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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靖远侯世子 ...

  •   她花了一番功夫,将流落民间的紫珠寻出,带回碧落苑安顿。
      又费心为逃过司南翊屠刀,有意卸甲归田的巷民们安排去处。
      那些日子,眠玥几乎日日不得闲。为了便于管理手下这些人,她在12星辰中唯一从事商贾的“寿星”涂之乾指导下,开始接手季原留下的,未被查封的账目和商铺。
      涂之乾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似与寻常掌柜无异。他教眠玥看账,先从总账入手,再逐笔核对流水,最后才讲铺面的盈亏周转。眠玥学得极认真,当她终于能够将风陌巷的底细盘查清楚,却又不由得暗自心惊。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眠玥独自坐在夏竹院的书房里,将账面上那些数目反复核了三遍,仍是不敢相信。
      她原以为风陌巷不过是薄有积蓄,可这一查才知,光是明面上的商铺和田产,便已数目惊人,更不必说那些分散在各处的暗股和存货。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动。
      她在风陌巷生活数年,只觉得太傅府上上下下,从未有任何铺张奢华之举。
      大人对日常起居要求简单,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多以布衣蔬食、粗茶淡饭为乐。
      可这并不意味着太傅府银子短缺,相反,整个风陌巷的财物,应该是一个高到令人咂舌的数字。
      眠玥心想:怪不得紫宸殿会认为风陌巷尾大难除,即便只是这部分残存的财物,就已相当可观。
      更遑论,大人身边,有太多只听命于他的能人异士,这些人身怀绝技,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季原有所差遣,便如臂使指,绝无二话。如此势力,放在任何一位帝王眼中,都是一根扎在喉头的刺。
      其实,眠玥能想到此处,季原又何曾不知?
      尽管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这太傅当得瞩目,风陌巷更是树大招风,也极力约束着手下人的言行。
      然而,世间最难测的是人心。
      风陌巷的人越来越多,有慕名投奔的,也有受了季原恩惠、誓死相随的。
      人一多,心思便杂。有人真心敬服季原,也有人暗怀鬼胎,更有人,把季原的宽厚当成了可乘之机。
      尤其是,那些人中,有那么几位始终坚定地认为,季原有争雄天下的气魄实力。
      他们私下里议论,说大人功高盖世,却屈居人臣,实在不公;说当今圣上猜忌刻薄,早晚容不下大人;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作打算。
      这些话传到季原耳中,他勃然大怒,当众处置了为首几人。
      季原无心皇位,却是个重情的人,他虽能够发现问题,却无法像司南翊那般痛下杀手。
      而是希望在尽可能保全所有人的情况下,将这起祸事消弭。
      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他越是想保全,便越是力不从心。
      当年卢临道灭门一案,这些年虽无人再提,可随着眠玥渐渐长大,与周遭种种盘根错节的关系接触日深,亦慢慢拼凑出灭门血案的真相。
      季原尚任着掌管天下兵马的太尉时,有位姓龚的门客,他自楚方而来,原本是混迹江湖的相士。
      西北战争中,龚相士从敌阵中逃出,拼死给朝廷的大军带来了关键情报。
      当日那场持久围战,才得以扭转败局。
      龚相士投到季原麾下,自然也在战争胜利之后,跟他班师回到风陌巷。
      初到风陌巷时,此人还算安分。可日子一久,他便渐渐露出了本性。
      他开始频繁求见季原,至始至终,都只有一套说辞。
      即是,太尉大人乃真龙之身,当为万民争夺天下!
