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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子先一直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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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小婉说完,指尖仍怜惜地捻着那一缕已经变白的发梢,像捻住一段不肯回头的旧岁。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宫闱威仪:“今夜的事,不要声张。你去寻些染发的草药罢。”
宝镜眼眶一热,泪意几乎夺眶,却死死忍住了,重重地点头应诺,才提裙领命而去。
宫室空旷,兽炉香冷,帷幔沉沉垂落。偌大的殿中,只剩贺小婉对镜独坐。铜镜昏黄,映出那个蓦然变老的女子。她看着镜中人,唇角轻轻一牵,冷冷地笑了。
是啊,那个人已经去了。她曾想过,只要彼此好好活着,就算不能相见,只要活着,便还有一线牵念。
如今,他连这一丝念想也不留给她。
而她,不过二十八岁。还有长长的岁月,要在这寂寂深宫里熬过。
她要活下去,她的家族不能倒,她的头发——
也不能白。
窗外无星亦无月,天地间只剩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
宫墙高耸,将此处与人间隔断;而被隔断的人,也会在漫长黑夜里,渐渐丧却对即将到来的黎明的期盼。
贺小婉将白发掩于青丝之下,对镜整理宫装,扶正钗环。再起身时,她昂步向前,又变作了那个高贵凛然的后宫之主。
眠玥被送到碧落苑时,还未从昏睡中转醒。
她这一场大梦,竟生生持续了四天四夜。
在梦里,她还是个小丫头模样,梳双髻,着短襦,身边匆匆掠过许多人和影,面目模糊,衣袂飘忽。
她张大了嘴呼喊,奋力地想要追逐,却费尽气力也抓不住。到最后,只能徒劳地在空旷平原上独自奔跑。天穹低垂,四野无声,她跑得双足沉重,仍追不上。
有阵子,她以为自己已经睁开眼睛。她感觉十指正被一双熟悉的手握住,清楚地听到耳边有个声音道:
“阿竹,你不要这样。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等我们长大,我会长成可以依靠的男子汉……你,醒一醒。”
偶尔,这双手的主人,还会裹着锦被拥住这具纤细的身子,似乎不忍见梦中的她因太过寒冷而颤抖。
她想挣扎着起身,想告诉说话的人:我醒了,我会好好活下去,我答应过他的。
可她的一番努力,在旁人看来,只是陷入梦魇无法自拔而已。
第五日上,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并不灿烂,当她终于能够撑开湿重的眼皮,那光便直直刺入眸中,灼出了泪水。
清亮的眼泪在女孩如玉的脸颊轻轻滑落,像某种来不及追赶,只能眼睁睁看它消散的命运。
眼见眠玥终于能够醒来,守在床边的兰泽和绿芹总算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兰泽倒也罢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出门煎药;小丫鬟绿芹却飞身扑到床沿,拉着眠玥的手忍不住大哭出声,断断续续道:
“小姐,您吓死奴婢了!您这样昏睡不醒的,要是夫人知道,该有多心疼啊!这要不是世子拦着不往外报……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该怎么办啊?”
眠玥张张嘴,发觉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来,只得伸手拍拍她的头。
自早上醒来,一整天,她都恹恹地躺在床上。
她知道自己没病,只是失去力气而已。
到下午,自醒来便有些酸胀的小腹更加不适,一股温热自腹底坠下,沿着腿根洇开,很快便将褥子染得一片血红。
眠玥知道自己身子出了异状,却越发懒懒地躺着不想动弹。
这种情形被绿芹发现,她大惊失色地找到兰泽。少年一经查探,却只是红着脸出门唤来婆子,此去好长时间都避而不见。
婆子倒是满面喜容地再三道贺,说是小姐已然成人,从今往后便是大姑娘了,须得立刻将这桩喜事报告给夫人。
眠玥听到“成人”二字,却突然想起黑暗之中,他二人最后的那个“吻”。
不知那个时候,他把她当作是谁?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其实不是。只差一点,就可以亲口告诉他,她长大了,别人能够给予他的东西,她也可以。
她不要做他的小丫头,她想要……做他的女人。
而且,如果他爱的人是她,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使他徒留遗憾的。
不能终老又如何,她会追随他、爱着他……
