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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遗嘱 母亲遗物 ...

  •   游艇靠岸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赵以宁喝了不少酒,被赵总搀着下船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陆予琛,脸颊被海风吹得泛红,梨涡浅浅地漾开:“陆公子,下次单独约。”

      陆予琛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应好,也没有拒绝。

      沈冬站在码头上和他们道别,拍着陆柏年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被海风吞掉了大半,只隐约听到“下周”“会有人来”之类的字眼。陆柏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等沈冬走远,才转身看向陆予琛。

      “你没喝酒?”

      “喝了,不多。”

      陆柏年把车钥匙抛给他。陆予琛接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像两列沿着既定轨道行驶的列车,并行不悖,永不交汇。

      车上山的时候,陆予琛忽然开口:“赵以宁那个项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什么项目?”

      “启德。华诚那边负责商业板块的是她,不是赵总。”陆予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让我见她,不是相亲,是想让我从她嘴里套消息。”

      车内安静了几秒。

      陆柏年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他。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像一幅不断变化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所有陆予琛看不清楚的路径。

      “你觉得呢?”陆柏年反问。

      “我觉得,”陆予琛顿了顿,“你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这一次,陆柏年是真笑了。是实实在在的、带着一点意外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取悦了的笑。那个笑容在他冷淡的脸上绽开的瞬间,陆予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却堵得他喘不过气。

      “你看人倒是准。”陆柏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不过有一件事你看错了。”

      “什么?”

      “赵以宁这个人,不是用来套消息的。她本身就是消息。”

      陆予琛皱了皱眉,等他解释。

      但陆柏年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这两句话之间就用完了今晚所有的表达欲。

      车停进车库,陆柏年先下了车,走进电梯。陆予琛锁好车跟上去的时候,电梯门正好要合上,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弹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轿厢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陆予琛站在陆柏年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面前那面镜子般的电梯壁。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像——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眼,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像两根平行线在无限远处被弯曲到了一个不可能的交点上。

      “爸。”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密闭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柏年抬起眼看着他。

      “你身上有酒味。”陆予琛说。

      然后他伸出手,帮陆柏年整了整被海风吹歪的领带。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他如何抬起手,如何捏住那条深色的领带,如何将它理顺、压平,指尖如何不经意地擦过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触到了锁骨下方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

      陆柏年没有躲开。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陆予琛,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像一面镜子,把陆予琛所有的小心翼翼和暗流涌动都忠实地反射回来。

      电梯门开了。

      陆柏年迈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你母亲的律师。”

      陆予琛的手僵在了领带刚刚离开的位置。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母亲的律师。

      他从来不知道母亲有律师。

      凌晨一点四十分,陆予琛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窗外,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只是喜欢把烟夹在指间的感觉,像是某种仪式,用来标记那些需要被认真思考的时刻。

      他母亲有律师。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有需要律师处理的事务。意味着她有资产,有协议,有某种必须用法律文书来界定的关系。意味着她不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无根无基的、只存在于陆柏年生命缝隙里的女人。

      她有自己的故事。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把烟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烟草的气味干燥而微苦,像深秋的某条街道。然后他把烟别到耳后,拿起了手机。

      凌晨,乐仔居然还没睡。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你让我查沈冬的事,有点眉目了。”

      陆予琛等着。

      “沈冬的公开记录很干净,干净的让人觉得不正常。一个做牵线搭桥生意的人,二十年没有任何负面新闻,连八卦周刊都没上过,你信吗?”

      “不信。”

      “对,我也不信。所以我挖了一下他名下的离岸公司,发现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有一家,注册时间是2005年。猜猜这家公司和谁有关联?”

      陆予琛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陆氏地产的一家子公司。不是直接关联,中间隔了三层,但追到最底层,资金流向的终点是陆柏年的个人账户。”

      陆予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陆柏年和沈冬不是朋友。他们是合伙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通过离岸公司的网络编织出一张绵密的、看不见的网。而这张网已经织了二十年——从他五岁那年开始,甚至可能更早。

      “还有一件事,”乐仔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让我查陆氏过去二十年的投资记录,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陆氏每进入一个新市场之前,沈冬都会提前半年到一年在那个市场布局。不是每次都同步,但重合率高得不像巧合。”

      陆予琛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幅巨大拼图的边缘,手里攥着几块碎片,看到了颜色和纹路,却看不到全貌。陆柏年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沈冬是他放在棋盘外的一只手,而母亲——母亲是这盘棋里的一颗子,还是一颗被扫出棋盘的废子?

