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角斗士—饲养箱》雷击木

4、徒弟的背刺 海河集

　　海河集团的三十七楼，在深夜十一点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高压后的余震，充斥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粘稠感。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管道里爬行。
　　陈默没有走。他坐在黑暗的工位上，背后的骨刺在衬衫下隐隐作痛，随着呼吸一下下刺探着布料，像一根时刻提醒他身处地狱的指针。
　　办公室的门禁系统突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胶底鞋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透着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陈默没有回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时刻被人窥视的感觉，像一只被圈养在玻璃缸里的困兽。
　　“陈默哥？”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怯懦。
　　陈默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住。
　　是小张。
　　那个三个月前刚进公司、连复印机都不会用的实习生。那时候的小张青涩、惶恐，像极了当初刚入职的陈默。是他手把手教小张写邮件、做报表、带他去见客户，甚至在他因为租房押金被骗急得团团转时，陈默从自己仅剩的生活费里挤出了两千块借给他。
　　在陈默这个被所有人孤立的“毒瘤”身边，小张是唯一一个还会叫他一声“哥”的人。陈默曾天真地以为，这或许是这冰冷世界里仅存的一点温情，是他在海河唯一的盟友。
　　“还没走？”陈默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阴郁，尽管背后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了冷汗。
　　小张站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U盘，脸上挂着那种职场新人特有的、略显笨拙的笑容：“那个……陈默哥，我刚才整理资料，发现‘天狼星’项目的最终版PPT好像有点问题，我想着还是得跟你确认一下。”
　　他走上前，把U盘插在陈默的电脑上。屏幕亮起，那是陈默熬了三个通宵做的PPT，那个被赵刚贬低为“垃圾”、最后被刘梅据为己有的方案。
　　“你看这里，”小张指着其中一页财务预测图表，手指微微颤抖，“这几个数据模型，是不是逻辑上有点问题？我刚才试着跑了一下，结果偏差很大。”
　　陈默凑过去看。那是他反复校验过的数据，每一个公式都经过三轮推演，绝不可能出错。他正要开口解释，却突然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根本不是他做的模型。
　　图表被篡改过，公式被恶意嵌套了错误的参数，逻辑链条被人为切断，指向了一个必然亏损的结论。这手法极其隐蔽，如果不是对业务逻辑极其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是失误，这是陷害。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小张。
　　那个年轻人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不安地搓动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在那怯懦的表情之下，陈默捕捉到了一丝……得意？
　　“这是谁让你改的？”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如刀锋般刮过小张的脸。
　　“没、没人啊，”小张慌乱地摆手，眼神游移，“我就是自己学习的时候发现的……陈默哥，你是不是得罪赵总了？我听刘主管说，明天审计部的人就要来了，要是看到这个数据有问题，你不仅要赔钱，还要负刑事责任的……”
　　“刘梅让你来的？”陈默打断他，语气笃定。
　　小张沉默了，这种沉默等同于承认。
　　陈默笑了，笑得浑身发抖。他终于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善意的提醒，这是一场处刑前的彩排。刘梅和赵刚不仅要在现实中夺走他的项目，还要在规则上置他于死地。而这个任务，他们交给了小张。
　　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杀伤力。
　　“陈默哥，你别怪我，”小张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那种伪装出来的无辜终于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冷漠与贪婪，“我也只是想转正。你知道的，今年的名额很少，赵总说了，谁能解决掉部门里的‘不稳定因素’，谁就能留下来。”
　　不稳定因素。
　　陈默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三个月前，这张脸还在为了一个报销单填错而急得满头大汗，会在加班时感激地递给他一瓶红牛，会说“陈默哥你真是好人”。
　　而现在，这张脸正冷静地计算着如何把他推进深渊。
　　“我教过你怎么做这个模型。”陈默指着屏幕，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压抑着风暴，“这里的每一个函数，每一个参数，都是我教你的。你现在的本事，都是我教的。”
　　“所以呢？”小张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吼道，“陈默，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教我，还不是为了让我多帮你干点活？你现在落魄了，就想拉着我垫背？我告诉你，这公司就是这样的，要么吃人，要么被吃！你不死，我怎么活？”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陈默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
　　他看着小张，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曾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善良会有回音。但他错了。在这个名为“海河”的培养皿里，善良是软弱的代名词，同情是自杀的前奏。他亲手养大了一条蛇，现在这条蛇正张着毒牙，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你把U盘拔了吧。”陈默淡淡地说，眼神空洞得可怕，“里面的病毒代码我已经删了。”
　　小张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一把拔下U盘：“你删了也没用！我有备份！而且赵总早就拿到了原始文件，就算你删了，明天审计一来，你照样完蛋！你这种loser，活该一辈子被压榨！”
　　小张抓起U盘，转身就往门口跑，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跑到门口时，他回头喊了一句：“你等着！明天我就去举报你做假账！”
　　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陈默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他不再试图去分辨是非，不再试图去讲道理。他只觉得眼眶发热，一种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头。
　　他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个PPT。那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孩子。现在，这个孩子被亲信背叛，被泼上了脏水。
　　剧痛从左眼猛然炸开！
　　陈默痛苦地捂住眼睛，感觉眼球像是被无数根钢针扎穿，又像是有滚烫的铅水灌了进去。他踉跄着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镜子时，他发出了惊恐的低吼。
　　镜子里，他的左眼眼角正在流血。
　　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漆黑的液体，顺着脸颊蜿蜒流下，像泪痕，又像墨汁。这黑色的液体滴落在洗手台上，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将大理石台面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这黑色的血泪并不是流出来就结束了。它流过的地方，皮肤开始溃烂、发黑。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不仅仅是眼睛的痛，那是心被撕裂的痛。
　　小张的背叛，不是简单的利益冲突，那是信仰的崩塌。当最后一点信任被践踏，当最亲近的人递出屠刀，这种伤害比赵刚的霸凌更致命。
　　陈默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只流血的左眼，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不再是恐惧，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的恶意。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了一滴从下巴滴落的黑色泪水。
　　“原来如此。”陈默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他关掉了水龙头。
　　整个海河大厦，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
　　而在黑暗的深处，一个被恶意喂养的怪物，终于睁开了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