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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大人不在, ...

  •   同是驻守,宗庙终究不比城池。城池敌骑随时可能叩关,守军自当枕戈待旦;宗庙供奉列祖列宗,无须时时提防兵戈来犯。
      正因如此,这里的军纪也不若外头那般严明。
      自冬至日至今,卫兵们遵照上头指令,一个时辰一班,轮番把守。
      可眼见风平浪静,久无事故,心里那根弦便一日松似一日。偶尔有人偷饮几口薄酒驱寒,或聚在背风处低声说笑,违纪虽违纪,上官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如此一来,明丰他们换人的行动,便容易了许多。
      月色清冷,古柏森森,殿宇重檐伏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明丰一行顺利通过几道关卡,却不敢托大,依着地图指示,左绕右拐,专拣僻静处走,尽量避免和到处巡逻的卫兵打照面。
      尽管占了天时地利,可就在行将走出太庙之时,偏偏与吴征合撞了个正着。
      吴征合身披甲胄,腰悬佩刀,他见几人行止诡异,目光一沉,喝问出声:“站住!你们是哪个队的?叫什么名字?”
      明丰心头一紧,后退两步,刚打算低着头转向别处,便被这声音钉住去路。
      出口已在望,夜色外便是生路,他心里飞快盘算:究竟是发足狂奔好,还是停下来应付两句的好?额角竟沁出一层薄汗。
      与他相隔数步,隐在突起的瑞兽后头的眠玥,却迅速转头,对相邻的木犁先生低声道:“我来断后,你们快走!咱们城外‘善济堂’见。”
      说罢,不待对方应承,她便拧身而出,蓦然跳到吴征合眼前。
      她身着夜行服,面罩遮住大半容颜,只露一双清亮眸子。吴征合出其不意,大吃一惊,一时之间,注意力倒从明丰那里转到眠玥身上。
      暗处的木犁先生瞧准时机,趁他分神,飞快地护送明丰二人离开此地。
      眠玥挡在他们远去的方向上,纤手探入怀中,掏出那把翡翠玛瑙,随手朝地下一撒。珠玉撞上青砖,叮叮当当,她口中清脆地道:
      “我可不知道什么队不队的。本姑娘大驾光临,是听说这里的宝贝多,想过来探探究竟。不过嘛,看完以后,觉得也就那样,还不如皇宫里的有趣。喏,这些还你,咱们两不相欠,别费心追过来啊!”
      说完,她抬脚便要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此时吴征合也业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惊觉之前两人早已不见踪影,更是怒气横生,欺身向前,想先将眠玥擒住再说。
      可彼此交起手来,他才发现不对。眼前的女孩看似弱不禁风,身法却像泥鳅般滑不丢手。
      吴征合几番出招,擒拿、劈掌、扫腿,皆被她轻轻巧巧地避了开去。
      眠玥嘴上说着要走,实际也不会真就这么离开。她一开始的打算,便是留在此地拖住吴征合,好为木犁先生他们争取时间。
      几个回合过后,女孩还不忘故作苦恼地道:“真是小气!明明全部都还给你啦。”
      她看似腾身躲避着吴征合招式,实则步步游走,将后者的去路悉数挡死。如此一来,其余三人也能走得更远。
      眼见越来越多的卫兵被打斗声吸引过来,火光与脚步声自回廊深处逼近,此地不宜久留。
      眠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手下化虚为实,体内“逆川”真气鼓荡而出,硬碰硬地和吴征合对上一掌。
      她自习得“逆川”以来,还从未真正与人对阵过招。此番试探着以六层功力出掌,腕过之处,竟隐有惊涛之声。
      双掌相接,霎时间,房屋震动,瓦片摇落,檐角积尘簌簌而下。
      吴征合不料这小毛贼武功竟然如此之强,自己猝不及防,居然被一掌击得连退四五步方能稳住身形。心口一阵剧痛,却是他五脏六腑已被震到移位。
      吴征合立稳后,身体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眼睁睁看着那小毛贼借后退之势,轻飘飘地翻身跃开。
      黑色的身影眨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待她走远,吴征合才“哇”地吐出一口浓血,勉强站立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地朝墙边倚去。
      最先赶到的卫兵见此情形,纷纷惊得伸手去扶。吴征合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打出手势,让他们赶快将自己搬离此地。
      好容易喘过气来,吴征合仔细忖度了刚才发生的事,突地心中一凛,急急招人扶自己去置放玉棺的房间。