      他一再陈说这种谋反的逆论,甚至引经据典,从星象到谶纬,从民谣到天象,言之凿凿,仿佛季原若不起兵,便是逆了天意。
      季原忍了又忍,最终在一个清晨,以“此地庙小,容不下先生这尊大佛”为由,将他逐出风陌巷,眼不见为净。
      而太傅大人身边亲信皆知他厌恶此人,便都避得远远地。
      龚相士在洛都待不下去,只好干回老本行,支起算命摊子流落四方。
      也是那卢临道走背运,龚相士几经碾转,竟然走到青州,与时任参将的卢临道不期而遇。
      当年在西北,龚相士曾在卢临道营中避过一夜风雪,两人围着篝火饮酒,谈了些行军打仗的事。卢临道是个直性子,觉得龚相士见多识广,颇有几分佩服。是以故人相逢,他乡遇旧,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卢临道不知洛都城内发生的事,他将龚相士带回参将府,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客房,又备了酒菜。
      席间龚相士问起卢临道近况,就在那几日,卢临道刚好收到上头调令,要他立即赴省城担任要职。
      这纸调令看似擢升,可明眼人却心知肚明,这是要夺他的兵权。
      卢临道以军功起家,手下五万青西大军,个个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朝廷一句话,便要将他调离,他如何甘心。
      酒酣之际,卢临道便将自己的烦恼一五一十道出。龚相士听了,只是微笑,道:“将军勿忧,此事或有转机。”
      于是旧事重提,说出太尉大人才是未来天下之主的所谓天机。
      “将军手握重兵,若就此交出去,便如蛟龙失水,再无翻身之日。”龚相士盯着卢临道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如暂且拖着,看看风向再说。”
      卢道临乍听此言,大惊失色。可他虽为一介武夫,也向来依附季原,却从未有过起兵谋反的念头。
      按他的性子,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定要当场斩了说这话的人,以正视听。
      可眼下,那纸调令就摆在案上,他想起自己在战场上拼杀多年,好不容易挣下这份家业,如今朝廷一句话便要夺走,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他犹豫了。
      卢临道终究没有斩龚相士,也没有赶他走。他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母亲年迈,经不起长途颠簸。待我安顿好家中,再行赴任吧。”
      他写了一道呈文,递了上去,便不再提此事。他以为拖一拖,事情或许会有转机。他却不知,这一拖,便拖出了灭门之祸。
      熹皇坐在紫宸殿的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幅舆图,上面用朱砂标记了各路兵马的驻防与调动。他看了许久,终于拿起朱笔,将青州圈上。
      天下已定,这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便成了他枕下最锋利的刀。他难以安枕。
      如今正愁找不到人开刀。
      而龚相士自离开洛都,便被皇家的暗卫盯上。
      卢临道拖着不去赴任,更容留这有谋逆之心的罪人住在府上,实是罪加一等。
      便有编排之人,深谙圣意,将龚相士的来历添油加醋,又将他与卢临道的交往夸大其词,最终编造出一个通敌叛国的故事。
      以司南翊的性子,就算明知卢道临无辜,也不会放弃这个敲山震虎的机会。
      未避免风陌巷提前收到消息横手此事,皇帝陛下派出最得力的按察使,领一队人马,自夜里出发,马蹄裹了布,刀剑藏于车中,绕过官道,昼伏夜行,十日便到了青州城外。
      可怜卢临道满门,就这样成为枉死冤魂。
      而这起事件,也成为司南翊与季原这对昔日惺惺相惜的君臣之间,最大的嫌隙。
      季原如梦方醒,到此时才知,自己早已成为君王的眼中钉。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了风陌巷的未来——他若倒下,那些跟随他的人,那些昔日里同生共死的袍泽,一个个都将成为刀下之鬼。
      是以他人生的最后几年,几乎全部用作暗中安置旧部和手下。
      他要保全这些人的性命!
