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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密码 生日数字 ...

  •   那天之后,陆予琛请了三天假。

      他没有出门,没有接电话,没有回消息。窗帘拉着,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姐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他端进去,吃几口,又端出来。有时候吃了,有时候没吃。

      他在整理。

      不是整理房间,而是整理那封信、那段录音、那些对话在他脑子里炸出来的碎片。母亲不是意外死亡。父亲知情不救。宋以宁要杀母亲,却在动手之前死于癌症。还有一个叫何子衿的人,什么都知道。

      还有那句让他最无法消化的话——她不死,你永远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姓陆。

      所以他的姓,他的身份,他站在法庭上那个理直气壮的“陆予琛”三个字,是陆柏年用他母亲的命换来的。这笔账太大了,大到他的道德感告诉他应该恨,大到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大到他的感情告诉他——你看,他选了你。在所有人里,他选了你。

      这就是最荒谬的地方。一个儿子因为父亲牺牲了自己的母亲而感动,这件事本身就该下地狱。

      第三天晚上,门被敲响了。不是周姐那种轻柔的叩门,而是三下干脆利落的、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敲击。陆予琛知道是谁。

      他躺着没动。

      门开了。陆柏年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着两颗扣子,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扫了一眼床头柜上几乎没动的饭菜,又看了一眼蜷在被子里的陆予琛,没有说话,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

      月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

      “起来。”陆柏年说。

      陆予琛眯着眼,用胳膊挡住光,翻了个身。“不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陆柏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事实而不是给出选项,“第一,起来洗漱换衣服,跟我下楼吃饭。第二,我让周姐把饭端上来,我在这里看着你吃完。”

      陆予琛把胳膊从眼睛上移开,从被子边缘看着站在窗前的父亲。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边。

      “你这是关心我,还是怕我饿死了没人继承你那些破事?”

      陆柏年低头看着他,月光照不到他的眼睛,但陆予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都有。”陆柏年说。

      陆予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他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从陆柏年身边走过去,进了卫生间。

      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憔悴的、眼下青痕深重的脸。三天没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了几秒,低头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

      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全是清淡的家常菜。周姐站在厨房门口,看到他的样子,眼眶红了,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陆柏年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是一碗汤,没有动筷子,在等他。

      陆予琛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在认真地嚼,认真地咽。陆柏年偶尔看他一眼,自己也在吃,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周姐来收拾碗筷。陆予琛正要上楼,陆柏年叫住了他。

      “跟我来。”

      他跟上去,穿过走廊,走到陆柏年的书房门口。门开着,里面灯也亮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陆柏年走进去,在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不是他保险柜里那张,而是另一张。这张照片陆予琛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大学毕业典礼的台上,穿着学士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得很淡。那个男人的脸和现在的陆柏年有七分像,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年轻时候的陆柏年,眼睛里是有光的。不是现在这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什么都照不进去的冷光,而是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像是真的在为什么事情感到高兴的光。

      “这是你多大?”陆予琛问。

      “二十二。”

      陆予琛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年轻男人,又看了看坐在书桌后面的这个四十四岁的男人,忽然觉得时间是一把最残忍的刀。它把一个人的光一点一点地剜掉,然后在那个空洞里塞进别的东西——野心、算计、冷漠、沉默,以及一个死去女人的影子。

      “宋以宁比我大两届。”陆柏年靠在椅背里,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的故事,“她家和我家是世交。订婚的时候,我十九,她二十一。”

      陆予琛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个位置他坐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这是一场审讯。只是他不知道谁是审讯者,谁是被审讯者。

      “你爱她?”他问。

      陆柏年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映出他半张脸。

      “我不知道。”他说,“那时候我以为我爱她。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和爱,有时候很难分清楚。”

      “那你什么时候分清楚的?”

      陆柏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这是陆予琛第一次看到陆柏年犹豫。这个男人做任何事都不犹豫——做决定,下命令,算计别人,牺牲别人,他从来不犹豫。但现在,在说起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他犹豫了。

      “见到你母亲的时候。”陆柏年终于说。

      陆予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宋以宁查出癌症之后,去美国治疗。我一个人在香港。有一天晚上有个书展,主办方邀请我去做开幕致辞。你母亲是那一年书展的受邀作家之一,她坐在第三排,穿着一条白裙子。”

      陆予琛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没有看到她。是她看到我。”陆柏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说她是在书展的宣传册上看到我的照片,觉得这个人长得还不错,所以专门来了开幕式。”

      陆予琛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这太像他母亲了——她从来不争,但她想要的东西,她会用一种最安静的方式拿到。

      “你们在一起了。”陆予琛说。

      “没有。”陆柏年说,“她那时候有男朋友。”

      陆予琛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你母亲有一个交往了四年的男朋友,大学同学,姓何。”陆柏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何子衿。”