这样胡思乱想间,趁着绿芹帮她换洗完毕,她又闭上眼小睡一阵。
与小丫鬟的惊天动地恰好相反,除开那段意外插曲,兰泽煎好药后,只是沉默地端来房里,沉默地喂她服下,再沉默地守在外间的厅堂里。
那个伶牙俐齿的少年,也有变作锯嘴葫芦的一天。
看到他这副同梦中“温柔”截然不同的模样,眠玥恍然间记起,几年前,自己身受重伤那回,也是躺了很久才能醒来。
那时候她嫌兰泽聒噪,没曾想,现如今却十分怀念。
想到那一天,回忆里有更多东西冒出来。
她受那么重的伤,却在醒来以后,立马下床行走。没多久,她看到那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前,他说,从今以后,他会亲自教授她武艺。
不知不觉间,眼泪再度簌簌而下。
她有些记不清,当时的自己,是否为了想见他,才那么拼命地想要恢复好。
直到夕阳西下,晚霞在碧落苑烧出一层薄红。兰泽才终于寻到同她独处的机会,少年搬个杌子坐到她床头,闷闷地道:
“子先的灵柩暂停在宗庙里,定于三日后下葬。”
她盯着上头的房梁,“唔”了一声。
兰泽沉吟一阵,又道:
“那一夜,舅舅对风陌巷下了剿杀令。幸得我们早有准备,大部分人都得以逃出。余下的,皆是自愿牺牲……”
眠玥转过头看他一眼,再次“唔”了一声。
最后,少年踟蹰半晌,还是决定告知她:
“子先的师父,长风书院的木犁先生,已经从昆仑山来到洛都城,他打算今夜亥时潜入皇城宗庙,将子先的身子换走,带回昆仑山上安葬。”
说到此处,他眼中蓄泪:“子先一直希望能够重回师门,这回……他总该欢喜了罢。”
他话音一落,缠绵床榻的人却突然有了异动!
眠玥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突然自榻上翻起。她从珊瑚柜下的暗格中迅速找出夜行衣,也不避兰泽,直接穿在中衣外面。
此刻,女孩一双星眸虽未完全恢复神采,却也沉静笃定。
兰泽同她自小相识,又怎会不知她心中打算。可是,“宗庙现下有重兵把守,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人前往。”
明知她听到这番话,就一定会赶去太庙……生平第一回,他对自己没有学好武艺感到十分懊恼。
“你跟去也是无用,我会自己小心,一定不出岔子。”这是几天以来,眠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她声音虽然低哑,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决心却是毋庸置疑。
的确,贸然跟去的话,只会成为负累。兰泽微不可闻地叹息了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形图:“这是宗庙的地形,你可以用作参考……等天黑以后再走。”
眠玥接过地图,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顿了顿,随即点头道:“放心吧,等我回来。”
她话刚出口,尾音尚未消散在檐角的风里,人却瞬间没入暮色初起的街巷中。
以眠玥如今的功力,虽不敢与季原、陆振阳等数一数二的高手比肩,却足以循着地图的指引,无声无息地潜入太庙。
据她观察,这皇家的宗庙虽内外皆驻有重兵,甲胄森然,却也不足以惧。即使不小心露出行踪,她也自信能够脱身。
为防有变,眠玥在进来的途中,顺手将几只成色不错的翡翠杯、玛瑙盏揣入怀中。一旦被发现,还可以扮作个偷东西的小毛贼。
太庙殿宇巍峨,重檐歇山顶在夜色中如巨兽蹲伏,她身子轻灵,一路顺利潜到腹地。再趁着整时换班之际,闪身进入置放玉棺的房间。
跟外头不同的是,这里只有两名士兵把守,想要接近,倒是不难。可她只朝玉棺方向望去一眼,心口便猛地一缩,连忙轻身攀上房梁,将自己隐在暗处。
守在下面的卫兵想是相熟,没多久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了。
“你说这季太傅,有权又有势,却年纪轻轻就走了,委实可惜。”士兵甲倚着廊柱感慨。
“可惜什么啊,他就是权势大过头,引起上头的嫉恨,这才死得早。”士兵乙嗤道,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灯芯,火星噼啪一炸,又归于沉寂。
“呔,这话可不能乱说!听说陛下对季太傅还是顾念旧情的,不仅临死前亲自赶去送行,还吩咐了要以三公之礼下葬。”士兵甲争辩道,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又慌忙压下,心虚地望了望殿门。
“这季太傅孤家寡人一个,死后的荣光做给谁看?而且我听人说,上头等他一闭眼,马上就下了剿杀风陌巷的命令。”士兵乙不以为然,撇了撇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话也不能这么说,大丈夫在世,能做到他这般,也算不枉啦。”士兵甲再度感慨,声音却低了很多,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这漫漫长夜听。