      开馆查验后,倒没瞧出有何不妥。正打算抬步离开,他脑子里却似有某个念头闪过。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身,鬼使神差地解开尸体胁下衣物。
      睁眼看去,那里肌肤光滑,空空如也。
      一瞬间,他茅塞顿开,而今夜的种种疑虑之处,也都至此有了解答。
      他还记得,当年废城御敌,季原在突围过程中,胁下被敌将的大刀砍中。
      那一刀极重,他伤得十分厉害,几乎要因此殒命。
      虽说后来奇迹般挺过来,但是那么重的伤,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疤痕。
      所以,躺在里面这个,并非真正的季原。
      这也能够解释,今夜他何以会遇到形迹可疑的士兵,和武功高得出奇的毛贼。
      恐怕,只有风陌巷的余党,才有这个能力。
      真正的季原,多半已被他们转移出去。
      吴征合心思电转,迅速掂量了整出事件中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必然会导致的后果。
      最终,他选择缓缓盖上棺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门。
      吴征合心下认定,那些人既然能够在自己眼皮底下盗走季原尸身,心思不可谓不缜密,行事也不可谓不周全。
      而事发突然,刚才的交手中,自己连一个“小毛贼”都打不过,明显已落了下成。
      他惯于审时度势,心知再追究下去,既不能扭转败局,上头追查起来,届时治自己一个失职之罪,更是吃罪不起。
      反正季原身死一事,熹皇陛下已经亲自确认。
      无论这玉棺中躺的是谁,都不重要。无论他埋骨何处,也不该他吴征合关心。
      今夜的事,还是烂在肚子里,装作不曾发生的好。
      吴征合这里打定主意,眠玥那边自出太庙,便直接往“善济堂”的方向而去。
      到达城郊医庐时,夜已过半,四下里没有灯火,只余星月的微光洒在地上。
      木犁先生独自守在后门处,焦急地往宗庙方向张望。
      直到眠玥拉下面罩,轻身从屋檐上方翻落到他跟前,这才总算放下心头大石。
      进到医庐内,女孩才发现,包括她师父蓝樱在内,里面居然或坐或立着不少人。
      这些人,有的与她熟识,有的却尚数陌生。
      黑灯瞎火的房间里,自有种沉默到凝重的气氛。众人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季原的身体已被重新放入一具泛着浅蓝幽光的寒玉冰棺中。据明丰解释,此棺乃昆仑山地心之中掘出的千年寒玉所制,可保尸身百年不腐,是放眼天下都独一无二的宝物。
      屋内灯火幽微,除去木犁先生与明丰,不多不少,恰好十二人。
      正是季原麾下十二星辰齐聚。
      众人守在此处,皆为候见眠玥。
      待那劲装身影自夜色中闪入,大家省去寒暄,一一向眠玥报上名号。
      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沉、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皆按星宿列张为名。
      这些人中,“星纪”梁挈年纪最长,约莫五十来岁,鬓边已染霜色,目光却沉稳如老松。
      “降娄”施无用、“玄枵”柏真皆武师出身:一个在洛都开馆授徒,一个走镖江湖。
      “鹑火”蓝樱自不必说,是眠玥名义上的师父,此刻静立灯影里,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除她以外,“娵訾”、“大梁”、“实沉”皆为女子。“娵訾”孙三娘有一手易容绝活,扮起人来惟妙惟肖,不输明丰。
      眠玥以前听人提起过,“析木”朱先生是个空空儿,偷东西的本事独步天下。可他向来只将偷来的财物用作劫富济贫,自己却是衙门里的正经仵作。
      到后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大人不在,十二星辰愿以姑娘马首是瞻,从今往后,凡有差遣,万死不辞!”
      紧跟着,其余众人齐声应和:“凡有差遣,万死不辞!”声虽压得低,却震得梁间微尘簌簌。
      眠玥起初不料屋里有这等阵仗,可风陌巷虽毁,她比谁都不愿离开那个曾经的大家庭。
      此时面对十二人诚心归附,她认为,不加推辞才是人心所向。
      眠玥向来不是犹豫难断之人,很快便对着寒玉冰棺,同众人歃血为盟。
      仪式过后,她面朝木犁先生长揖道:“先生远道而来,晚辈本该尽地主之谊。可京畿之地,不宜久留,相烦降娄、玄枵二位护送左右,还请先生尽早上路。”
      木犁深深地看她一眼,却摆摆手道:“我二人立即启程回昆仑山,倒也无需护送。人越多,越是不易掩饰行踪,你放心罢!”
