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天命与天下 战事正 ...
-
战事正式结束,萧定完全松懈了下来,这段时间绷紧的神经总算可以休息一下,既然现在战争完全结束,剩下的就是赶紧回长安,迎娶白富美登上人生巅峰了,萧定摸摸下巴,美滋滋地想着。
不过事实并没有像萧定想象的那么轻松,打扫战场用了整整两天,喂马也是个大工程,他几乎一刻也没停歇,累得够呛,看着草原上的牛马,这两年几乎没有心思好好欣赏这草原风景,现下看着眼前这景色,他只觉得自己是换了个地方当牛马。
薛乾前来辞行,陈平靠在铺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跟薛乾说了几句话,薛乾转身见萧定,向萧定点了一下头,萧定心想,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于是郑重向他抱拳道谢。
晚上,萧定溜进陈平账内,陈平看他那贼兮兮的样子,问:“大晚上你不睡觉,来这干嘛?”陈平坐陈平身边,把那枚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递给他看:“你看看,裂了一道缝呢,是乌兰巴托尔那厮劈的,回长安你得找人帮我补补。”那样子像是借着修补玉佩之事,向陈平讨句好话。
陈平接过去看了看,他笑着说:“这明明我的东西,你没守好,还替你挡了一刀,倒是向我讨功劳来了。”
萧定被看穿小心思,耳朵一下子红了:“你给我,就是我的了,再说,”他挠了挠头,“我不配被夸一句骁勇善战吗?”
“是骁勇善战。”陈平大大方方地夸道,萧定没很久被陈平这么直接地夸过,觉得吃的这点苦算什么,心情好极了,陈平又道:“回长安,找个手艺好的修补一下。”
萧定高兴了:“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嘴上还一直在念叨着让陈平过几天回去得找最好的匠人,要补得像没裂开过一样,陈平靠在铺上,闭着眼睛听着萧定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神经也完全放松下来,偶尔应几声,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暗黄,又从暗黄变成深蓝。
可第二天,萧定没想到自己又得熬个通宵了。他本来早早地已经回了自己的营房,躺下了,想着自己昨天话太多,心里开心,忍不住找陈平彻夜聊天,让他没休息好,今晚可得让他好好休息,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着以前做的那些梦,脑子里嗡嗡直响,乱七八糟,于是只好又爬起来,裹着披风走到陈平帐外,也不进去。草原上晚上的风凉丝丝的,每一口呼吸都浸着寒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睡不着,帐外的士兵因草原的敌人已经投降,也放松了些警惕,萧定就这样盘腿坐在帐外边。
夜风把帐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忽然,他看见一个黑影从远处走过来,走得很慢,月光照出来,是谢敖。萧定屏住呼吸,躲在一旁——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着,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此时要躲着。谢敖在帐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萧定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得很快,他看见谢敖又走进账内,还没等萧定反应过来大晚上的他偷偷摸摸地来干嘛,他就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萧定还没来得及琢磨出这是个什么事,身体就立马冲进帐内,只见谢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剑身抽出了半尺,反出一道冷光。萧定一步跨到陈平面前,谢敖没料到萧定竟会在这时冲进来,还没反应过来,萧定便一脚把谢敖踹倒在地,喊道:“我操!谢敖!你怎么回事!?他伤口才刚好,你他妈疯了!?”
陈平已经醒了,看着眼前的场景,手迅速握住了靠在铺边的槊杆,槊尖指向谢敖。萧定又一脚踹在谢敖小腿上,谢敖身体晃了一下,后退了半步,门口的士兵也赶紧冲进来,拔剑指着谢敖,萧定的剑直指谢敖咽喉,大声问道:“说!是谁指使你的?”
谢敖没有回答。他把剑插回鞘里,站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是陛下。”
帐里的灯火晃了一下。陈平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握着槊杆的手指收紧了,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他的头仿佛被什么咚的一声敲了一击。萧定又一脚踹过去,靴子踹在谢敖膝盖窝上,谢敖单膝跪地,萧定吼道:“听你在这胡说八道!!我他妈现在就杀了你!”