      季原在世时,各地驻军将领中,有半数是他的旧部或受过他恩惠的人。只要他一道手令,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听从调遣。
      这也是司南翊除去他们曾经的友情,不敢轻易动他的根本原因。
      司南翊忌惮他,却不敢轻易下手。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在紫宸殿,一个在风陌巷,隔着整座洛都城,彼此试探,彼此提防。
      在这个较量过程中,季原夙夜匪懈、全力以赴。他像一个弈者,在棋盘上小心翼翼地下着每一颗子。他不能赢,亦不能输。他只能和,和到所有人安全离开的那一天。
      看似风陌巷日渐式微,实则以退为进,将许多人从熹皇的刀口下解救回来。
      至于钱财部分,季原一向放任手下打理和经营,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风陌巷到底有多少家底。
      只在大行之前,淡淡交代让这些财货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大家能分则分,不要留到后来充作国库。
      在他的指令下,涂之乾便自作主张,一半平分给兄弟们,余下的一半,则于后来交由眠玥保管。
      眠玥自小养成十分自律的生活习惯,即使无人督促,也从未放弃每日的学习。
      因为兰泽的原因,她也常常去医庐帮忙,后来接手风陌巷事物,更觉得时间如飞,怎样都不够用。
      几乎是一眨眼,她便过了十四岁生辰,长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眼见着及笄在望,她的娘亲缭清郡主已经在四下打听品貌相当的公子,连兰泽都有些坐不住地每每来探她口风。
      可当事人却始终一副老神在在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两年中,眠玥独自住在碧落苑,对外依然是那副戴着白纱的模样。她丝毫不打算让父亲和整个殷氏宗族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对于外头将她传言得如何貌陋无德,也完全不在乎。
      她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冷眼看着水面上那些熙熙攘攘的倒影,不惊,也不动。
      兰泽倒是决心非她不娶,可以眠玥现时的名声,想要嫁进一等一的靖远侯府,可谓天方夜谭。
      要说服爹娘与殷家结亲不难。
      可要说服爹娘同意早已成为全大乘笑柄的“殷眠玥”进他端木家大门,嫁给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
      却比登天还难。
      这一点,他兰泽知道,眠玥肯定也知道。
      她不愿摘下面纱以真面目示人,不愿澄清那些污蔑她的传言,不愿从碧落苑中走出来,走到阳光下,走到他身边。
      在兰泽看来,这便是她的答案。她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说,她还没有愿意为他准备好。
      可是没关系,离子先去世,才不到两年时光,兰泽知道,她还不能忘了他。
      兰泽其实从未想过让她将过去忘个干净,他只求她回头时,能看见他一直站在这里,不曾离开。
      像春兰院中那棵老桂,年年秋来,花香不改,无论她走多远,回身时总能看到。
      他还很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等着她。
      靖远侯世子端木兰泽今年十六岁,他完全承袭到其母的好相貌,又生得一副风流多情的性子。
      虽然年未及冠,却早已是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一方面,他作为靖远侯世子,是青楼酒肆里奉若神明的人物,洛都城内响当当的公子哥儿。
      另一方面,他隐姓埋名在“善济堂”行医,是誉满洛都甚至于整个天下的少年神医。
      可这两种身份,在他父亲端木放渊看来,都是不务正业的活计。
      堂堂侯府世子,要么在朝中谋个正经差事,要么在府中好好学着打理家业,整日里混迹市井、给人看病,成何体统。
      侯爷左思右想,觉得要管束好自己的儿子,除开他整日忧心念叨,尚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给他定亲。
      娶个贤惠端庄的媳妇进门,他当了人家夫君,就不再是小孩子,总能约束约束这跳脱的性子,说不定还能提前继承候位和家业。
      第二条,送他参军。
      端木放渊虽非行伍出身,可都说只有军营才最能锤炼男儿。儿子从前不是最爱缠着故去太傅大人吗,那可是当过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人物。
      有此前缘,想来,对入伍一事,他应该不会排斥。
      可是,走这条路的话,端木放渊又顾虑重重。
      边塞苦寒,武将世家的子弟都不一定受得住,宝贝儿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去军营能做什么?
