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指中原》水野金子

32、草原的太阳落下了 薛

　　薛乾的三千骑兵在苍山关外扎营的第三天，丹阳方向的信使到了。吴将军的五千兵马正在赶来，前锋还有五日路程便到。

　　萧定站在城墙上，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他的怀里还有鲁稚武的信，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鲁稚武会随时带着信在身上了，因为他们随时可能会丧命于战场。

　　五日，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仓山关的粮草靠着薛乾带来的存粮，还能撑一阵子。陈平的伤在军医的照料下没有再恶化，也好转了许多。

　　五日，够了。

　　当天傍晚，又一批信使到了。这一批是从长安方向来的。萧定从城墙上跑下去，接过信拆开，里面是兵部的回文，说朝廷已下旨调集兵马三万，星夜驰援仓山关。

　　信使说前锋骑兵约五千人，轻装疾进，不带辎重，以肉奶为食，一人三马，全力支援仓山关。

　　萧定摸了摸鼻子，他在信上提到的想法，上面那位倒是采用了，挺好，这正是“以骑制骑”，用他们的方式，打败他们。

　　萧定把信递给谢敖，见谢敖看了眼没说话，他忍不住说了句：“厉害吧？用草原人的方式对付草原人，草原人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谢敖知道他是想在自己这讨一声夸，可他又不是陈平，才不惯着他。

　　萧定见他没说话，也不在意，他此时想着鲁稚武的死，手中的信，想着陈平的伤，苍白的脸，自顾自地说：“是时候反击了。”

　　谢敖看着他，萧定仿佛在这一瞬间不再是初来草原的少年，他的神色沉稳，说话时手就搭在剑柄上。

　　谢敖问：“萧家的小子，你最近是长个儿了？”

　　萧定啊了声：“没吧，我一直都挺高啊。”看了谢敖一眼，嗤笑一声：“比你高。”

　　是夜，谢敖亲率三千轻骑，趁夜色绕过乌兰巴托尔的主力，乘夜突袭了斡朵河畔的金帐。谢敖的三千轻骑像一把刀，插进了草原骑兵的后方。乌兰巴托尔在正面围攻仓山关，没想到他们会从侧翼绕过去直捣他的后方。王庭的火光冲起来，萧定在城墙上看见那片红光映红了半边天，夜晚如迟暮晚霞。

　　没过多久，丹阳的五千兵马到了，长安的前锋骑兵到了。三路援军汇合，乌兰巴托尔的草原骑兵，被谢敖抄了后路，军心动摇，粮草辎重被焚毁大半。

　　更重要的一点是，乌兰巴托尔统一草原诸部的手段向来强硬，靠的是武力压服而非人心归附，此刻他的族群正爆发着大规模内乱。他前后受敌，胜算渺茫。

　　陈平是在第三天的傍晚下的床。他扶着墙站了起来，慢慢走出帐外，看着城外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萧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了说这几天发生的事，陈平点头，沉默了会，又拍了拍萧定的肩，说：“明天我会上战场。”

　　第二天一早，陈平策马出城，身后跟着萧定、谢敖、周子光、薛乾，以及他们的精兵。

　　那片马蹄脚下的草原一直铺到天边。

　　乌兰巴托尔骑着一匹黑马，铠甲上还沾着几天前战斗留下的痕迹，鹰一样的眼睛望着对面，他看见了陈平，也看见了陈平身后的萧定。

　　刹那之间，金戈铁马，两股洪流在草原腹地轰然相撞，盾牌与刀锋咬出刺耳的金属嘶鸣，箭雨遮蔽天光。

　　陈平试图寻找对手防御力量薄弱的地方强行突阵，他驾驭着战马一面闪避着利箭一边迅速地左右穿插，他看到了乌兰巴托尔身边的突破口，乌兰巴托尔的刀尖却刺向给他打掩护的萧定，陈平马上率铁骑如风驰电掣一般及时赶到，举起那杆槊，直奔乌兰巴托尔，乌兰巴托尔还来不及拔刀反击，陈平的长槊就这样划破天空，击中了乌兰巴托尔，乌兰巴托尔骤然倒地，铠甲上全是土，他动不了，陈平没有立刻给出致命一击，他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人。

　　此时，草原的骑兵因这几位凶猛将领所带的军队而缓缓撤退，甚至有人扔下兵器，跪了下来，中原之师骁勇无比，自此，一战定乾坤！

　　萧定正骄傲于此景，想着幸好刚刚有陈平给的玉佩帮他挡了乌兰巴托尔这厮一刀，等会得看看玉佩裂开的缝大不大，能不能找人修补一下，正这样想着，却看到远处的陈平迟迟不给乌兰巴托尔最后一击，气不打一处来：“我艹！陈平，你在装什么逼！你他妈还想给他收尸啊！？”

　　陈平也不管萧定在那瞎吼些什么，他看着乌兰巴托尔的脸，他老了，他们从年少就开始为敌，一直到现在。

　　他已经奄奄一息，草原帝国的最后一口气，正在从这副身体里流走。陈平无数次想过，他会死在北方的草原——要么是被乌兰巴托尔杀死，要么他杀死乌兰巴托尔，最后被他后代所杀。

　　现在乌兰巴托尔真的要死了，这个他前半生的敌人——一个伟大的敌人。他将要失去这个敌人，这个现实让他的内心产生了一丝动摇，还没等他回味过这一丝动摇是什么来，乌兰巴托尔却紧紧握着他的槊，刺向自己。

　　他失去了。

　　失去了一个最伟大的敌人。

　　乌兰巴托尔的眼睛睁着，看着草原的夕阳。夕阳把大草原照得金灿灿的，镶上了金边似的，乌兰巴托尔嘴角扬起了微笑。

　　陈平的手覆住了他的眼眸，他缓缓闭上眼睛。

　　草原的太阳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