之前,怀过一个孩子。六个月的时候流产了,是个男孩。如果活下来,比你大两岁。”

      陆予琛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来。

      “为什么会流产?”他终于挤出了一句。

      陆柏年沉默了很久。菜已经上来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水蟹粥放在正中间,金黄的蟹膏在白色的粥里漾开,像一幅抽象的画。

      “你母亲不说。但我知道。”陆柏年拿起勺子,舀了一碗粥,放在陆予琛面前,“是宋以宁。”

      陆予琛看着面前那碗粥,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宋以宁那个时候已经在化疗了,但她的人还在。她让人给你母亲送了东西。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母亲收到之后当天晚上就进了医院。”

      “你查了吗?”

      “查了。”陆柏年说,“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宋以宁做事,从来不会留下活口。”

      陆予琛低下头,看着那碗粥。粥很香,米粒已经煮到开花,蟹肉的鲜甜混着姜丝的辛辣,热气腾腾地扑到脸上。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味道很好。

      好到他觉得恶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嘴里还含着粥。

      “因为你说你想要真相。”陆柏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肉,慢慢地嚼着,“这就是真相。你母亲这辈子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她唯一做错的就是遇到了我。”

      陆予琛把那口粥咽了下去。粥从喉咙滑进胃里,带着一股暖意,和他的愤怒、悲伤、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他说不清楚是苦是甜,像生活本身。

      “那个孩子,”陆予琛放下勺子,看着陆柏年,“他叫什么名字?”

      陆柏年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予琛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陆予怀。”陆柏年说,“本来是没有的,因为你母亲说,不能给他名字。有了名字,就忘不掉了。”

      “那后来怎么起名字了?”陆予琛的目光又落到陆柏年的手上,发现他的手指在颤抖,细微到让人难以察觉,但他注意到了。

      陆柏年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慢慢吃着,但陆予琛看懂了这层沉默背后的真实意义。

      尽管最后没有来到世上,他的降生也曾被家人期待过。是这份期待赐予他名字。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菜在慢慢变凉,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人声嘈杂,粤语、普通话、英语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陆予琛把那碗粥慢慢地吃完了,又添了半碗,也吃完了。他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认真。他想着母亲曾经坐在这里会是什么样,那时她还没有被乱入这场豪门世家的纷争,也许她是带着笑的,看向陆柏年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走出店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官也街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微缩的游乐场。陆柏年走在前面,陆予琛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街上人很多,时不时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那一步的距离拉成两步、三步,然后又缩回来。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陆柏年忽然停下来。

      陆予琛差点撞上他的背。他停下来,抬头看着父亲,发现陆柏年在看马路对面的一栋楼。那栋楼很普通,灰色的外墙,密密麻麻的窗户,有些亮着灯,有些没有。

      “那是什么地方?”陆予琛问。

      “你母亲在澳门住过的酒店。”陆柏年说,“她怀着你哥哥的时候,一个人在澳门住了两个月。她说香港太挤,想换个地方透透气。其实我知道,她是想躲开宋以宁。”

      陆予琛看着那栋楼,数了数楼层。七层,从左边数第六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是男是女。

      “哪一间是她住的?”他问。

      陆柏年抬手指了一下。四楼,从右边数第二个窗户。那个窗户是黑的。

      “你去看过吗?”陆予琛问。

      “看过。”陆柏年把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她搬走之后我去看过。房间里还有她的味道。她的洗发水是栀子花味的,洗完之后整个房间都是那个味道。我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

      陆予琛想象着那个画面——陆柏年一个人坐在一间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他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在想什么?在想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在想苏晚亭?还是在想他自己的人生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们过了马路,上了车,车子驶向码头。回程的船上,陆予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海。夜里的海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远处偶尔有一两艘船的灯光,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陆柏年在对面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睡着的时候,他的表情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毛不再微微蹙着,嘴角也不再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在船上打盹的中年男人。

      陆予琛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晚在官也街,陆柏年站在路口,指着那栋灰色的楼说“我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个导游在给游客介绍一个景点——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什么人在这里住过,什么人在这里死过。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但陆予琛知道,那不是没有感情。那是感情太多了,多到任何一点流露都会决堤,所以他把它全部压在下面,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就是陆柏年的方式。他不是冷漠,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和柔软都藏在了一层厚厚的冰下面。那层冰是他用二十年的时间一层一层结起来的,每结一层,他的心就硬一分,硬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是冷的。

      直到昨天晚上,陆予琛说出那句“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的时候,他看到那层冰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而陆柏年看到那道裂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像一个在寒冬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团火,他知道那团火会把他烧死,但他还是想靠近。

      船靠岸了。陆柏年醒了,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转过头看着陆予琛。

      “到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陆予琛说。

      他们下了船,上了车,开往太平山。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很温柔,唱的是粤语,歌词陆予琛只听懂了几个词:风、雨、一个人。

      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陆予琛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忽然听到陆柏年说了一句话。

      “予琛。”

      他转过头。

      车库的感应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陆柏年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陆予琛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愧疚,不是那些他已经学会分辨的情绪。

      “你说你爱的人是我。”陆柏年说,“我不值得。”

      陆予琛看着他的父亲,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落进水里的花瓣,涟漪很小,但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陆予琛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走向电梯。他听到身后车门开合的声音,听到陆柏年的脚步声跟上来,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停下来。

      电梯门开了。陆予琛走进去,陆柏年跟在后面。轿厢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像,一前一后,隔着一步,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根在泥土深处纠缠在一起,枝叶却在天空中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电梯门开了。陆予琛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爸。”

      “嗯。”

      “谢谢你今天带我去澳门。”

      陆柏年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按着开门键,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陆予琛说,“也谢谢你带我去那家店,去那条街,去看那栋楼。谢谢你替我妈记住了那些味道。”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你应该告诉我这些事的。”他说,“你应该在九年前就告诉我。但你没有。你有你的理由,也许那些理由是对的,也许是错的,我不知道。但今天你告诉了我,所以我谢谢你。”

      陆柏年的手指从开门键上松开了。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

      在门合拢的最后那一刻,陆予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电梯的机械声盖过去的声音。

      “晚安,予琛。”

      门关上了。楼层数字开始向下跳。陆予琛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窗帘拉着,床铺整齐,书桌上那个牛皮纸袋还在原处。他走过去,把纸袋拿起来,抱在怀里,躺到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母亲的信要重新看一遍,录音要再听几遍,何子衿这个人要查清楚,启德地块的招标要跟进,陆氏的股权结构要研究,还有那个叫赵以宁的女孩——她不是赵总的女儿吗?赵总不是华诚置业的人吗?华诚不是沈冬的合作伙伴吗?而赵以宁这个名字,和宋以宁只有一个字的差别。

      这世上没有巧合。

      陆予琛把牛皮纸袋放在枕边,像小时候抱着妈妈的手臂入睡一样。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让那些翻涌的情绪沉淀下去,让大脑从情感的混沌里挣脱出来,重新变得清醒、锋利、无懈可击。

      陆柏年用他母亲的命换来了他的姓,用二十年的沉默换来了他的今天。

      他不能让这些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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