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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哀莫哀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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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翊下马进府时,氅角带起一阵寒风。他未曾停步,也未看阶下跪伏的众人,只径直向钟山院而去。
他步履极快,沿途参拜者未及抬眼,便只看见明黄的大氅一闪而逝。
秦公公小跑着跟在皇帝后面,鬓边已见薄汗。他本不谙武功,这样奔波原十分吃力,却仍咬牙急趋,半点倦态不敢露,只眉间那点忧色,越凝越重,像雪天里化不开的冻云。
钟山院内,太医们低低议论。兰泽立在廊下,正与他们低声说话,忽闻通传。几乎立刻,明黄身影便如风一般掠至眼前。
舅舅来得这样急,他并不震惊。只是心口猛地一沉——阿竹还在房里。要怎样想个法子,将女孩支开?
子先曾特地嘱咐过他:无论他二人日后关系变得如何,陛下总会念着往日情分,对他网开一面。可这种恩惠,从来不包括他身边之人。
所以,尤其要阻止阿竹与舅舅碰面。
他飞快思量着,如何才能悄无声息知会女孩一声。可抬眼时,却见匆匆而来的帝王忽然止步,愣愣站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
九五之尊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竟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兰泽本就心思通透。多年来,他周转在季原与司南翊之间,对二人皆颇多了解。此时转念一想,便猜到舅舅裹足不前的种种因由。
他应是,不会进屋了罢。
兰泽望着那人肩头的落雪,终是叹息一声,将其余诸人皆遣离。
廊下很快空寂,只余风雪穿庭。
寂然无声的房间里,眠玥早从太医们请安的声音里判断出来人身份。可她依然一动不动,伏在那里。
只要榻上男子的呼吸还在,便任谁也无法将她挪开半分。
大雪无声飘落人间。不高的门墙,将世界隔作两处。
墙内,暮气一点一点充满房间。墙外,积雪一寸一寸漫过腿胫。
他们都在固执地守候着——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隔着风雪,隔着旧事,隔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屋角新添置的火盆也已熄灭,尽管知道这世间再无东西可捂暖那个冰凉的身体,她还是将能够找到的锦被都堆到他身上。
不知是上苍终于垂怜,还是榻上那仅剩最后一分神识的男子听到她的心声。天色彻底黑下去之前,季原竟然缓缓睁开眼睛。
许是觉得压在身上的锦被太过厚重,他略略挣动了番。
眸光初聚,便看到近在咫尺的小脸。
男子一手掀被,一手将趴在床沿的女孩轻轻提至身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倒丝毫不像垂危之人。
眠玥于不着意时被他拉进内里,待反应过来,已变成和他并排躺做一处的姿势。
正尴尬间,青竹般清冽的气息忽然迫近,却是清凉柔软的东西凑近来,极轻极轻地在她唇上一擦,便又退回。
女孩如遭雷殛,整个人愣愣不能回神,一时间,忘记接下来该有的动作,反而将距离又拉近些,近到呼吸交缠,不分你我。
蜷在他身边,靠近他,挨着他,是女孩多年的夙愿。
她望着神思不属的男子,觉得如此,很好。
这其实不能算作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充其量只是两人唇瓣的短暂相触。
但眠玥心跳得厉害,那些隐藏太深的东西,那些汹涌的力量,那些被她刻意压抑了的情绪,终究是破闸而出,纵横肆意。
所有信任、尊崇、依赖和渴望,不过都是……都是爱着他。
明明早就知道,却要以自己年幼、身份悬殊等等借口,装作只是仰慕和顺从。
是她太胆小,不敢去奢求。
思绪纷纷中,突然听到男子极低的喃喃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早知这样,那个时候,就算带你远走高飞又如何?至少你会快乐,我也不必……半生负疚。”
这话中的“你”,却不是她。
似有冰水浇上她的熊熊情焰,眠玥愣了半晌,总算从自个儿一厢情愿的意乱情迷中醒过神来。
她是听说过他心里存过人,或许是宫里的那位贺娘娘,或许是以前带走平壬初尸身的那位姑娘,或许……是她未能知晓的人。
自遇见以来,大人一直是孑然一身,可她知道,他并非冷漠无情。他那样的男人……也一定有过美好真挚的过往。
眠玥有些难受,并非因为他心里念着别人。
她才刚刚醒悟自己的感情,就要面临失去的痛楚。但即使如此,她稚嫩的爱,不包含独占和囚禁。
而是如果他好,她便也觉着好;如果他欢喜,她便也觉着欢喜;如果他幸福,她便也觉着幸福;如果他圆满,她便也觉着圆满。
女孩只是觉得心中酸楚。这个到最后都让他心心念念着的人,在哪里?
