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陌纪事》莫沽衣衣

32、第 32 章 “女侠！你

　　彼时之前，眠玥从未见过兰泽身着布衣甲胄的模样。那件浅灰色对襟带甲短袍穿在他身上，竟将少年人的清瘦衬出几分挺拔英气。
　　此刻，兰泽正被几个世家子弟簇拥着，谈笑风生地向她这边走来。
　　一见乔装后的眠玥，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眼中露出惊异神色。
　　不过一瞬，他便换上一副夸张到近乎失真的热络神情，张开双臂，将兵卒打扮的女孩一把揽住，大声道：“好兄弟！你也来此处了？你我许久未见，走，寻个僻静处说话去！”
　　说着手上暗暗使力，不顾身后众人瞠目结舌，半拖半拉地将她带离。
　　眠玥见自己恶作剧得逞，几乎忍俊不禁，却仍绷着脸，一本正经随他穿过数重人墙，来到溪边一处地势开阔、人迹罕至之地。
　　两岸草色青青，远处山影层叠。眼瞅着四下无人，兰泽才松开手，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眠玥对着溪水左顾右盼，想找出破绽，嘴上却故作委屈：“我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好，结果还是被你看出来啦。”
　　“傻瓜！”兰泽屈指朝她脑门轻轻一弹，有些好笑地道：“任你变作何种模样，我只消闻着气息，便知是你。”
　　这话说得太亲昵，眠玥撇撇嘴，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索性盘膝坐下，将殷眠齐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所以，你就替他当兵来了？”兰泽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狐疑道，“我竟不晓得，你与殷家的人，已要好到这般地步……”
　　“能帮则帮嘛。再说，我来这里，不是还能见到你么。”眠玥甜言蜜语，像灌迷汤一般，终于哄得少年展颜一笑。
　　她随即又道出自己身为文书，有单独房舍可住，更便于掩藏女儿身。兰泽听了，嘟囔道：“这还差不多。”至此才总算放下心来。
　　离宵禁尚有些时候，两人并排躺在临溪的草地上，看天边夕阳一寸寸沉入远山。溪风拂面，带着水汽与草叶清香。
　　季原去世以后，这两年，他们都活得很平静。
　　可平静并不意味不悲伤。
　　许多话不必说，许多痛不能言，只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被压进骨血深处。
　　“嗳！”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渐渐转暗，兰泽忽然大声叹道，“女侠！你何时带我私奔去？在下尚有一技傍身，行医问诊，养家糊口倒也不难。”
　　明知他说的是玩笑话，眠玥却着恼地起身离去。
　　她并非真的生气，只是近来娘亲常提她的婚嫁之事，而兰泽偏又爱胡言乱语，且越来越像认真。
　　自从那一夜，她看清自己的心，便知道从今往后，再难自欺欺人。
　　她很喜欢兰泽，也乐意与他待在一处。
　　可这种喜欢，与男女相慕、至死不渝的情意无关，而是对朋友、知己、家人发自内心的亲近喜爱。
　　未来是否会改变，眠玥不知道。她只清楚一件事：除去季原，此生再无她想要永远陪伴在身边的男子。
　　这两年，眠玥生活得与常人无异，时而也会开心笑闹。她从不提及往事，可这不意味着她能够忘记。
　　正好相反，她一直将他珍藏在心中，珍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仿佛只有如此，他才真真正正属于她。
　　眠玥明知这样不对，也纯属幻想。可思念这种东西，越压抑越滋生得旺盛。
　　大人说过，时间会带走一切，可这个时间是多久，没人告诉她。这样的自己，又怎能若无其事地嫁与他人？
　　如今的光景，眠玥觉得很好；至于成亲的事，还是留待以后再说。
　　军中不若外头，宵禁要早得多。眠玥回到营房不久，四遭便黑漆漆地全无烛火微光。她也算奔波一整日，此时索性蒙了被子睡觉，再不去想其他。
　　军营生活其实简单。上头对“太子亲兵”管束不严，副指挥使朱戚也乐得轻松。
　　兰泽这位“伍长”尚能隔三差五溜去“善济堂”兼差，眠玥作为文书，能够分到的活计更是有限。
