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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待 墓园约定 ...

  •   那天夜里,陆予琛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陆家大宅的书房,红木书架,落地灯,地毯上深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陆柏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台灯的光笼着他半个身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予琛推门进去,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杯里是他爸喝惯了的普洱茶。他想把杯子放在桌上,手腕却被一把握住了。

      陆柏年的手很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和举铁留下的。那只手扣在他腕骨上,力道不大,但陆予琛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也不想动。

      “爸?”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年轻得不像现在的自己。

      陆柏年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冷淡,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陆予琛从未见过的、几乎是脆弱的温柔。

      然后他把他拉近。

      不是粗暴地拉扯,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像一个漩涡,温柔地把他卷进去。陆予琛顺着那股力道俯下身,看见父亲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尾细小的纹路,闻到他身上雪松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闹钟响了。

      陆予琛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晨光里折射出一圈圈细碎的光晕。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上下都是汗,睡衣贴在背上,黏腻又冰凉。

      他躺了很久,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坐起身。

      又是这个梦。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同样的结尾——总是在最后那几厘米的时候戛然而止,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最尖锐的音符响起之前突然断裂。

      他有时候想,如果梦再长几秒,他会看到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想要看到什么?

      答案他不敢去想。

      冲了个冷水澡,换上正装,对着镜子系领带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没关系,遮瑕膏用一点就好——这一手还是他大学时期学会的,那时候他失眠最严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第二天还要顶着完美的脸去上课。

      他从来不让人看到他的疲惫。

      下楼的时候,餐厅空无一人。周姐说先生天没亮就出门了,去了深圳,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状况,要亲自去处理。

      “先生走的时候交代,”周姐端上早餐,“说少爷今晚不用等他吃饭。”

      陆予琛点点头,平静地吃完了那碗粥。

      一整天,他在中环的写字楼里度过。两个会议,一份法律意见书,和客户的电话会议长达一个半小时。他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精准,高效,滴水不漏。合伙人甚至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予琛,你是我见过最稳的年轻人。”

      最稳。

      他在心里苦笑。如果那些人知道他在梦里做过什么,大概就不会用“稳”这个字来形容他了。

      下午四点,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提前离开了办公室。他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西贡。

      母亲葬在那里。

      香港的墓地总是很挤,寸土寸金,连死人都住得不宽敞。母亲的墓碑不大,位置也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稍不注意就会走过。陆予琛每次来都会带一束白色洋桔梗,因为母亲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这种花。

      他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用纸巾擦了擦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和他如出一辙。她死的时候三十五岁,比现在的陆予琛只大十一岁。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母亲还活着,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更普通一些?会不会不用每天绷着一根弦,不用在梦里亲吻自己的亲生父亲?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爸说你的死不简单。”

      风吹过墓园,吹得洋桔梗的花瓣微微颤动。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也不肯告诉我。”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墓碑上母亲的名字,“但我有一种感觉,他很快会告诉我了。”

      不是直觉,是推理。

      沈冬的出现,启德地块的竞标,父亲突然带他进入核心圈层的动作——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方向:陆柏年在准备什么。不是在准备一场生意,而是在准备一场更大的棋局。而他陆予琛,正在被一步步推上棋盘。

      他在墓园待了四十分钟,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他在墓道拐角处停了一下。

      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地勾在他的后颈上。他迅速转头扫视了一圈,暮色里只有零星的几个扫墓人,各自低着头,没有人注意到他。

      大概是错觉。

      他上了车,却在下山的路口犹豫了一下。导航显示两条路,一条回中环,一条去深圳湾口岸。

      他选了第二条。

      陆予琛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去深圳。陆柏年没叫他去,甚至特意交代了不用等他吃饭。这不是邀请,不是暗示,不是任何形式的信号。如果他去了,就是在明明白白地越界——以儿子的身份,做一件儿子不该做的事。

      但他还是去了。

      过了关,天已经彻底黑了。他给陆柏年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深圳。你那边的项目在哪个区?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又等了十分钟。深圳的夜风比香港干燥,吹在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触感。

      他站在口岸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白痴。

      然后手机响了。

      电话,陆柏年打来的。

      “你在哪个关口?”陆柏年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开了很久的会刚结束。

      “深圳湾。”

      “过来南山。我发定位给你。”

      挂了电话,定位就发过来了。陆予琛叫了一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从眼前掠过。这座城市的灯火比香港更亮更新,楼也更高更密,像一个急吼吼要证明什么的年轻人,浑身都是劲儿。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栋写字楼楼下。陆予琛下了车,看到陆柏年站在大堂门口,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一看就是刚从什么紧张的谈判桌上下来。

      “吃饭了没有?”陆柏年问。

      陆予琛摇头。

      陆柏年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旁边的商业综合体走。陆予琛跟上去,落后他半步,像影子一样。

      他们进了一家湘菜馆,这个点了还人声鼎沸。陆柏年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经理直接把他们领进了包间。落座之后,陆柏年没看菜单,随口报了四菜一汤,然后端起茶杯,终于正眼看向陆予琛。

      “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吃顿饭?”