为什么,不能陪在他身边?
眠玥和他并头躺在榻上,呼吸间都是他的味道。在这个雪天的黄昏,在这一方小小寝居之中,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
其实天地那么大,一生那么长,对她而言,她的世界,也只他一人。
女孩有些怜惜地伸手去理他微微散乱的发丝。她的大人,即使闭上眼睛,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不同于一般男人刚毅的脸庞,他五官生得十分清秀俊逸,也不止一人唤他作“小白脸”。
可更多的人,却会因为他的信念胸怀,他的英勇坚定、他的宠辱不惊,而忘记他长着怎样好看的一张脸。
在女孩心中,他是她见过的,最强大和最温柔的男人。
她任由手指放肆地在他眉眼鼻唇处一一抚过,深埋心中的话脱口而出:“我陪着你,我会长大,我会变强,我会在你身边,一生一世陪着你。”
她生平第一次做出承诺,可这声音却只能没入空洞的四壁。
她的大人,或许永远都听不到。
眠玥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应。女孩又靠近了些,额头与他相抵,在即将到来的黑夜之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四周已然黑漆漆地无法视物,不知是何时辰。
却听一段幽怨的琴音,飘飘悠悠地从窗外传来。
这声音呜咽伤感,情愁入腑。眠玥亦是知音之人,不难听出抚琴的那位,此时是怎样的心伤难忍。
她听了一阵,又默了一阵,好半天,才抬手去探他脉搏。那里却早已静止。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眠玥慌乱地伸手去触他手足头脸,所碰之处,都已生机全无。
良久之后,她终于发出闷闷的、压抑的哭声。
这哭声和断断续续的琴音一道,汇成天地之间最最悲伤的声响。
哀莫哀兮生别离,斯人已逝,奈何自己独存?
院子里,风雪中,是司南翊独自在抚琴。
他十指拨弦,起初尚有曲调可循,到后来,只剩一片散乱的宫商,如冰河碎裂,如孤雁失群,一声声没入风雪之中。
他齐膝以下早被大雪掩埋,明黄龙袍的下摆与积雪冻作一处,却浑然不觉。冰塑一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散发出的寒意,竟比这满庭风雪还要冻上三分。
琴音未歇,他耳力极佳,自然听见了房间里传出的闷哭声。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指下琴弦“铮”然一声断裂,血珠从指尖渗出,旋即被寒风凝成暗红的冰粒。
他慢慢伸直冻僵的身体,招手唤来外头的守卫。
兰泽等人早就按捺不住想要进房查看,此刻看到司南翊的样子,却尽都怯怯地不敢向前迈步了。
这张一贯淡漠的、完美的脸,此时正泛着可怕的青灰色,明黄的龙袍上业已结起薄冰。
至始至终,他不曾流泪,更不曾开口,可但凡是接近他的人,都能够感受得到,那种巨大的悲怆。
兰泽见他如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上前两步去搀这个冻结的身体,嘴里低唤道:
“舅舅、舅舅,这一天……总是会来,您不必如此,保重身体要紧啊!”
司南翊摆摆手,仍是一言不发,却示意御医进去查探。
兰泽稍作犹豫,也跟在御医后头进到房里。
御医离去之后,司南翊立即招来秦公公:“拟旨,丧事由太常全权负责,以三公之礼择地下葬。”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却咬得极重。
继而,他又冷声吩咐一旁的侍卫长:“封巷!今夜在此府中的人,除兰泽以外一概不留!注意别让人从府中的密道逃走!”
