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角斗士—饲养箱》雷击木

2、 被抹去的八百万 海

　　海河集团三十七楼的时间流速是扭曲的。上午属于羞辱，下午则属于掠夺。
　　陈默回到工位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漂白水浸泡过的纸。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同事们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里机械的“您好，海河集团”在填补着尴尬的真空。胃部的灼烧感并没有随着那杯“咖啡”的呕吐而消失，反而变成了一个持续的、低频的警报，提醒着他皮肉下那片灰黑色的纹路正在呼吸。
　　他不敢低头去看，只是僵硬地坐着，死死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日历。
　　今天是本月业绩核算的最终截止日，也是他拿到那笔迟到半年的“天狼星”项目提成的日子。那笔钱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数字，是尊严，是能让他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喘口气的通行证，是父亲下一阶段的靶向药。
　　下午两点，部门内部的业绩公示邮件准时弹出。
　　那声清脆的提示音在死寂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刺耳。陈默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的，鼠标指针因为手汗而有些打滑。目光飞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单，在“销售一部”的最下方，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业绩额 0。
　　备注：项目停滞，无产出。
　　嗡——
　　大脑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崩断了，发出一声尖锐的耳鸣。
　　他猛地抓起鼠标，疯狂地向下滚动滚轮。没有，没有他的名字。那个价值八百万的“天狼星”项目，那个他跑了四十二趟客户公司、陪喝了二十七场酒、甚至在客户父亲住院时跑前跑后垫付医药费才拿下来的项目，凭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销售二部”业绩榜首的位置，赫然写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刘梅：业绩额 800万。
　　备注：主导“天狼星”项目，战略突破。
　　刘梅。
　　那个坐在离他不远不近位置上的女人，此刻正优雅地转着椅子，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时尚杂志。她似乎感受到了陈默的目光，抬起头，隔着几排工位投来一个胜利者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掩饰，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红唇轻启，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谢谢。
　　陈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像是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大步走向赵刚的办公室，完全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那一刻，他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虚无。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赵刚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语气极其谄媚，腰弯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李总您放心，这个项目我亲自盯着，利润点给您做到最低……对，返点那边好商量，老规矩。”
　　陈默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刚转过身，眉头紧锁，对着电话说了句“稍后回拨”，然后不耐烦地挂断，瞪着陈默：“谁让你进来的？敲过门吗？懂不懂规矩？”
　　“赵总，‘天狼星’的业绩……”陈默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我的单子，为什么算在刘梅头上？”
　　“你的？”赵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走回大班台后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陈默，我看你是早上的咖啡没醒脑。你去查查合同，哪一份签的是你的名字？从头到尾，对接甲方、搞定关键人、最后签单的，都是刘梅。”
　　“不可能！”陈默激动地上前一步，眼眶通红，“系统录入是我做的，客户对接记录是我写的，甚至连那个关键的标书，都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刘梅她根本就没去过现场几次，她只是在最后签合同的时候露了个脸！”
　　“证据呢？”赵刚冷冷地看着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陈默，职场讲的是流程，讲的是合规。你拿出哪怕一封客户的邮件，证明是你谈下来的？”
　　陈默语塞。
　　所有的沟通都在钉钉和微信上，所有的会议纪要都是内部流转。在那个封闭的体系里，他确实没有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能证明那是他的功劳。他一直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好了，大家有目共睹，只要结果出来了，公道自在人心。
　　他太天真了。在这个斗兽场里，没有裁判，只有赢家。
　　“而且，”赵刚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股压迫感几乎让陈默窒息，眼神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冷漠，“就算真的是你谈下来的，那又怎么样？刘梅是副主管，她是管理层。你是一个连基本礼仪都不懂、连咖啡都端不好的底层业务员。把你辛苦一点谈下来的单子，拿出来分给领导，那是你的福报，是你在这个公司存在的价值。”
　　福报。价值。
　　这两个词像两把钝刀，狠狠砍在陈默的神经上，割得血肉模糊。
　　“我不签。”陈默咬着牙，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我要去找HR，找总部申诉。这是抢劫！”
　　“随你便。”赵刚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油腻的脸上，“不过在你去之前，我建议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默。
　　那是一封已经拟好的邮件草稿，标题是：《关于辞退试用期员工陈默的严重违纪说明》。内容里列举了他的“罪状”：早会顶撞上司、项目预算造假、精神状况不稳定疑似抑郁影响团队氛围……甚至连他早上在洗手间呕吐，都被描述成了“具有传染性疾病风险，严重违反公司卫生管理条例”。
　　“陈默，你还年轻，路还长。”赵刚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但这种温和比咆哮更可怕，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爬过脊背，“把这一单让给刘梅，你还是海河的员工。虽然没提成，但我保你这个季度绩效及格。如果你非要闹，那这封邮件，明天就会出现在全集团的邮箱里。到时候，别说海河，整个行业都没人会要你。背调这一关，你过得去吗？”
　　这是阳谋。这是赤裸裸的掠夺，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陈默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看着赵刚那张油腻的脸，看着窗外那些蚂蚁般的车流，突然觉得一切都荒谬至极。他像个傻子一样，在这个斗兽场里卖命，而裁判随时可以把他的猎物抢走，还要踩上一脚，问他服不服。
　　他输了。从规则上，他就输了。
　　陈默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回工位，而是直接冲进了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人。他靠着冰冷的防火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一个破风箱，发出嘶嘶的声响。胃部的灼烧感再次加剧，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疼，而是一种消解感。
　　他颤抖着掀起衣服。
　　那一团灰黑色的咖啡渍纹路还在，但在它的边缘，一种更可怕的变异正在发生。
　　他的左手食指指尖，正在变得透明。
　　是的，透明。就像劣质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感，他的指尖开始虚化，皮肤、血肉、骨骼，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他能透过那截手指，清晰地看到后面水泥墙的纹理，看到墙缝里干枯的苔藓。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瞬间席卷全身。
　　劳动成果被抹杀 = □□被抹杀。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吗？
　　陈默惊恐地握紧拳头，但越是用力，那种透明感扩散得越快。很快，整根左手食指都变成了半透明状，仿佛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碎消失。
　　“不……不……”他低声哀求着，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陈默下意识地想要接通，想要在那张慈祥的脸上寻找一点安慰。但他看到了自己那只透明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不能让家人看到这个样子，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在外面变成了怪物。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狠狠地扣在地上。
　　“叮咚。”
　　微信消息提示音。是母亲发来的文字：
　　“默默啊，妈刚看到医院催缴单了，你爸那个靶向药还得续费。你上次说提成下来了，能不能这两天转过来？妈知道你压力大，但实在没办法了……”
　　文字后面的那个哭泣的表情，像一把重锤，砸碎了陈默最后一点侥幸。
　　他看着自己那只透明的手指，那是他作为一个“工具人”正在被报废的证明。赵刚和刘梅正在外面庆祝业绩登顶，同事们正在计算着能分到多少奖金，而他在这里，连手指都要保不住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漆黑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如果这个世界不讲道理，如果付出注定被吞噬，如果规则本身就是用来吃人的……那为什么还要遵守规则？
　　他慢慢抬起那只透明的左手，看着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的诡异光芒。胃里的那团灰黑色纹路突然剧烈地蠕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心中的恶念。那不是疼痛，那是饥饿。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陈默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逐渐蔓延的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