      陆予琛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那个项目,是不是和沈冬有关?”

      陆柏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目光沉沉地看着陆予琛。包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但他的眼神依然是冷的,像冬天潭水最深处的冰。

      “予琛,”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很平,“你在查什么?”

      陆予琛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没有在查什么。”

      “你今天去了墓地。”

      空气忽然静了。陆予琛抬起眼,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个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这比任何一种情绪都更让人心惊,因为它意味着陆柏年知道他今天做了什么。每一件事,每一个行踪。

      “你让人跟着我?”陆予琛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我用不着‘让人’跟着你。”陆柏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嘲讽,“你的车牌号在口岸系统里有记录,我只需要在收到通知的时候看一眼。”

      陆予琛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蠢。当然是这样。陆柏年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用“让人跟着”这种拙劣的方式?他有更高效、更隐蔽、更合法的渠道,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掌握一个人的行踪。

      这就是差距。不是智商的差距,而是资源的差距。陆柏年用二十年搭建起来的信息网络,不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律师用几天时间就能逾越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陆柏年说,菜已经上来了,但他没有动筷子,“你在查什么?”

      陆予琛看着桌上的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空心菜,一碗酸辣汤。都是他爱吃的。陆柏年随口报的菜,全是按他的口味来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在查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是去看了我妈。今天是她生日。”

      陆柏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双常常古井无波的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的生日是十月。”陆柏年说。

      陆予琛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十月的是农历。爸,你连她的生日都不记得?”

      沉默像一堵墙,压在他们中间。

      菜在慢慢变凉,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包间外面的喧哗声隔着一道门,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陆柏年看着陆予琛,很长很长时间,长到陆予琛以为自己会先移开目光。

      但他没有。

      他迎着那道目光,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棵树,把所有的根都扎进了脚下的土里。他要让陆柏年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了。他不会再被那一句“她走了也好”击溃,不会再在深夜烧到四十度,不会再渴望一个拥抱。

      他长大了。大到可以在父亲面前把脊背挺直,大到可以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而不躲闪,大到——大到可以承受真相的重量。

      “吃饭。”陆柏年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陆予琛碗里,动作自然而随意,好像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

      “吃完回香港。”他说,“明天我还有事。”

      陆予琛没有反驳,拿起筷子,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回去的路上,是陆柏年开的车。陆予琛坐在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湘菜馆的油烟味。他没有说话,陆柏年也没有说话,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英文老歌,男声低沉沙哑,像在讲一个很旧很旧的故事。

      过深圳湾大桥的时候,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陆予琛侧过头,看着陆柏年握方向盘的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生前,有一次整理旧物,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很美,气质清冷,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容很淡。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九七,香港。

      母亲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脸色变了。她把照片重新塞回柜子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但那天晚上,陆予琛听到她在房间里哭。

      第二天,他把那张照片的事忘了。直到很久以后,他想起那个画面,才意识到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不是他母亲。

      那是谁?

      车里,陆柏年忽然开口了。

      “你母亲的事,”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车载音乐盖过去,“等我处理完启德的事,我会告诉你。”

      陆予琛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告诉我什么?”

      “一切。”

      车驶入香港境内,导航提示继续沿八号干线行驶。陆柏年把车窗升起来,隔绝了外面的风。车内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陆予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父亲的侧脸上。

      四十岁的男人,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一样利落。他开车的时候表情很放松,不像平时那么冷,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陆予琛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想问他,你为什么戴那枚戒指?照片上的女人是谁?你说我母亲是一场意外,什么样的意外会让你记了她九年?你把我养在身边,究竟是把我当儿子,还是把我当成什么别的东西的替代品?

      他一个都没有问。

      因为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至少在今晚不会。

      车停进大宅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陆予琛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下车,陆柏年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热。和梦里一样热。

      陆予琛僵住了。

      陆柏年看着他,车库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感应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惨白的光。在这样的光线下,陆柏年的脸显得比平时更冷,轮廓更深,像一尊被岁月侵蚀过的雕像。

      “别再去墓地了。”陆柏年说。

      陆予琛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事情结束,”陆柏年松开手,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不辨喜怒的平静,“我会带你去。”

      陆予琛下了车,关上车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到陆柏年还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思的雕塑。

      电梯开始上升。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闭上眼。

      好。

      他在心里说。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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