      况且,就是夫人那一关,他也过不去。
      当靖远侯正式表明自己的想法时,不出所料,兰泽对娶妻成家一事拼死抵抗。
      侯爷哪里知道,自己这个宝贝儿子,早有了心仪对象,佳人一天不点头,他就一天不同意家里人议亲。
      如此,便只剩下第二条路。
      其实边塞太远,参军的话,洛都城就有御林军、城防营和长期驻扎城郊的东西二军。
      东军分为东左军、东中军与东右军三路,西军与东军建制相同。
      东右军中,有个特殊建制的第3师。那指挥使来头很不一般,乃是奉旨挂着虚衔的太子殿下。
      因着这个缘故,全大乘的世家都想把年轻一辈子弟送进去当兵。
      “小”兵们个个来头不小,这让仅为从四品的东军参将十分头疼。那位参将本是行伍出身的老实人,靠着军功一步步熬到这个位置,本想着再升一级便能光宗耀祖,谁知上头一纸调令,把他调到第3师来带这帮少爷兵。
      而他上头的将军,对这些飞扬跋扈的世家少年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久而久之,便连参将也只能采取放任姿态。
      也因此,其他将士甚至洛都百姓,都将这支“清贵”的队伍戏称做“太子亲兵”。
      当然,他们跟东宫里任着护卫之职的,真正的太子亲兵,却又不同。
      真正的太子亲兵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而第3师这些人,论骑射论刀枪,那是样样不如。可论起家世背景来,却个个都是洛都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端木放渊思来想去,觉得第3师虽然名声不大好,却比别的地方更适合儿子。
      营房里管束得没那么厉害,有靖远侯世子这个头衔在,也没人敢给他吃苦头。
      长公主听说第3师就在城郊,离家不过半日路程,这才点了头。只是这样一来,他想要锤炼儿子,让他尽早走上“正路”的初衷,也就背离得远了。
      兰泽对父亲的新计划倒不怎么抗拒。
      他想的是,反正都是混日子,军营总比太学好,东右军就在城郊,离医庐也近。
      听说上头对“太子亲兵”管得不严,他时常溜出去坐个馆看个病什么的,倒比住在家里还方便。
      只是,以后便不能常常去碧落苑寻他的阿竹啰。
      思及此处,兰泽心里到底有些怅然。可他转眼一想,似如今这般日日相对,阿竹会不会早烦啦?
      彼此拉开点距离,说不定,她反而会念着自己的好呢?
      想通这个道理,他于是高高兴兴收拾包袱参军去了。
      可是世间却偏有巧合,他加入“太子亲兵”不到十日,却在这只有男子的驻地里,看见那个万万不该出现的人。
      这事说来不长,可也不短。
      此番被家中老父硬塞进来的,除却大名鼎鼎的靖远侯世子,还有殷家二房的三子殷眠齐。
      二房的嫡小姐殷眠椿因在身份上矮了眠玥一头,便处处不与她待见,可她这位至亲的三哥则不一样。
      殷眠齐今年十八,是那种典型不学无术、斗鸡走狗的世家子弟,早在几年前,就整日里只混迹勾栏瓦肆。
      他倒并非奸恶之徒,只是资质平庸,无心向学,偏又生在殷家这样的富贵窝里,自小娘亲溺爱,就养成这副扶不上墙的性子。
      他与“殷眠玥”同是不讨长辈喜欢的,便对这个隔房的堂妹,很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情谊来。
      不得不说,这殷眠齐还确是眠玥在殷府大院中唯一的“朋友”。
      这个朋友和兰泽不同,在眠玥住进碧落苑的两年间,他统共就过来那么三五回。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每一回,殷眠齐都是惹上不大不小的祸事,要来眠玥这处躲上几天。
      而愚钝如他,虽觉得如今的眠玥似有些变化,可隔着面纱,也瞧不出什么异样。
      每次闯祸以后,拉着眠玥哭诉一番,萎靡个两三日,眼见外头风平浪静了,便又重整精神生龙活虎地离开。
      在眠玥看来,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堂兄,跟她以往所能接触到的人都不大一样。她身边的人,要么像季原那样深不可测,要么像兰泽那样完美无瑕,要么像涂之乾那样精明世故。
      只有殷眠齐,傻得坦荡,俗得可爱,像一碟小菜,不登大雅之堂,却开胃爽口。
      他闯的那些祸,譬如:
      吃花酒时和人争姑娘争得大打出手,到后来却发现对方是来头比自己大得多的皇亲国戚;
      为接济刚刚认识流落江湖的“侠客”朋友,偷出家里的翡翠狮子典卖,被当铺狠敲一笔不说,二叔发现后更是扬言要剁了他的手……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每每说得满怀愁绪,听到眠玥耳里,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也不是白白拿他当做趣闻,过后只要眠玥得闲,也会暗地里出手帮他摆平这些“祸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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