陈平站起来,槊尖仍然指着谢敖,但嘴上却说着:“萧定,住手。”萧定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陈平,陈平没有看他,他看着谢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把他绑起来,送到牢里去。”
萧定亲手把谢敖的剑卸了,用绳子把他绑了,推着他走出去,见那几个士兵,气不打一处来:“他妈睡睡睡!睡得香吗,老子都熬了两个通宵了,不想干全他妈都给我滚!!”谢敖被推着走的时候回头看萧定一眼,那个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草包,看得萧定气不打一处来。
萧定把谢敖推进土窖,锁好木栅栏。他站在土窖边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个被绑着的人。月光从栅栏缝隙里漏下去,照在谢敖的肩甲上,谢敖坐下下,什么也没说。
他回到陈平的帐中,陈平已经坐回铺上,槊靠在手边。萧定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声音发哑:“你真的信那傻逼说的话?”
陈平没有回答。他靠在铺上,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太长时间的战争和琐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褪了色的旧帛,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他什么都没有说,垂着头,过了很久,才道:“明日,就起身回长安吧。”
夜里,萧定没有睡。他在陈平帐外加了一倍的防守。确认无误后,他一个人打开栅栏门,跳进土窖里。谢敖被绑着靠墙坐着,抬头看着他。
萧定拔出剑,剑尖抵在谢敖喉结上。“说,到底是谁指使的,他立了大功,他刚打赢了仗,皇帝怎么会?”
谢敖看着萧定的剑尖,抬起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孩子,他说:“萧定,他是那种要权的人,贪财的人,或是好色的人——都不至于到这地步。而他必死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三种人都不是。我不杀他,皇帝也会要其他人要杀他。”
“明白你妈!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杀他!”他说不出别的话,脑子里全是乱的。他想起陈平自十几岁就开始守的仓山关,想起他在熙州修的水渠,想起他在仓山关的夜晚受着重伤,却要一人前去向薛乾借兵,又想起陈平对他说“哪有什么长安”,说“哪里都不是我的家乡”,他想起在长安陈平穿着狐裘站在门口送客,醉醺醺的样子——他想起陈平在除夕夜喊着的那句“阿爹,阿娘”
他想起陈平把国土面积延伸到了长安以北、再往北,一直到达整个阔勒大草原。
他无法理解这种逻辑。这逻辑比他思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让人头大,他立下了赫赫功劳,为什么他最好的兄弟会杀他、为什么皇帝会杀他?
谢敖接着说:“陈平现在,也是顺应天命罢了。”
萧定听后,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了,却更加愤怒,他的血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忍不住大声反驳:“何为天命?何为天命?如果那位天子认定贵贱荣辱皆为天命所定,那他当时就不该起兵造反,那他现在就不会成为天下共主!”
谢敖无语了,他忍不住说:“你这张无所顾忌的嘴,迟早也要为他招惹祸端。”
萧定没有接话,他把剑从谢敖喉间收回来,泄愤一样使劲插回鞘里,握着剑柄,指节发白,转身离开。
谢敖在此时问他:“萧定,你手中的剑守护的又是什么?帝王的霸业?臣子的忠心?天下万民?萧定,你想用你手中的剑守护什么?”
萧定这几年窥视到陈平为保全自身而伪装的真相,为击退草原帝国数年如一日地忍受这苦寒之地,又为了熙州的百姓不顾自己的名声,让他们吃上了饭,转而再次回到北方,奋力击退这凶猛的草原骑兵,使国土往北蔓延数千里,帝王自此问鼎天下,现今却又要被皇帝猜忌,被自己兄弟所杀。
他在自己的年少时期窥见到了这真正的英雄主义,而如今,要他怎么甘心看这英雄陨落?
十八岁的萧定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人非善即恶,就像太阳必须东升西落,昼夜一定交替更迭,现在他手中紧握着那剑,心中却不断地产生疑问:这世道究竟如何分清黑白?又如何分清对错?
此时他感受着风从草原吹来,带来雨水的味道,春天的绵绵细雨即将落下,滋润着万物。
于是他转头向谢敖坚定地说道:
“我自有要守护的东西。”
“你可知天下之大,皆是天子之路,天子之命不可违。”
萧定迎着月光,草原风雨欲来,他开口:“天下子民皆为天子,而我脚下之路——即为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