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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游艇相亲 ...

  •   陆柏年说“一切”,可“一切”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陆予琛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拆解。

      一切是什么?是母亲的死因,还是她的身份?是陆柏年从不谈论的过去,还是那枚从未摘下的戒指?又或者——是一个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却实实在在地横亘在他父母之间的影子?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那个站在花树下穿白裙子的女人。

      第二天,陆予琛回了趟老宅。

      陆家老宅在石澳,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别墅,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院子里种着两棵高大的凤凰木。陆柏年的父亲——也就是他名义上的爷爷——还住在这里。老头子今年七十二了,身体硬朗,脾气古怪,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个“外面来的孙子”。

      陆予琛很清楚自己在陆家的位置。他是陆柏年的独子,但他不是陆柏年原配所出,甚至不是任何一任妻子所出。他只是陆柏年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私生子,唯一的区别在于,陆柏年承认了他,并且给了他陆这个姓。

      仅此而已。

      老宅的铁门开着,司机老周正在院子里洗车,看到他来了,愣了一下。“少爷?先生不在。”

      “我知道。”陆予琛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出两瓶红酒,“我来看爷爷。”

      老周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他进去了。

      大厅里的陈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红木家具,墙上挂着陆家历代祖先的画像,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旧书混合的味道。陆老爷子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了?”老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爸不在。”

      “我知道,爷爷。”陆予琛把红酒放在茶几上,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我来看看您。”

      陆老爷子终于抬起眼,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看完了?走吧。”

      陆予琛没有动。他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老爷子续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陆老爷子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变了几变。

      “你倒是比你爸会做人。”老爷子哼了一声,接过茶杯,“可惜了,长了一张你妈的脸。”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陆予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紧。

      “我母亲,”他顿了一下,“当年是怎么认识我爸的?”

      老爷子的手一顿,茶杯差点洒出来。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陆予琛从未见过的光——一种近乎痛苦的警惕。

      “你爸没告诉你?”

      “我爸说,等我准备好他会告诉我。”陆予琛迎上老人的目光,语气恭敬,但字字句句都带着钉子,“我在想,您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些?毕竟您也说了,我长了一张我妈的脸。您应该记得她吧?”

      沉默。

      老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放下茶杯,拿起手边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你母亲不是什么好人。”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她害死了你爸的前程,害死了这个家的名声。她不配进陆家的门,死了也不配。”

      陆予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纹丝未变。

      “我妈死了九年了,”他说,声音很轻,“您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

      老爷子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在忍什么。最后他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陆予琛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

      “你妈死了,对你爸来说是最好的事。你别学她。”

      陆予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那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捅进来的时候钝痛钝痛的。不是因为老爷子骂他母亲,而是因为那句话里的逻辑——你妈死了,对你爸来说是最好的事。

      他想起九年前那个夜晚,陆柏年在医院走廊上说的那五个字。

      她走了也好。

      现在他听到了第二个版本。你妈死了,对你爸来说是最好的事。

      所以,母亲的存在,对陆柏年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个麻烦?一个污点?还是一场不得不被结束的错误?

      他走出老宅的大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摸出车钥匙。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陆柏年发的:今晚沈冬请客,在游艇上。你也来。

      附带一个定位,在南区某个游艇会。

      陆予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中环,也没有回太平山,而是开着车在港岛绕了一圈。从石澳到赤柱,从赤柱到浅水湾,沿着海岸线慢慢地开,车窗全放下来,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需要想一想。

      但脑子里太乱了。老爷子的话,母亲的照片,陆柏年手上那枚戒指,还有那个站在花树下的白裙女人——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脑海里,每一块都带着锯齿,扎得他生疼。

      他想起母亲生前的一些细节。她很少出门,很少见人,连去超市买菜都挑人少的时候。她不爱拍照,家里几乎没有她的照片,唯一一张合影还是陆予琛五岁生日时拍的,她抱着他坐在蛋糕前,笑容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

      她像一缕烟,来过,存在过,但始终没有真正落进陆家的土壤里。

      而陆柏年,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在那个女人面前,似乎也失去了所有的掌控。否则他不会说“她是一场意外”——不是在说她死亡的意外,而是在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意外。

      车子拐进浅水湾道的时候,陆予琛忽然踩了刹车。

      路边的广告牌上,是启德地块的招标公告,几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截止日期写的是下周五。

      下周五。

      他在心里把日期算了一遍,然后拨了一个电话。对方响了三声就接了。

      “乐仔,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谁?”