      他想起老爷子的话。你妈死了,对你爸来说是最好的事。

      最好的事。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心尖上。

      第二天清晨,陆予琛下楼的时候,陆柏年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还湿着,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看到陆予琛下来,他抬起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吃了再说。”

      陆予琛坐下来,周姐端上粥和小菜。父子俩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餐,没有人提昨晚的事,没有人提今天要见的律师,好像一切都稀松平常,好像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香港家庭,父亲和儿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各自碗里的食物。

      但陆予琛注意到,陆柏年今天没有看报纸。没有红笔,没有标注,没有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分析。他只是慢慢地喝着他的黑咖啡,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凤凰木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出发的时候,陆柏年自己开的车。陆予琛坐在副驾,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发现路线不是往中环,也不是往任何他熟悉的商业区。

      “我们去哪?”他问。

      “新界。”

      车子出了市区,上了屯门公路。左边是山,右边是海,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陆予琛把车窗降下一半,咸湿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微微发涩。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多到像一口深井,随便丢一颗石子下去,都听不到回响。

      但他只问了一个:“她叫什么名字?”

      陆柏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久到陆予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苏晚亭。”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很奇怪。就像是在念一首很久远的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苏晚亭。

      陆予琛在舌尖上默念了这三个字。晚亭。傍晚的亭子。夕阳西下,一个人站在亭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这是一个很美的名字。美得不像是属于他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的女人。

      “她是做什么的?”他又问。

      “作家。”

      陆予琛愣住了。

      他母亲是作家。他的脑子里飞速地搜索着童年记忆里的一切——书房里有没有母亲的书?没有。家里有没有任何带着母亲名字的出版物?也没有。他只知道母亲不上班,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对着窗户发呆。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一个不被陆家接纳的外来者,一个沉默地活在陆柏年阴影里的女人。

      可她是一个作家。

      “她的笔名是什么?”陆予琛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柏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车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远处有几个零星的村落,矮矮的房子,红顶白墙,像散落在绿色绒布上的几颗糖果。

      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村屋前。

      陆予琛下了车,打量着这栋房子。两层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有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院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几个字:晚亭书屋。

      陆柏年推开门走了进去,陆予琛跟在他身后。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种被精心照料过的质感。沙发上有手工钩花的靠垫,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且听风吟”四个字,笔迹清秀而有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陆柏年,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陆予琛身上。

      那双眼睛浑浊但锐利,在陆予琛脸上停留了几秒之后,老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老人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晚亭的儿子?”

      陆柏年点了点头。“予琛,叫陈伯伯。你母亲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生前的委托人。”

      陆予琛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陈伯伯好。”

      陈伯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老泪纵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真像。晚亭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陆予琛站在那里,任由老人拍着他的肩膀,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说像母亲,但这是第一次,他在说出“母亲”这个词的时候,觉得这个人不是一个模糊的、快要褪色的影子,而是一个真正存在过的、有名字、有职业、有故事的人。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陈伯泡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你母亲,”陈伯捧着茶杯,声音沙哑,“是我的学妹,比我低两届。中文系的,才女,读书的时候就在报纸上发文章了。后来出了三本书,卖得都不错。如果不是……”他看了陆柏年一眼,没有说下去。

      “如果不是什么?”陆予琛追问。

      陈伯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陆予琛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陈伯说,语气忽然变得庄重起来,“她说,等她儿子成年了,交给他。如果她活不到那一天,就让我来交。”

      陆予琛看着那个纸袋,手指微微发抖。

      他伸出双手,把纸袋接过来,打开封口。里面是一沓信纸和一个U盘。信纸上的字迹他认得——是母亲的字,娟秀而略带倾斜,写在那种老式的横线信纸上。

      第一页的开头写着:予琛,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把信纸轻轻合上,没有继续往下看。

      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而是因为他怕。他怕在陈伯面前,在陆柏年面前,在看到这些字的瞬间失控。他怕自己维持了九年的冷静和体面,会在看到母亲笔迹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他抬起头,看向陆柏年。

      陆柏年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棵桂花树上,表情平淡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陆予琛注意到,他端茶杯的那只手,指节有些泛白。

      “陈伯伯,”陆予琛的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我母亲当年,是怎么和我爸认识的?”