　　她本打算在此待上十来日，等殷眠齐二人逃到毫州再行离开。
　　结果第三日上，一桩不大不小的事端发生，终使她改变主意。
　　不久之前，边关传来军报：因今年塞外牧草长势不好，向来风平浪静的边城，最近频频传出扰民之举。
　　北边蛮子因牛羊吃不到牧草，时常偷抢边民财物，竟胆大到公然抢掠军粮。
　　虽这些举动尚不足以挑起双边战争，但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镇守边关的杨守诚杨大将军授命下，大乘军队设陷活捉了一队蛮子，将他们割下首级悬挂在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可这杀鸡儆猴的招数，不但没使蛮子退却，反倒惹恼了该部族酋长。
　　蛮子血性，但这酋长却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蛰伏数日过后，在某个月黑风高夜里，他亲率两千骑兵，直接踏入猝不及防的前锋营。
　　那天夜里，前锋营守将恰是刚升上副指挥使的眠玥大哥殷眠同。
　　收到大军来犯军报，他迅起应变，沉着应敌。硬是以一千步兵拖住两千骑兵前行的步伐，直到杨将军派来援军，将剩下蛮子骑兵尽数歼之。
　　短兵相接的两个时辰中，前锋营男儿奋勇杀敌，未曾有一人退却，更未曾让一名敌兵踏过战线冲入后方城池。
　　以血肉之躯、不屈忠魂，护住了背后三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边城一役，终以我方大获全胜告捷。
　　待到天明以后清扫战场，却发现，经过一夜厮杀，前锋营一千将士剩下不足五十。
　　无数忠勇男儿，就此埋骨他乡。
　　所幸殷眠同伤势不重，也早早传书向家里报平安。
　　此役过后，杨大将军将战事明细上报朝廷，紫宸殿颁旨嘉奖前锋营幸存下来的诸位将士。殷眠同因表现出色，特破格擢升为参将，并调他回洛都西军。
　　殷家身为后族，男子多以斯文俊雅为好，如此几代之后，却显出了积弱之象。
　　殷眠同以前，殷家未尝出过指挥使以上的武将。他这一擢升，在合族上下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
　　连眠玥这般平素被族中遗忘的人，都沾了这位大哥的光，月例上涨不少。
　　此番他载誉而归，殷家长辈早就备下盛大的接风宴，要犒劳这光宗耀祖的年轻人。
　　却没曾想，殷眠同回到洛都的首日，不是上殿谢恩，更不是回家庆祝，而是领着一同从边城回来的十名兵卒，径访兰泽他们的顶头上司，副指挥使朱戚。
　　眠玥对她这位大哥素有好感，原只想他有事务在身，远远地见上一面便好。兰泽却左右无事，又好奇朱戚与他关上门后相谈的内容，便死活拉了眠玥，赶在他们进屋之前，翻身上了房梁。
　　二人刚刚立稳，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殷眠同道：“这十人是与我同在前锋营、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他们全都祖籍洛都附近，年纪轻轻离乡背井，为我大乘戍卫边防。此番立下大功，不求朝廷封赏，只想回到离家近些的地方当兵，好一解思乡之情。”
　　说到此处，他朝朱戚拱手一礼：“末将僭越，已奏请过太子殿下和东军的参将大人，将他们悉数安置在第三师中，还望朱大人恕末将不告之罪，往后照拂一二。”
　　原来外头那些人，皆是他在边城前锋营的同袍。殷眠同回洛都就任新职，也千里迢迢将他们送来此处。
　　他考虑得周详，自己虽任的是西军参将，可弟兄们若贸然随他进入西军，皇都军队人事复杂，他们在此人生地不熟，升迁机会十分有限。
　　东军这“太子亲兵”虽名声不大中听，将来的出路却比其他地方要好得多。
　　更何况，有机会近身接触当朝储君和诸多皇亲国戚，对将来仕途发展总是好的。
　　不然也不会有如此多的世家子弟，挤破头地想要在此谋得一席之地。
　　梁上的兰泽显然能够明白他这番计较，大少爷微微一笑，心里暗赞他行事公允又细心周到。
　　正想着这殷大哥是个有意思的人，又听朱戚忙不迭地道：“殷将军言重，既然上头都允了，下官自当遵命。何必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随即又拍着胸口道：“殷将军的同袍就是下官的同袍，从今往后，下官必定好好关照他们，请殷将军放心！”
　　说完，两人又互道了些客套话。殷眠同正欲告辞，突听梁上有细微异动传来，却是兰泽脚底不稳，蹭落些许燕泥下来。
