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叶之间

35、探亲日 周

　　周六早上六点，顾漾就出门了。

　　他穿了那件深灰色毛衣——薛想送的那件——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口袋里揣着钥匙串和手机，包里装着一保温盒的糖醋排骨。昨晚做的，焖了一夜入味，早上起来又加热了一遍，用保鲜膜裹了三层，塞进保温袋里。

　　高铁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手机震了一下，薛想发来一条消息："出发了吗？"

　　"在车上。"

　　"几点到？"

　　"十点二十。"

　　"我去出站口等你。到了别乱跑。"

　　顾漾看着"别乱跑"三个字，嘴角动了动："你管小孩呢？"

　　"管你呢。你第一次一个人坐高铁来找我，万一走丢了我上哪儿找去？"

　　顾漾没有再回，但把手机屏幕锁了，转头继续看窗外。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是弯的。

　　十点二十分，高铁准点进站。顾漾拎着保温袋走出车厢，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他个子高，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后面的薛想——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正伸长脖子往出站方向张望。

　　薛想也看见了他，挥了挥手。顾漾走过去，两个人站在出站口的人流中互相看了两秒，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和广播声。

　　"你怎么穿这件毛衣来的？"薛想先开口，目光落在顾漾身上那件深灰色毛衣上。

　　"你不是让我穿吗？"

　　"我让你下雪穿！今天又没下雪！"

　　"今天降温。"

　　"降了五度你就穿毛衣？"薛想嘴上抱怨着，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件毛衣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好看。走吧。"

　　他转身带路，步子比平时快。顾漾跟在他身后走出高铁站，外面阳光很好，空气确实比他们那边凉一些。顾漾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薛想注意到了："你包里装了啥？沉甸甸的。"

　　"糖醋排骨。"

　　薛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转头盯着那个保温袋："你从家带过来的？？？"

　　"嗯。早上做的。"

　　"顾漾你——高铁上能带菜？？？"

　　"我查过了，密封好就可以。"

　　薛想盯着那个保温袋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接过来自己拎着："你拿了一路，手都酸了吧。我来拎。"

　　顾漾没有争，任由他把保温袋接过去了。两人并肩出了车站广场，薛想脚步快得出奇，肩膀看起来比上个月宽了一点。走了几分钟顾漾发现不对："这不是去你学校的路吧？"

　　"先不回学校。我知道附近有家早餐店的豆浆特别好喝，你先吃口早饭。"

　　"我在车上吃过了。"

　　"高铁上那叫早饭？那叫凑合。"薛想头也不回地领着路，"我不管，到了这边就得按我的安排来。"

　　顾漾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薛想浑然不觉地走着。顾漾收起手机，继续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那家早餐店果然好喝，顾漾被薛想按在座位上喝了一碗咸豆浆配两根油条，自己带来的糖醋排骨被薛想宣布为"中午再吃"。吃完之后两人终于往B大方向走，薛想边走边给他指路："那栋是图书馆，那边是教学楼，前面的食堂就是我说红烧肉不好吃那家。"

　　"中午去尝尝。"

　　"你真要尝？"

　　"来都来了。"

　　薛想带他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路过银杏大道的时候，满树金黄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地。薛想停下来，仰头看着："好看吧？我之前给你拍的那张就是这个角度。"

　　顾漾也抬头看了看，然后低头掏出手机："你站过去，我拍一张。"

　　薛想愣了一下："拍我？"

　　"嗯，你站树底下。"

　　薛想走到银杏树下站好，不太自然地比了个耶。顾漾拍了一张，看了看，又拍了一张，然后又拍了一张。薛想忍不住了："好了好了，拍够了吧？"

　　顾漾收起手机："够了。"

　　"给我看看。"

　　顾漾把手机递给他。薛想翻了翻那几张照片，第一张他表情有点僵，第二张笑得自然了一些，第三张——第三张是他仰头看叶子的侧脸，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打在脸上，他当时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张留着我做壁纸。"薛想把手机还给顾漾。