“像他那样,哪里好啦!我倒觉得,人活一辈子,能够将父母侍奉终老,有老婆孩子暖炕,到老看儿孙满堂,就是活得低贱些,也算得上圆满。”士兵乙不同意他的看法,将手中矛杆往地上一顿,震起几星尘土。
“哈哈,那你的理想是,活出王八的寿数、王八的轻松。”士兵甲摇头晃脑地打趣道。
“去!你才像王八!”士兵乙急着去攘他。两人压着声笑作一团,笑声在空旷的殿中散开。
而后,士兵转换话题,又开始了家长里短的唠嗑。眠玥伏在最高处的梁上,像一只敛翅的夜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后半夜时,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夜风裹着寒气灌入殿中,长明灯焰齐刷刷一矮。
一个身着四品官服的男子,被巡逻的士兵簇拥着走近。那人步伐沉稳,顾盼间颇有气势,眠玥听下面人唤他:“吴大人。”
眠玥记得,自己六岁那年,曾随大人护送一位受过重伤的哥哥去昆仑山医治。后来听兰泽说,哥哥的家就是被叫做“吴征合”的都察院官员带人灭门的。
而此人身形外貌,竟与兰泽描述的无一不合。
她又仔细瞧清这人长相,一动不动地静候木犁先生到来。
眼见琉璃瓦外的天空都黑得透了,她听到亥时的梆响,一声声自远处传来。底下两队士兵换防完,大门再次缓缓关上。
新换的卫兵,看上去却不大对劲。
他俩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守在玉棺近旁的地方或坐或立,偶尔闲聊以打发时间。
而是待大门关上之后,先左右上下仔细查看一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根梁柱、每一处阴影。待确定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再回到中央,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掀起棺盖。
眠玥紧紧盯着两人的动态,直到其中一位压低声音,不无激动地对另一人道:
“师叔,没错,是子先!”
这两位,正是易容成士兵模样的木犁先生和季原的三师兄明丰。
她等待了一个晚上的人,终于出现。
眠玥大喜之下,整个身子轻飘飘地从梁上落下。衣袂带风,拂动了一盏长明灯的焰心,殿中人影随之摇晃。
木犁先生惊觉有人出现,极快地向上挥出一掌。眠玥不偏不倚地接下掌力,两掌相交,无声无息,她只觉一股浑厚内力如潮涌来,便即借力后翻,坠地后直接单膝跪地道:“风陌巷殷眠玥,拜见木犁先生!”
说完,她除下黑色面罩,露出艳若芙蓉的本来面目。
木犁先生定睛一看,能够接下自己掌力且毫发无损的人,竟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不免有些吃惊。听到对方自报家门,他才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二人这一来一往之间,明丰已将季原的身子从棺内托出。
冬日天寒,兼之此处置放的是最最上乘的和田玉棺,这让早已停止呼吸多日的男子看上去依然栩栩如生。
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眠玥再次见“他”,心中虽是难掩波涛,却仅是目不转睛地盯看而已。
木犁先生朝女孩点点头,转身将一枚泛着莹光的玉蝉放入季原嘴里。
紧接着,他游身而上,身法如行云流水,变戏法似地在倒数第二只廊柱顶端,寻出一具身形大小相同的尸体。
那尸体以蜡封存,面目模糊,是早备好的替身。
明丰不待他吩咐,便手脚麻利地剥下季原穿戴整齐的朝服,又将这些复杂的衣物仔细穿在那具尸体上。
穿好衣服,明丰又掏出张人皮面具,经他妙手粘合之后,便任谁都分辨不出来真假了。
做完这一切,明丰将假的“季原”复又装入棺内,自己则脱下外甲,给仅着贴身中衣的真季原穿上。
而他外甲之下,里面还有一层软甲,他竟是直接穿着两副铠甲在身上。
眠玥见他二人有条不紊地进行偷梁换柱的活计,即知今日行动,当是有备而来。
反观自己,一直躺在碧落苑中黯然神伤,累得别人担心不说,还什么事都做不了,不由很是惭愧。
她见自己无法插手这些,便静候一旁,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丑时换班,眠玥和木犁先生闪身避到暗处,只等门开以后,两人以绝佳的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而明丰则拿出事先备好的酒,泼洒到他们站立的地方。酒香四溢,在殿中弥漫开来,盖住了所有不该有的气息。
他背上季原,对前来接替的人称:“长夜无聊,我这兄弟刚才喝高了,麻烦大家行个方便,不要对外声张。”
又塞给对方好些银钱,这才堂而皇之地负着人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