      陆予琛的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何子衿。母亲信里写的那个名字。什么都知道的何子衿。是他母亲的前男友。不是闺蜜,不是朋友,是一个男人,一个和她交往了四年的男人。而陆柏年横插进来,把她从那个男人身边带走了。

      “所以,”陆予琛的声音有些干涩,“是你破坏了她和何子衿的关系。”

      “是。”

      “所以她后来过得不好,也是因为你。”

      “是。”

      “她被人盯上,被人威胁,被人杀掉——全是因为你。”

      陆柏年迎着他的目光,一个字都没有反驳。“是。”

      陆予琛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柏年,看着窗外太平山下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而他觉得自己站在最高的地方,离所有人都很远,远到他的愤怒传不下去,他的悲伤也传不下去。

      “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让我恨你,你说了可以恨你。但你每天给我倒牛奶,给我盖被子,在我发高烧的时候守我一整夜。你让我怎么恨?”

      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回答我。”陆予琛转过来,眼眶红了,但声音稳得像一根钉在地里的铁柱,“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柏年看着他。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陆予琛一字一句地问,“儿子?作品?苏晚亭的替代品?还是你用来赎罪的工具?”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陆柏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绕过书桌,走到陆予琛面前,在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下来。他比陆予琛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湖,表面上波澜不惊,深处的水流却汹涌得能把人吞没。

      “你想听真话?”陆柏年问。

      “我等了九年。”

      陆柏年抬起手,手指轻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碰到了陆予琛的脸。指腹从他颧骨上滑过,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克制的温柔。陆予琛整个人僵住了,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但他没有动,他不想动。

      “我不知道。”陆柏年说,声音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把你当什么,我不知道。”

      陆予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陆柏年的手指上。

      陆柏年没有擦掉他的眼泪,也没有收回手。他就那样站着,手指贴着陆予琛的脸,掌心覆着他的颧骨,感受着那些滚烫的液体从自己指缝间流过。

      “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陆柏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没有救你母亲,是我在她走后,没有把你推开。”

      陆予琛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睑里挤出来,更多了。

      “我应该把你送到国外,让你在那里读书、工作、结婚、过你自己的日子。我不应该把你留在身边,不应该让你每天看到我,不应该让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最后放弃了,“不应该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怎样?”陆予琛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

      陆柏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和我一样。”他说,“变成另一个我。”

      陆予琛摇了摇头。他的唇边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苍白而脆弱,像冬天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

      “我和你不一样。”他说,“你谁都不爱。而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到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彻底的、彻底的静——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句话吸了进去,连窗外的风声和空调的嗡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陆柏年看着他,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没有收回来,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那样看着自己的儿子,用一种陆予琛从未见过的眼神。

      “你不应该说这句话。”陆柏年说。

      “说了又怎样?”

      “说了,我就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了。”

      陆予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早就知道了。”陆予琛说,“从第一天就知道。”

      陆柏年没有否认。

      他的手从陆予琛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像队长在球场上对队友做的那样——一个充满力量却没有任何暧昧意味的动作。然后他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去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平静,好像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明天我要去一趟澳门,你跟我一起。”

      陆予琛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步,两步,三步。不远,但足够让两个人永远无法触碰到对方。

      “好。”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爸。”

      “嗯。”

      “你书房保险柜的密码,是多少?”

      身后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陆柏年说了一个数字。

      0407。

      陆予琛的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四月七日。他的生日。

      他没有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赤着脚走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进了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在哭,也在笑。哭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每一个真相都像一把刀,把他切成碎片。笑是因为,在那些刀锋之间,他摸到了一点温热的东西——陆柏年保险柜的密码是他的生日。陆柏年在面对他的告白时没有推开他,没有骂他,没有说“你疯了”,他只是说“你不应该说这句话”。像一个溺水的人,在自己沉下去之前,对他喊了一声“不要跳”。

      他是他的父亲。他是他的儿子。他们是彼此在这世上最近的人,也是最远的人。近到骨血相融,远到永远不能跨越那一步。

      陆予琛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然后他站起来,洗了脸,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柏年发的,时间是一分钟前。

      牛奶在微波炉里,自己热。

      陆予琛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

      他认了。

      认了他是他的父亲,认了他爱他,认了这份爱永远不会有结果,认了他要在这种没有结果的爱里,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他起身去厨房,热了牛奶,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城市。牛奶的温度从杯壁传到掌心,暖洋洋的,像一个人的手,曾经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他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回到房间,关灯,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澳门。

      明天开始,他要更聪明一些,更锋利一些,更小心一些。因为现在他知道了——他脚下的这片废墟,是他母亲用命换来的,是宋以宁用恨堆起来的,是陆柏年用二十年的沉默守住的。他不能让它垮。

      他不能让它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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