      “沈冬。我要知道他在启德项目里到底占多少,他的钱从哪里来,他和内地那个华诚置业是什么关系。”陆予琛顿了顿,“顺便,帮我查一下陆氏地产过去二十年的重大投资记录,重点看有没有和沈冬重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予琛,你这是在查你爸?”

      “我在查他身边的人。”

      “有什么区别?”

      陆予琛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游走在一条极细的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两边是他父亲用二十年织成的天罗地网。他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察觉,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

      但他在等。

      等陆柏年准备好,等真相浮出水面,等那块遮了二十年的幕布被一把扯下来。

      在此之前,他要先把自己的棋盘铺好。

      下午六点,陆予琛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起来随意又矜贵。他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那瓶遮瑕膏,盖住了眼下的青痕。

      他走进游艇会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入海平面,把整片维多利亚港染成橘红色。沈冬的游艇停在码头最末端,是一艘六十二英尺的意大利产Azimut,白得发亮,在暮色里像一只歇在水面上的天鹅。

      甲板上已经有人了。陆予琛远远看了一眼,除了沈冬和陆柏年,还有三四个人,男女都有,衣冠楚楚,杯觥交错。

      他走上跳板的时候,陆柏年正靠在船舷上,一手端着威士忌,一手插在裤袋里,和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看到陆予琛上来,他微微偏了偏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冬从船舱里走出来,笑着迎上来。“予琛,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他揽着陆予琛的肩,把他带到那几个人面前,“这是华诚置业的赵总,这是赵总的千金赵以宁小姐。这是陆柏年的公子,陆予琛,高院的年轻大状。”

      陆予琛和那个赵总握了手,又和赵以宁握了手。赵以宁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漂亮得很有攻击性。

      “陆公子好。”她笑着说,声音清脆。

      “赵小姐好。”陆予琛礼貌地微笑,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就转向了陆柏年。

      陆柏年正看着他,威士忌杯举到唇边,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着一种陆予琛读不懂的神色。

      不是警告。不是审视。

      更像是一种……等待。

      陆予琛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今晚这个饭局的真正用意。不是生意,不是应酬,不是什么游艇派对。是相亲。

      沈冬在撮合他和赵以宁。

      而陆柏年——陆柏年默许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陆予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和赵以宁寒暄了两句,聊了聊她在伦敦政经读的书,聊了聊她在家族企业里的工作。他的社交技巧无可挑剔,赵以宁显然对他很有好感,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梨涡里盛满了笑意。

      但陆予琛的心思全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始终靠在船舷上,不参与他们年轻人的对话,偶尔和赵总聊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酒看海。夜色渐浓,维港两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

      游艇缓缓驶出港湾,甲板上的灯光柔和而暧昧。晚宴设在船舱里,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水晶杯和银器。沈冬坐在主位,赵总和赵以宁坐一边,陆予琛和陆柏年坐另一边。

      菜是游艇会送来的,一道道精致的法餐,配着年份香槟。席间气氛很好,沈冬是那种天生的社交动物,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赵总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大谈特谈华诚在内地的布局,言语间对香港市场野心勃勃。

      “启德那块地,”赵总端着酒杯,红光满面,“我们志在必得。”

      陆柏年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让整个桌子安静下来的话:“志在必得和势在必得是两回事。赵总,香港的地产不是有钱就能玩得转的。”

      赵总的笑容僵了一瞬。沈冬在旁边打圆场:“老陆说话就是这么直,老赵你别介意。来,喝酒喝酒。”