      陈伯看了陆柏年一眼。陆柏年微微点了下头。

      老人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慢地说:“你母亲在香港书展上认识你爸的。那一年她出了第二本书,被邀请去做分享。你爸……你爸是赞助商。”

      “那时候他有妻子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锋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陈伯又看了陆柏年一眼,这一次陆柏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告席上的犯人,等待着被宣判。

      “有。”陈伯说,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那时候陆先生已经结婚了。他的太太……叫宋以宁。”

      陆予琛的大脑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宋以宁。宋以宁。

      赵以宁。赵总的女儿叫赵以宁。

      以宁。这个名字他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刚刚听过,在沈冬的游艇上,在那个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自我介绍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

      陆予琛转头看向陆柏年。陆柏年依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宋以宁,”陆予琛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个名字,“是谁?”

      陈伯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陆柏年忽然开口了。

      “我前妻。”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陆予琛的耳膜。

      他前妻。

      陆柏年结过婚,娶过一个叫宋以宁的女人。不是他母亲。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从未在任何家庭合影中看到过的女人。而这个名字,二十年后,出现在了沈冬游艇上一个年轻女孩的名字里——赵以宁,赵总的千金。

      以宁。以宁。

      是用那个女人的名字给女儿取的名?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她现在在哪?”陆予琛问。

      陆柏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陆予琛第一次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是一种近乎赤裸的、毫不掩饰的疲惫。

      “死了。”陆柏年说,“在你母亲之前。”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陈伯低着头,两手交握在膝盖上,老泪纵横却一言不发。陆柏年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的树。

      而陆予琛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攥着母亲的信,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宋以宁死了,在他母亲之前。他母亲也死了。两个女人,一个前妻,一个后来的爱人,都死了。

      而陆柏年,这个站在她们之间的男人,活着,坐在他对面,用那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眼睛看着他,好像他才是这场葬礼上唯一的哀悼者。

      “予琛,”陆柏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你母亲的事,和你母亲之前的那些事,我现在不想在陈伯这里说。但该你知道的,一样都不会少。”

      陆予琛看着他的父亲,看着这个他爱了也恨了九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是因为他不认识他,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他认识的只是陆柏年作为父亲的那一面——严厉的、冷淡的、偶尔流露出一点温度的。但他不知道陆柏年作为丈夫是什么样的,作为前夫是什么样的,作为那个在两个女人死亡阴影中走过来的男人,又是什么样的。

      他把信和U盘装回牛皮纸袋,站起身。

      “陈伯伯,谢谢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礼貌,“这些东西我带回去了。等我看完,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请教您。”

      陈伯站起来,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孩子,你母亲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跟我说过很多次,说生了你,却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别怪她。”

      陆予琛的眼眶一热,但他忍住了。

      “我不怪她。”他说,“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这是他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走出村屋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陆柏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举在他们中间。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陆予琛抱着那个牛皮纸袋,把它护在怀里,不让雨淋湿。细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你还好吗?”陆柏年忽然问。

      这是九年来,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陆予琛侧过头看着他。雨幕里陆柏年的侧脸有些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所有的棱角和锋芒都被柔化了,只剩下一道温和的、近乎脆弱的轮廓。

      “还好。”陆予琛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牛皮纸袋。母亲的字迹,母亲的声音,母亲的秘密,都在里面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母亲在信里写的东西,和陈伯说的不一样,和陆柏年说的也不一样——他该信谁?

      或者说,他该信什么?

      雨越下越大了。陆柏年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打湿,深蓝色的polo衫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

      陆予琛看到了,但没有说。

      他只是把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透过纸袋,传到那些信纸上,传到母亲留下的每一个字里。

      然后他迈步走进雨里,和父亲一起,走向那个停在路边的、湿漉漉的车子。

      身后,桂花树的叶子在雨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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