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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可转眼又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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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眠齐此人,心窍向来浅。对过几日就能“雨过天晴”这种事,绝不肯多转一个念头。他只天真认定,堂妹这碧落苑是处福地,闯了祸来投奔,保管无事。
这天夜里,月色清寂,廊桥卧波,殷眠玥才命侍女将琴台移上廊桥亭中,前门便有人来报:齐少爷到了。
今夜见他,倒不似往常那副愁眉苦脸,反将一腔激动强压在眉梢眼角,喜孜孜的,像怀中揣了只活雀。
这是捡着美人儿啦,还是拾着元宝啦?眠玥隔着白纱,有些好笑地想。
茶刚沏上,白烟袅袅,殷眠齐便迫不及待拉着堂妹,絮絮叨叨说开。
果然不出眠玥所料,这回不单是桩喜事,还是桩与美人有关的喜事。
原来齐少爷新近看中洛都有名的青楼——“天上香”里一位小娘子。
那小娘子名唤京娘,年方二八,生得柔弱无骨,眉含烟水,一副我见犹怜的好模样。
殷眠齐一见之下,神魂颠倒,不仅重金购下京娘初夜,更与她日日痴缠,很快便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当他在爹娘面前提出要娶京娘为妻,却遭断然拒绝。
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娘亲,偏在这件事上态度坚决,莫说娶为正妻,就是抬来做妾,也有伤门楣。
在二夫人看来,自己嫁入殷家,半辈子都被缭清郡主压得抬不起头,连生下的儿子,比起长房殷眠同,又何止云泥之别。
她争强好胜,殷家又重出身,二房想要出头,便万不能让儿子娶那青楼女子进门。
可任她如何反对,这向来优柔的儿子却像吃了秤砣铁了心,怎样都不肯离开京娘。
那小娘子也是个烈性的,殷眠齐被家里断绝财源以后,她便背着鸨母,偷偷拿出体己银子,两人就此关上门,过起神仙般快活的日子。
二夫人拿他们无法,左思右想,同老爷商量,要将殷眠齐送进军营,指望里面有人管束,儿子能绝了对那青楼女子的念想。
可她毕竟心疼儿子,不舍得他离家太远,便选到城郊东右军“第3师”,使出无数银钱关系,给殷眠齐弄到这样一个特殊军籍。
殷眠齐得知消息以后,头一个便赶来碧落苑,与眠玥商议此事。
听完整桩事件,眠玥看他喜不自胜的样子,有些狐疑地道:“你来我这,不是想要同我‘商议’,而是有了决定,过来知会一声的吧?”
她忽然觉得后颈凉飕飕的,隐隐有不祥之感。廊桥风过,灯影晃了一晃,照得殷眠齐面上喜色愈发藏不住。
殷眠齐啧啧两声,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她:“不错嘛!这都猜得出来!是谁老说你笨,我觉得你挺聪明!”
眠玥在白纱后翻了个白眼,又听他继续道:“不瞒你说,京娘有些积蓄,我也从家里偷了些值钱的东西。我都已经想好了,我是不能离开京娘的!既然爹爹和娘亲不同意,我俩就打算私奔,逃离洛都远走高飞!”
他向来是个吊儿郎当的主,此时突然道出足以改变自个儿人生命运的决定,却显得无比正经和轻松。
眠玥有些吃惊。她倒也没有看轻过这位举止轻佻的堂哥,只是没想到,他骨子里却是个痴情之人。
此刻灯下看他,眉眼间竟有种孤注一掷的亮灼。
“所以,你今天来这里,是要同我告别?”眠玥非寻常大家闺秀,倒不认为堂兄与青楼女子私奔是怎样惊世骇俗的大事,只疑惑地接口问道。
她总觉得,这桩事情没那么简单。果不其然——
“这个嘛,”殷眠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期期艾艾地道,“家里不是让我去当什么‘太子亲兵’嘛,我既要和京娘远走,那处肯定就去不成啦。我前段时间被爹爹‘召’回家。”实则是绑回去的,“这些日子家里盯得厉害,我是假意将此事应允下来,才骗得他们放我出门一趟。”
殷眠齐轻咳一声,边说边小心观察着眠玥的举止:“我是想着,就这么逃跑的话,没准很快就会被抓回来。”
事关终生幸福,这向来不动脑子的纨绔少爷也不得不为自己打算。
他倒是设想得周到:“我俩身高差得不多,你可以乔装成我的样子,去军营里顶上几日。待我和京娘走得远了,再寻个机会悄悄离开。”
这想法终究大胆,他怕眠玥不允,又着急补充道:“放心吧,任谁也想像不到殷眠齐是女子所扮,就算我爹娘追究,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来。”
他见眠玥低头喝茶,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又换上求恳的语气:“好妹妹,这件事我只能找你商量啦!看在咱们兄妹一场,你可定要帮我这一回!”