      赵以宁倒是没有被这气氛影响,她侧过头看着陆予琛,低声说:“你爸比你酷。”

      陆予琛笑了笑,拿起酒杯碰了碰她的。“他确实比我酷。”

      他的目光越过酒杯,落在陆柏年身上。陆柏年没有看他,正在和沈冬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冷淡而专注,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却依然能让人感到寒意。

      陆予琛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不是因为赵以宁,不是因为相亲,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陆柏年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陆予琛去了墓地,知道陆予琛回了老宅,知道陆予琛在让人查沈冬——也许连他和乐仔的那通电话内容都一清二楚。而他在知道这一切的情况下,依然把他带到这里,坐在赵以宁身边,像一个被摆上货架的商品。

      他在告诉他:你可以查,你可以追,你可以像我养大你那样慢慢长出爪牙。但你别忘了,你姓陆。你是陆家的人。你的人生轨迹,终究要沿着我画好的线往前走。

      酒过三巡,沈冬提议去甲板上吹风。赵总和赵以宁先上去了,陆予琛落在后面,在船舱的走廊里等了一会儿。陆柏年从洗手间出来,看到站在走廊里的他,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很窄,灯光昏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陆予琛没有让开。

      陆柏年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陆予琛,表情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水下面涌动的暗流。

      “爸,”陆予琛开口,声音很低,“你在给我相亲?”

      陆柏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好像在说:是又如何?

      “赵以宁不错。”陆柏年说,语气像在点评一份商业计划书,“家世好,学历好,性格也好。配你绰绰有余。”

      陆予琛几乎要笑出来。

      配你绰绰有余。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那你觉得谁配你?那个站在花树下的白裙女人?我母亲?还是这二十年里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过的女人?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如果我不想要呢?”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游艇微微摇晃,船体在波浪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远处的甲板上传来赵以宁的笑声,飘渺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陆柏年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们的距离缩短到了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体温的程度。陆予琛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雪松,威士忌,还有一点点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独属于这个人的味道。

      “予琛,”陆柏年的声音低到几乎是在用气息说话,“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陆予琛胸腔里那把锁了九年的锁。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陆柏年在母亲葬礼上抱他,而不是冷冰冰地站在走廊尽头。他想要陆柏年在深夜里走进他的房间,不是因为他发了高烧,而是因为想确认他还在。他想要陆柏年看他的眼神里,少一些审视,多一些温柔。他想要陆柏年叫他的名字的时候,那个上扬的尾音里,不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漫不经心。

      他想要——

      他想要的东西太脏了,脏到他自己都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摊开来看。

      “我想要一个答案。”陆予琛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柏年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种近乎释然的笑。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时刻。

      “好。”他说。

      他侧过身,从陆予琛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肩膀,隔着两层西装布料,陆予琛感觉到了那具身体的温度和硬度。

      “启德的事结束,”陆柏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带你去看她。”

      陆予琛转过身,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游艇引擎的低鸣,和远处甲板上酒杯碰撞的脆响。

      他靠在舱壁上,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走廊都在跟着震动。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陆柏年肩膀擦过的地方。那片皮肤在发烫,隔着衬衫、西装和一层皮肤,烫得他几乎要烧起来。

      他说“我带你去看她”。不是去墓地,不是去祭拜。是去看她。

      这意味着什么?

      陆予琛睁开眼,走廊尽头的灯光在眼眶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像压一个弹簧,越压越紧,越紧越深。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甲板。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港岛的灯火。赵以宁站在船舷边,看到他出来,笑着递给他一杯香槟。

      “陆公子,你刚才在里面和叔叔说什么呀?说了那么久。”

      陆予琛接过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什么,”他笑了笑,温柔得恰到好处,“聊一些家事。”

      赵以宁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陆予琛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维港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太平山顶的豪宅隐没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但陆柏年站在那里。

      他站在船舷的另一端,背对着所有人,独自抽着烟。海风把烟吹散,烟雾在他身周缭绕片刻,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的背影笔直而孤独,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着一片没有人看过的海。

      陆予琛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香槟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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