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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品 无声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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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陆予琛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有佣人周姐在摆餐具。
“先生去健身房了。”周姐帮他拉开椅子,“今天炖了花胶鸡丝粥,少爷多吃点,最近瘦了。”
他坐下来,舀了一勺粥,余光扫到桌上摊开的《信报》。头版被翻到第二页,财经版上用红笔圈了一则消息——启德跑道区一块地皮即将招标,几家开发商的名字被标注出来,其中陆氏地产排在第二个。
红笔的字迹是陆柏年的。他习惯用红色,说黑色太普通,蓝色太温吞,只有红色最醒目。
陆予琛把那则消息看了一遍,记下了竞标对手的名单,然后把报纸合上,放回原位。
健身房在负一层,落地玻璃面向花园,此刻百叶窗只开了一半。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余光足够捕捉到里面的画面:陆柏年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在龙门架前做高位下拉,背阔肌在收紧时展开,像一头安静的猛兽。
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管理到这个程度,靠的不是天赋,是日复一日的自持。
陆予琛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他在陆柏年的书房里找一份旧合同,无意间翻开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他的从小到大所有的成绩单、获奖证书、大学录取通知书,甚至包括他高中时写的一篇被老师评为范文的作文。
每一份文件上都有陆柏年的批注。不是那种温情脉脉的“宝贝加油”,而是冷冰冰的数据分析:英语成绩波动,建议加强阅读;模拟法庭表现优异,但临场反应仍有提升空间;大学申请文书结构松散,论点不够有力。
他的整个成长过程,在父亲眼里大概就是一份需要不断优化的项目报告。
可他还是把那个文件袋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了。
没有质问,没有感动,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记住了。
八点四十五,陆柏年从健身房出来,洗过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有几缕落在额前。他看到陆予琛坐在餐桌前喝粥,走过去拿起自己的那杯黑咖啡,靠着料理台喝了一口。
“今天去启德?”陆予琛问。
“嗯。”陆柏年放下咖啡杯,“周焯华的团队递了标书,我去看一眼。”
“我下午没事,跟你一起去。”
陆柏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不短,刚好够陆予琛读懂里面的意思:你不是陆氏的人,别把手伸太长。
但他只是笑了笑,说:“随便你。”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吊诡的地方。陆柏年一边把他推开,保持距离,一边又默许他靠近,甚至在某些时候,主动让他看到一些不该被外人看到的东西。
比如那份标注了竞争对手的报纸,比如书房的密码从没换过,比如他会在深夜找他讨论案子,用那种平等的、把你当对手而非儿子的语气。
陆予琛有时候觉得,他父亲比他更混乱。
只是陆柏年太擅长藏了,藏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上午十点,他在金钟的高等法院有一个简短的程序性聆讯,处理完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没有直接去启德,而是绕道去了中环的一栋商厦。
他有一个线人。
说“线人”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他在律政司实习时认识的一个朋友,现在在地政总署做事,手里多多少少有些内地的开发商拿不到的消息。陆予琛请他吃了一顿午饭,在威灵顿街一间不起眼的烧腊店,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像所有普通的港岛上班族一样。
“启德那块地?”朋友嚼着烧鹅,压低声音,“我听到的风声是,内地的那个华诚置业背后不止一家,他们拉了一个财团,银弹很足。你们陆氏要是单打独斗,恐怕吃力。”
陆予琛夹了一块叉烧,慢慢嚼着。“华诚那帮人做住宅还行,商业综合体他们没经验。”
“但人家有钱啊。”朋友笑了笑,“而且你知道的,上面有人想看到内地资本进来,平衡一下本地那几个大家族。”
“周焯华不是本地人吗?”
“他算半个。但他背后的金主你猜是谁?”
陆予琛没有接话,而是拿起茶杯,轻轻碰了碰朋友的杯子。“谢了。”
朋友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予琛,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那就别讲。”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像你爸了。”
陆予琛放下筷子,纸巾擦了嘴,站起来结账。他拍了拍朋友的肩膀,笑了笑:“谢谢,这是我听过最好的夸奖。”
走出烧腊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太阳雨。香港的六月就是这样,天上的太阳毒辣辣的,雨也下得毫不含糊。他站在檐下等雨停,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柏年的消息:别来启德了,晚上陪我见个人。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一个祈使句,像命令又像邀请。陆予琛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出两个字:好。谁?
过了一分钟,回复来了:沈冬。你小时候见过。
陆予琛微微一怔。
沈冬。这个名字在香港地产圈不算最响亮,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个人的能量不在台面上,而在台面下。他做的是“牵线搭桥”的生意,把内地资金和香港项目撮合在一起,从中抽成。几年前有人传他和陆柏年私交甚笃,但双方都否认了。
看来不是私交甚笃,而是有更深层的利益绑定。
陆予琛把手机收回口袋,走进雨里。他的西装很快湿了半边,但他不在乎。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父亲为什么要带他见沈冬?