　　大少爷向来不按理出牌，眠玥瞪他一眼，警告的意味甚浓。
　　兰泽不以为恼，反向她扮个鬼脸。
　　正好有卫兵进来通报，朱戚拱拱手转头离去。殷眠同不动声色地止住脚步，以路远口渴为由，称想多喝杯茶再走。
　　待朱戚走远，他把玩着手中茶杯，突地沉声喝道：“梁上何人，烦请下来相见！”
　　言毕，他将青瓷的杯子当作暗器，扬手向上急射而出。
　　霎时间，杯子像长出眼睛般，挟着劲风朝兰泽藏身之处呼啸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眠玥自斜里伸手，使出粘劲，将杯子反捞入掌。
　　来势汹汹的瓷杯便如滴水入海，无声无息地落入她手心之中。
　　兰泽倒是处变不惊，笑嘻嘻地从梁上攀爬而下。殷眠同见他现身，身形微错，立时就要扑上前来。
　　然而他快，却有人比他更快——灰色的身影后发先至，在他碰到少年之前，就将后者一把拎出他的攻击范围。
　　未及变招，就听清脆的女声道：“大哥住手，我是眠玥！”
　　对方站定身形，他定睛看去。眼前这肤色黝黑的小兵，正笑吟吟地冲他福身，而他方才掷出的茶杯，也被那人双手递还。
　　这不是他新认回的宝贝妹妹眠玥，又能是谁？
　　殷眠同上前两步，拨开女孩额间乱发，嘴里却奇道：“你怎地在此处？”
　　未等眠玥回答，几步开外的兰泽不甘被冷落，大大方方地朝殷眠同抱手笑道：“大哥！我是端木兰泽。”
　　听他毫不避讳地将殷眠同称作大哥，眠玥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泛起红霞。
　　此时，殷眠同才转向近旁少年身上。这一见之下，却暗道惭愧。
　　他自以为潇洒倜傥，于同辈中出类拔萃，眼下见到这少年，却觉得，自己不过只得他十之一二。
　　“世子有礼。”虽见兰泽身着伍长制服，但靖远侯世子之名，天下谁人不知。殷眠同即使在军衔上高出他许多，却也不敢托大，躬身还了半礼。
　　他见妹妹与世子亲昵模样，心下有几分了然。
　　大乘风气开化，男女之防原不似邻国楚方那般严苛。世家贵族嫁娶，尚谨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市井民间，未婚少男少女因情投意合而私结百年鸳盟，也时有所闻。
　　想是他们少年人彼此相慕，这小世子生得这般模样，眉宇间也自是磊落大气，倒不枉妹妹一心系在他身上，直追到这军营中来。
　　至于他这宝贝妹妹如何识得靖远侯世子，又是如何进到守备森严的军营之中？
　　殷眠同与妹妹相认未久，却已发觉她身上有太多难以索解之处。
　　方才与她过手几招，他便知道，以自己这点武功，怕是远非妹妹敌手。
　　她闭口不谈十二岁以前的种种，他起初惊诧，后来也渐渐对她那些惊人技艺不再莫名震动。
　　于是，她与什么样的人在一处，又做出怎样难以想象的事，他竟都能泰然受之。
　　失而复得，已属天幸；至于其余，只要她安然欢喜，便由她去罢。
　　眠玥见兄长忽然变得微笑不语，便知他肯定会错了意。忙将殷眠齐之事拣要紧的说了，又辩白道，自己与兰泽不过是知己相交，并无男女之情。
　　话音落下，兰泽面上笑意未改，仍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只一双清亮眸子不觉黯下几分。
　　殷眠同不能久留，与她二人叙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他留下的十人小队，被朱戚额外编作一伍，伍长由那些人口中的“老大”——名唤申连熠的十七岁少年担任。
　　隔日未几，兰泽又来寻眠玥。这回他一反常态，神神秘秘不肯多言，只拉着女孩匆匆往溪对面的密林处行去。
　　出了营地一路向南，约莫两三里，便至临溪之处。
　　小树林恰在溪水另一边，里面遍植松柏，枝柯交叠，浓荫如盖，极易藏身。无论私会还是打架，都是绝佳的去处。
　　他二人刚跃下桥墩，就听见前方树林传来阵阵打斗声。
　　兰泽朝她做个“噤声”的手势，便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悄行去。
　　大少爷这爱听壁角的习性，竟似又精进了一层。眠玥被他拉着，心中无奈地叹道。
　　走到人影绰绰的地方，二人掩好身形，拨开枝叶望去，这才看到，打斗双方竟然都是同他们一样，身着第三师灰色戎服的少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