不怪他只能相求于她。实在是,除她以外,放眼整个洛都、殷府内外,都想象不出有谁能够在这个时刻支持他、帮助他。
就连他自己的亲生妹妹殷眠椿,也是每每讥刺兄长自甘下流,甚至于要躲着他行走。
“你那位‘侠客’朋友呢?你在他身上可是费了不少银钱,怎么不叫他去替代你一阵子?”在殷眠齐的热烈期盼下,眠玥终于慢吞吞地开口。茶已微凉,她指尖按着盏沿,语气听不出喜怒。
提起这个,殷眠齐有些难以启齿。
其实那人不过一江湖骗子,落魄时整日嚷嚷着要为朋友两肋插刀。一旦财物到手,便立刻消失得干净,现下又哪里去寻他的影子。
眠玥如何不知他为难的理由,当初,是她从洛都追到冀州,将这骗子诓走的财物悉数追回,更命人将他剥去外衣吊到当地城门前示众。
不过这些,她并没有告诉殷眠齐。
眼见这位堂哥讷讷地答不上话来,她又道:“你们打算去哪?可有想过,等手头这些银钱用完,将来又要何以为生?”
“这……”殷眠齐经她这么相问,倒有些愣住了,他确实没有去考虑那么远的事情。
他向来只信,将来的事,将来再理会。“两个大活人,总能生活下去吧。”殷眠齐搔搔头,有点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京娘有嫁到毫州的姐妹,我们暂且去投靠她。以后……以后再说吧。”
眠玥晓得他会如此说。她认为自己应该给这位堂哥泼些冷水,好叫他知道生计艰难。
可转眼又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且众生个性相异,情深情浅也大不相同。自己一介外人,如此瞻前顾后地去为这对小情人计算前程,未免可笑。
况且,她的忠言劝诫,情到浓处的两人,不一定听得进去。
夜色沉沉,池水无声。眠玥垂下眼,看茶烟在灯影里袅袅散尽,终是没有再劝。
眠玥忽而记起,兰泽最爱笑她少年老成。道她做事固然周到细致,却颇有些暮气沉沉,不若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而他前两日才愁眉苦脸地对她道,他父亲端木侯爷已在东右军中为他谋到个低级军职,不日便要前去上任。往后要想常常到这碧落苑中来,可就不那么容易咯。
眠玥当时还打趣说,要保家卫国,长成峥嵘男儿,怎能只在家门口当兵呢?至少也当像她大哥那般戍守边关,方为英雄本色。
那知兰泽却一脸坏笑地道:“我不是大英雄,我是小男人。我哪都不去,只想守着我媳妇,不叫她跟人跑了。”
这人越发地口没遮拦,当是时,她被这番露骨的话气得整天都不曾同他说话。
她好像记得,兰泽要进的番队,恰好与这殷眠齐,是同一支。
女孩有些调皮地想,不知她突然间摇身变作他的同袍,兰泽会有怎样惊吓的表情。
或者她改头换面,偷偷到他身边待上几日,过后才将这桩奇事说与他听。
这样一来,倒又有趣得多。
想到这里,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打定主意以后,她便“勉为其难”地应允殷眠齐,后者大喜过望之下,一个劲地拜谢道:“好妹妹,无论哥哥走得再远,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眠玥心下思量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便随口应道:“不必,等二叔二叔母气消了,你还是早些回来吧。”
非是她棒打鸳鸯,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公子,等尝到谋生的难处,应该就会回头吧。
此刻的殷眠齐心情上佳,他心里想的是:我跟京娘双宿双飞,再也不回洛都啦。面上却嬉皮笑脸地道:“哈哈,爹娘是不会接纳我俩了,只有你将来当上皇后娘娘,颁一道懿旨给殷家,我才能带着京娘光明正大回来。”
他话刚出口,自己倒觉得这玩笑开得有些过火,于是搔了搔头,颇有些讪讪。
殷氏虽为后族,可“殷眠玥”无论才貌德容,都绝非当皇后的材料,他这样说,不是存心膈应人家嘛。
