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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透明的替罪羊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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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透明的食指,在黑暗中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光。
陈默死死地盯着它,直到楼梯间的声控灯再次亮起,那令人心悸的虚化感才稍稍退潮,变回了一只苍白、毫无生气的手指。但它不再真实,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无数次,有母亲的未接来电,也有公司内部的群消息提示。他不敢看,也不想看。
直到一条短信强行点亮了屏幕,发信人是银行:
【还款提醒】您尾号的信用卡账单人民币12,800元已逾期,请尽快还款,以免影响征信。
这串数字像最后一根稻草,精准地压垮了陈默摇摇欲坠的理智。他猛地站起来,因为久坐而发麻的双腿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工位上去。在这个城市,他输不起,他背后还有等着吃药的老父亲。
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三十七楼的喧嚣扑面而来。空调依旧冰冷,键盘声依旧嘈杂,仿佛刚才那个在楼梯间濒临崩溃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陈默低着头走回工位,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他的背上,审视、好奇、幸灾乐祸。
“哟,回来了?”邻座的王姐用一种夸张的音量说道,语气里满是刀子,“怎么,去总部告状回来了?赢了没呀?”
周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
陈默没有理会,他僵硬地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保护是一张他和父母的合影,照片里阳光明媚,而此刻屏幕的光却照得他脸色惨绿。
“陈默。”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老孙。那个平时总爱找他帮忙接孩子、修电脑,甚至在上周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前途”的老孙。此刻,老孙正皱着眉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跟我来一下会议室。”老孙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小会议室外面,副主管刘梅正靠在墙上涂口红,看到陈默过来,她撩了撩头发,红唇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哟,受害者来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除了老孙和刘梅,还坐着几个部门的资深骨干。这帮人平时各自为政,此刻却罕见地聚在一起,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
“陈默,坐。”老孙指了指唯一的空椅子,那是主位对面,被审讯的位置。
门关上了。世界被隔绝在外。
“你也知道,咱们部门最近不太平。”老孙吞吐着烟圈,慢悠悠地开口,“赵总那边,跟副总派系闹得很凶。那个‘天狼星’的项目,本来是赵总拿来立威的,结果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陈默沉默着,他预感到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现在副总那边,抓住了这个项目数据造假的把柄,想要借机把赵总搞下去。”刘梅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咔哒,咔哒,“赵总需要我们这些老人站队。当然,也需要你。”
“我?”陈默抬起头。
“对。”老孙把那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是副总派系下个季度的推广预算案,里面有他们做假账的证据。你需要今晚潜入副总秘书的办公室,把这个换进去。”
陈默翻开文件夹,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这是盗窃商业机密,是犯罪。
“我不去。”陈默合上文件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那是违法的。”
“违法?”刘梅像是听到了笑话,“陈默,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在这个公司,活下来就是合法。你去,赵总保你平安,年底给你升职。你不去……”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阴毒,“你觉得凭你刚才在办公室闹的那一出,赵总会让你安稳地待到年底吗?你那个透明的手指,还能拿得住赔偿金的支票吗?”
陈默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指尖的透明感虽然消退了,但那种缺失感依然存在。
“别逼他了,刘梅。”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秃顶男突然开口,那是出了名的“笑面虎”李主管,“陈默,你要明白,这不仅仅是赵总的意思。这也是我们大家的意愿。赵总倒了,我们都得跟着完蛋。这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想连累你爸妈吧?”
连坐。这是最恶毒的威胁。
陈默看着这一张张脸。老孙,平时总是笑呵呵地占他便宜;李主管,上次聚餐还让他代酒;还有旁边的几个人,都是在这个公司混了五六年以上的老油条。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是错的,他们是害怕赵刚倒台后,自己会被清洗。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炮灰,一个像他这样无足轻重、没有背景、即使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深究的炮灰。
这就是平庸之恶。他们不直接杀你,但他们递刀,他们按住你的手脚,他们冷眼看着你被推进深渊。
“我再说一遍,我不去。”陈默站起来,椅子腿再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们自己做的好事,自己承担。”
“啪!”
刘梅狠狠地把打火机摔在桌上。“陈默,你以为你还有退路?赵刚已经决定了,如果你不配合,明天就把你那个‘精神病史’的记录放进档案,让你在这个行业彻底社死!”
空气瞬间凝固。
陈默看着他们。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冷。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正在合力吃掉最后一个试图保持清白的人。
“好。”陈默点了点头,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会考虑的。”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刘梅恶毒的咒骂和李主管安抚的声音:“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想拖时间。”
陈默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他不需要考虑了,他已经考虑好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部门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没有人再和他说话,甚至没有人再看他。那种被集体孤立的真空感,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窒息。
他去接水,前面的人接完水后故意把饮水机开关关掉;他去打印,打印机显示“缺纸”,但他明明看见刚换的新纸;他去上厕所,里面的人看到他进来,会立刻提裤子走人,留下一句“真晦气”。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下班时间到了。人群像退潮一样迅速撤离,生怕晚走一秒就会被陈默缠上。偌大的办公区,很快就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坐在黑暗的角落里,胃部的那团灰黑色纹路开始隐隐作痛。那种被排斥、被当作异类的痛苦,正在转化为另一种生理上的畸变。
他脱下外套,解开衬衫的扣子。
在背后的脊椎位置,皮肤下正凸起一根根尖利的轮廓。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像骨头错位。
陈默痛苦地弓起背,感觉肩胛骨之间有什么东西刺破了皮肉。
他挣扎着爬到卫生间的镜子前,艰难地扭转身体。
镜子里,在他的后背正中,竟然长出了一根骨刺。
那是一根大约两厘米长的、惨白色的骨质突起,尖锐、冰冷,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遗骸。它并不是长在体外,而是半嵌在肉里,每一次心跳,都会带来钻心的疼。
这是孤立的代价。
当一个人被整个群体排斥,当所有的恶意汇聚成一把无形的刀将他切割开来时,他的身体也开始自我防御,长出武器。
陈默伸出手,颤抖地触碰那根尖刺。
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快感。
既然你们要把我当成怪物,那我就真的变成怪物给你们看。
而他的身体里,正关着一个即将苏醒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