　　中午他们去了B大食堂。薛想打了两份红烧肉，一人一份，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对面。顾漾夹了一块肉尝了尝，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薛想期待地看着他。

　　"确实一般。"

　　"对吧！！我跟你说的时候你还不信！！"

　　"你当时说'差太多了'，我以为你夸张了。"

　　薛想端着自己的盘子凑近了一些："那你回去能做一版比这个好吃的吗？"

　　"能。"

　　"那下个月你来的时候带一份。"

　　顾漾看着他："你这是在安排我的探亲频次？"

　　薛想梗了一下："我是在跟你协商！"

　　顾漾低头继续吃饭，嘴角的弧度从薛想的角度看不见。两个人吃完了红烧肉，又在食堂买了杯奶茶，坐在那里慢慢喝。窗外有人打篮球，球场上的拍球声和喊叫声传进来，混着食堂里嗡嗡的人声，很热闹。

　　"几点的车回去？"薛想问。

　　"下午五点。"

　　"那还能待好几个小时。"薛想把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下午我带你去看我宿舍。虽然小，但你得看看。"

　　薛想的宿舍确实不大，四人寝只住了俩，另一张床铺空着，上面堆了些杂物。薛想的床铺靠着窗，新床垫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灰色的小布偶——一只简笔画风格的猫，眼睛是两颗纽扣缝的。

　　顾漾拿起那个布偶看了看："这什么？"

　　"我做的。"薛想耳朵有点红，"你那个钥匙扣小房子我做完了还有剩的材料，就做了个猫。"

　　"叫什么？"

　　"……小想二号。"

　　顾漾把小布偶放回枕头上："小想一号是钥匙扣上的橘猫，小想二号是这个？"

　　"对。我带着它睡觉，就像你也在这儿似的。"

　　顾漾站在宿舍里看了看四周——书桌上摆着薛想的笔和书，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窗帘是浅蓝色的，窗台上有一盆小多肉。很普通的宿舍，但薛想住在这里，所以一切看起来都挺好的。

　　他转过身来："那我回去了。你好好待着。"

　　薛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今天高兴吗？"

　　"嗯。"

　　"那你下个月还来。"

　　"来。"

　　"带糖醋排骨。"

　　"带。"

　　薛想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替顾漾整了整毛衣领口："下次来的时候穿薄一点，毛衣留着下雪穿。这天气穿毛衣会出汗。"

　　"知道了。"

　　两个人从宿舍楼下来，沿着银杏大道慢慢往校门口走。薛想送他到地铁站，进站口外面站定。

　　"就到这吧。"顾漾说。

　　薛想点点头，站在进站口没有动："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今天拍的那张银杏树下的照片发我。"

　　"好。"

　　"你回去的路上别睡着坐过站。"

　　"不会。"

　　薛想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你走吧。我看着你进去。"

　　顾漾转身往进站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薛想还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顾漾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闸机。

　　他没有回头，但走到扶梯顶端的时候停了半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闸机外面拍了张远景照片——薛想还在原地站着，穿灰色卫衣的身影在人群里很显眼。他拍完收好手机，继续往站台走。

　　上了高铁之后他给薛想发了那张远景照，还有三个字："进站了。"

　　薛想秒回："你偷拍我？？？"

　　"不算偷拍。你站着让我拍的。"

　　"我那是让你好好走，谁让你回头了。"

　　顾漾回了一句："不回头怎么知道你还在。"

　　对面安静了好一阵，最后发过来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抱着爱心，配字是"算你厉害"。

　　顾漾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锁屏放好手机，靠窗看向外面。高铁缓缓启动了，车站和城市轮廓从窗外慢慢后退，但他知道有人在那个城市里站着目送他离开，而另一座城市里，出租屋在等他回去。

　　钥匙串上的小房子窗口小灯在口袋里安安稳稳地亮着，随列车轻微的晃动，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