在陆柏年的棋盘上,没有一步棋是无用的。
晚上七点,陆予琛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比白天那套更正式一些。他下楼的时候,陆柏年已经在玄关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没有叫司机。
“你开车。”陆柏年把钥匙抛给他。
陆予琛接住钥匙,指尖碰到了陆柏年的掌心,干燥温热,一触即分。他面上不动声色,拉开驾驶座的门,等父亲坐进副驾,才启动引擎。
车内很安静,冷气开得足,陆柏年靠着座椅闭目养神。陆予琛偶尔侧头看他一眼,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
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款式简约到几乎看不出品牌。陆柏年从来不摘这枚戒指,但陆予琛知道那不是婚戒——他母亲死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而陆柏年在认识他母亲之前就已经戴着它了。
这是一个谜。陆柏年身上有很多谜,陆予琛用了九年时间也只解开了冰山一角。
“看路。”陆柏年忽然开口,眼睛都没睁开。
陆予琛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醒了?”
“你刹车太急。”
“香港的路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柏年没再接话,但眉心舒展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说:“沈冬想见你。”
陆予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见我?还是想评估我?”
“有区别吗?”陆柏年睁开眼,侧过头看他,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在沈冬这种人眼里,任何一个人都是一笔投资。他想知道你值不值得他投。”
“那你觉得呢?”陆予琛问,“我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问出口,车内的空气忽然变了。那是一种更微妙的张力——像两道电流在暗中对接,噼啪作响,却不见火花。
陆柏年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几秒,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我儿子,值不值得我都不会把你给他。”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陆予琛几乎是本能地咀嚼着每一个字——你是我儿子,这是身份,也是枷锁。值不值得我都不会把你给他,前半句是客观评估,后半句是占有。
他不会把你给他。
好像陆予琛是一件东西,一件属于他的、不可转让的东西。
陆予琛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一样地跳。他攥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餐厅在半山,一家私房菜,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陆柏年显然常来,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亲自迎出来,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沈冬比陆予琛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很有亲和力,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转得很快,像精密的扫描仪,在陆予琛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予琛。”沈冬站起来,伸出手,“上次见你,你还在换牙呢。”
陆予琛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不卑不亢。“沈叔叔好。”
沈冬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陆柏年:“老陆,你这个儿子,比你会说话。”
陆柏年没接这个话茬,拉开椅子坐下来。陆予琛坐在他右手边,沈冬坐在对面。
菜陆续上来,全是精细的粤菜。三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启德地块聊到最近的金融政策,又从金融政策聊到内地几个城市的楼市走向。沈冬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是随口说的,但陆予琛知道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聊到一半,沈冬忽然转了话题。“予琛,听说你在高院打的那个信托案,把陈大状压着打?”
“谈不上压着打,”陆予琛端起茶杯,语气随意,“他的论据基础有问题,我只是指出了这一点。”
“陈大状从业二十五年,你指出他的论据有问题?”沈冬笑得很玩味,“那不就是压着打吗?”
陆柏年在旁边喝汤,一直没有插话,仿佛这个话题与他无关。
沈冬又转向他:“老陆,你儿子比你强啊。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给你爸跑腿吧?”
陆柏年终于抬起眼,看了沈冬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陆予琛注意到沈冬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儿子当然比我强。”陆柏年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不然我费那么大力气培养他做什么。”
沈冬哈哈笑了两声,把话题又带回了生意上。但陆予琛注意到,从那之后,沈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一个长辈在审视晚辈,而是一个精明的人在认真估算一件资产的价值。
陆予琛忽然明白了今晚这顿饭的真正用意。
是展示。
陆柏年在展示他的作品,就像收藏家拿出最得意的一件藏品,让另一个收藏家看看,这件东西有多好。
而他陆予琛,就是那件藏品。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一瞬,又在下一秒烧得滚烫。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恨这个定位。他甚至觉得,如果陆柏年只是把他当作一件藏品,至少说明陆柏年在乎他——在乎他的价值,在乎他的归属,在乎他是否被另一个人觊觎。
这种被占有的感觉,像毒药一样让他上瘾。
饭局结束,沈冬先走。陆予琛和陆柏年并肩走出餐厅,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陆予琛站在台阶上,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妈忌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陆柏年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想去就去。”他说,声音在烟雾里听不太真切。
“你不想去?”
沉默。
陆柏年把烟夹在指间,火星在夜色里明灭。过了很久,他说:“予琛,你母亲的事,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陆予琛转过头看着他。
陆柏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越过灯火,越过海湾,落到一个陆予琛看不到也触不到的地方。
“但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他掐灭了烟,转身走向车子,脚步不急不缓,背影笔直而冷硬,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
陆予琛站在原地,风把他的领带吹得微微扬起。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很多遍。
你母亲的事,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什么叫不简单?她是意外死的,不是吗?那场车祸,大雨,湿滑的路面,失控的货车——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疑点。交警的结论是意外,法院的判决是意外,连保险公司都认了赔。
可陆柏年说,不简单。
陆予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因为夜风,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以为自己在这九年里已经足够了解父亲,足够了解母亲,足够了解那个残缺的家——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陆柏年已经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稳,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聊。
陆予琛发动引擎,车子滑入夜色。
他没有问为什么现在不是时候,也没有追问所谓的不简单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知道,问也没用。陆柏年不想说的事,没有人能让他说。但如果他想让他知道,他会在他认为合适的时机,用他认为合适的方式,让他知道。
在这之前,他能做的就是等。
还有,准备好。
车子驶上半山,大宅的轮廓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城堡,装满了秘密,等待着被一把钥匙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