在气氛变得尴尬之前,他朝女孩长揖及地,便转过身匆匆出了碧落苑。
殷眠齐去军中报道乃是七日以后,这期间,眠玥尚有足够的时间来筹备假扮事宜。
让“娵訾”按照殷眠齐的模样制出人皮面具,这个不难;要做几身男子衣裳,这个不难;要模仿男子的言行举止,这个也不难。
可要变作殷眠齐那种“怂”样儿,对眠玥而言,可不大容易。
她对着铜镜练了几回那畏畏缩缩的神气,镜中人眉目如画,怎么看都是一副沉静端方的模样,哪里学得来那等浮夸姿态。她索性将镜子一扣,心想:反正就是顶替个几天,大不了她提前开溜就是。
报道当日,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晨露还挂在草叶尖上。按计划,殷眠齐会被几位虎背熊腰的豪仆“护送”到城郊军营。
途中,他借口内急,轻轻松松与伏在附近等候的眠玥互换了身份。
眼看着殷眠齐同京娘二人千恩万谢地走远,留下眠玥站在当地,晨风穿过树梢,吹得她衣袂猎猎,很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此番只是在发式衣物上,同殷眠齐扮作一样。可任何熟悉殷眠齐的人,都不难发现,眠玥那张单纯只是涂黑的脸,与唇红齿白的齐少爷完全不同。
她那位头脑简单的堂哥,怎么就觉得自己这副模样便能够鱼目混珠呢?
女孩认命地掏出新制出的人皮面具,将它仔细粘在脸上,这样一来,她看上去,就跟本人十分相像咯。
刚才没有拿出来,是怕吓到那两人。当然,她作为一介“普通”闺秀,也不好向他们解释这人皮面具的由来。
到达军营大门,才总算能够作别那几位五大三粗的豪仆。反正这里识得殷眠齐的不多,她到背人的地方取下面具,露出涂黑的本来面目,又将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拨些出来挡住大半张脸。
略作改换后,即使是熟识的人,应该也不大认得。
营门高耸,枪戟林立,初看倒有几分威势。眠玥跟随接应之人去记名入册,今日步兵编制刚满,殷眠齐被大笔一划,临时分配到文书一职。
第3师的驻地在洛都南去二十里,占地约有四顷,士兵的营房呈两个矩形阵,将分处南北的操练场与习武台隔开。
四周青山环拱,远望如黛,近处溪流潺潺,绕营而过,环境甚是不错。
这里普通兵卒以睡通铺为主,卒长以上的军官才能拥有单独营房。
而文书虽然职位不高,却胜在单独一间。
眠玥正烦恼夜里怎样才不去跟一帮老少爷们挤通铺,眼下问题迎刃而解,实在是老天相助。
本朝军队编制沿用上代,十名兵卒为一“伍”,设伍长;十“伍”为一“卒”,设“卒长”;十“卒”为一“旅”,设“都尉”;五“旅”为一“师”,设“指挥使”;四“师”为一军,设“参将”;三军之上设“将军”。
今年甫满十一的太子殿下,因自小养在深宫妇人之手,性子说好听些是和善,说难听些,便是懦弱。
司南翊作为马上皇帝,天下雄主,对太子生就这副脾性,很是不悦。更担心他大行之后,以太子这般软弱性子,难以弹压余威犹在的各方诸侯,致使天下重陷战火。
当今皇上子嗣单薄,登位多年,后宫也只出了三位皇子,两位公主。
太子身为长子,虽非治世之才,可二皇子尚是牙牙学语的稚龄童子,最小的那位,如今还在襁褓之中。
在没得选择的情况下,他只能自我宽慰,太子冲龄,可塑性强,多加强历练的话,或许会好转。
好在司南翊春秋正盛,立嗣一事虽然重大,倒也不算迫在眉睫。司广穆这太子,当得还算稳当。
去年望秋,在司南翊的授意下,太子司广穆奉旨编入东右军第三师中,正式成为大乘军人。
可因着太子特殊的身份,谁也不敢任该师团的指挥使一职,司南翊便干脆命他领了指挥使之衔。
太子于东宫事务和学业上十分繁忙,无法像其他军官那样整日镇在军营中。因此,第三师的诸般军务人事,均由副使朱戚全权做主。
眠玥早将内中详细打探清楚,亦提前使人动了手脚,将自己同兰泽编入同一“伍”中。
日暮时分,伙房门口,炊烟裹着饭食的香气弥漫开来,新任文书“殷眠齐”不出意外地与兰泽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