      说完,他便作别众人,将寒玉冰棺搬上备好的货车,告辞而去。
      这是冬天里最冷的时候,又正值星沉月落,黎明未至的时辰。
      洛都郊外滴水成冰,雪野茫茫,天地间只余一片惨白与深青。
      眠玥站在寒风里,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直到那一点黑影彻底没入茫茫雪地,才转身进屋。
      接下来,她同十二星辰约下新的联络方式。等回到夏竹院时,天色微明,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启一天的忙碌。
      井台辘轳声、扫雪声、低语声,次第响起。
      眠玥有些疲惫,可甫踏入房,便见到兰泽端坐于厅堂之上的身影。她让他在家等,他便真的候了她整整一夜,大有不见到女孩死不罢休的势态。
      此时兰泽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悬起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他倒也不多言,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径直离去。
      眠玥倒床就睡,再次醒来,入眼竟是斑斓的晚霞。
      难得兰泽还未离开,尚在隔壁春兰院中。眠玥让绿芹将晚膳搬到院子里,邀来兰泽同食。
      菜过五味,她将昨夜的经历详细讲述给兰泽听。提到跟吴征合不期而遇、大打出手时,还颇有些疑惑,觉得那人没有率兵追击,倒与他之前的形状不大相合。
      兰泽略为思忖后,却嗤笑出声:“那是你不了解吴征合其人。他向来奉行明哲保身,又自以为老谋深算,肯定是怕事情闹大,上头怪罪于他。反正过两日棺椁就会入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朝眠玥竖起大拇指道:“不过,那姓吴的是都察院数一数二的高手,你能一掌将他打退,实在了不得!”
      用完晚膳,兰泽便被前来寻他的水笙唤回侯府。他已经在这碧落苑中待了数日,再不回家,怕是连侯爷都会亲自找上门来。
      而他前脚刚走,缭清郡主后脚便跨进院子。她听婆子说,眠玥昨日来了葵水,想着这个时候应由身为母亲的自己陪伴在女儿身边,就着急地想要过来看看。
      可这几日正是祖宗家庙祭祀之时,她好不容易才能抽身而出,便领着贴身的魏嬷嬷匆匆赶来。
      可真当她将女孩纳入怀里,欣喜自己的心肝宝贝儿长大成人之时,却不免唏嘘。
      孩子一旦长大,便终究是要离开母亲怀抱的。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她又怎么舍得将她嫁与他人呢?
      眠玥之前昏睡不醒的消息,被兰泽严令不得传出夏竹院。
      是以郡主并不知道女儿这几日刚历经了惨痛的生死离别,只觉得她神色恹恹,看上去很有些憔悴。
      做母亲的不明就里,却一味软言温语地安抚着她,更亲自下厨做出几道精致小菜,要哄女儿展颜一笑。
      而在娘亲温暖的怀抱中,眠玥终于能够放声大哭,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悲苦无助尽情宣泄出来。
      尽管失去季原这桩事,无论过去多少年,她也无法平静接受,可当下有了母亲的陪伴,总算得以缓解许多。
      三日后,太傅季原出殡。熹皇下令朝中四品以上官员戴孝扶灵;大乘上下,茹素三月;一切声色场所,暂停营业二旬。
      这些,都是眠玥后来耳闻。当时她将自己关闭在夏竹院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拒同外界接触。
      起初两日,她乖乖扮演着听话的女儿,心里却冒出一个新想法:大约从此以后,这便是自己在人前的“面具”了。
      虽然和娘亲接触不多,眠玥却说不出地喜欢和依恋着她。这和想要永远陪伴在季原身边的念头不同,这……应该就是血浓于水的感情吧。
      可她并非只是自小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她见过天地和众生,尽管一知半解,好在求知欲旺盛,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探索和理解。
      她依然保持着努力学习的习惯,却因为季原的离去,偶尔会有大海行舟、失去方向的茫然。
      这样浑浑噩噩过去大半年,到来年夏天,有一日,突见池中红莲开得娇艳,四周竹影错斜,蝉声鸣躁。
      她幡然醒悟到:大人说得对,好好活下去,才能走得更远,看得更多。
      而体味人生中的酸甜苦辣,又是这漫漫长路中独一无二的风景。
      振作精神起来后,她开始主动联络十二星辰,在大家的帮助下,梳理重整原风陌巷的人事脉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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