几乎是一瞬间,他又恢复成那个冰寒彻骨、杀伐果决的铁血帝皇,再不复刚刚悲痛欲绝的软弱伤情。
“回宫。”司南翊不再朝那个突然间变得灯火通明的房间望去。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来路走去,像奋力在挣脱自己的某种命运。
身后,各院的灯火在他离去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被无形的风吹灭,又像是随着某个人的离去而失去了燃烧的理由。
兰泽刚走到檐下,就抬手抹去眼泪。他用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寒意灌满胸腔,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呜咽。
迈步进房,他趁众人慌乱之际,将哭得已近昏迷的女孩抱到隔壁相连的书房之中。
倒数第二格书架的暗处,立着早已候在此地的樊光。他一身玄衣,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
这排书架以下,有条直通向护城河的密道,自建成以后,便只有季原、樊光和兰泽三人知晓,为的正是今天。
“你们这一路出去,可还安全?”兰泽竭力平定着声音里的哭腔,可尾音仍在微微发颤。
“世子放心,我等进去密道之后,只要放下这道重逾千斤的降龙石,便任谁也别想从上面打开。”樊光从他手里接过眠玥,压抑着悲痛低声回道。
听到他的保证,兰泽点点头,略略放心。“其他人都撤离干净了吗?”
“该撤的都撤了!可是,为避免上头生疑,这府里不能没人。留下来的,全是自愿陪葬大人……”想到那些重言诺轻生死的朋友们,樊光无不悲切地道。他眼眶泛红,却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
“属下也想陪大人一起死在这里……”
然而他话到半途,就被兰泽快速截断:“说什么浑话,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等得到希望……快走罢!”
他说又急又重,像是在说服樊光,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窗外风雪拍打窗棂,噼啪作响,似在催促。
正在樊光转身欲离去之时,他又匆匆问道:“能将我老师李正己也一同带走么?我怕舅舅他……”
樊光朝灯火明亮的房间望去一眼。透过半掩的房门,依稀可见背影模糊的老太医,正躬身去探查榻上的人,浑然不知自己大劫将至。
可是……撤退的计划并不包括太医。樊光有些为难地沉吟道:“不大容易,但我会通知留下的人,尽量一试。”
说完,他拧转机关,纵身一跃,同眠玥一起跳入无边的黑暗中。
兰泽待他们身影彻底消失,书架归位,一切恢复如初,才抹了把再度溢出的泪水,匆匆折返回去。
司南翊回宫以后,还未走进寝殿,就支撑不住地昏倒在地。
幸得秦公公机敏,称陛下这是酒后遭受风寒,又威告在场的宫人们说,凡有多嘴者,一律仗杀了是!
言罢,秦公公迅速招来銮驾,将司南翊抬到最近的昭阳殿,一边诏太医进宫一边着人去贵妃处报讯。
整夜都被梦魇困住的贺贵妃,刚命人将宫室点亮,她自己披衣下榻,坐在巨大的铜镜前,对着烛火,让贴身侍女梳理那长长的一头青丝。
她知道昨日下午,陛下突然带上贴身的人赶去风陌巷。
内中因由,无需打探她也明白。
也因此,她从昨日开始,便心神不宁到现在。手中那串碧玉佛珠,被她无意识地一颗一颗捻过,连绳结处都磨得发亮。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这要是换做年轻时候,遇到半明不白的情况,她是无论如何也要跑出门,跳上一匹红鬃烈马,亲自跑去探个究竟!
无论大喜或者大恸,至少可以纵情而为。
可现在,她只能安安静静地端坐在这深宫之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别人来告知她事情的结果。
无人知道,这结果对于她,是多么的性命攸关。
不知过去多久,在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枯坐到天亮时,却突然听到殿外响起的脚步声。
寅时三刻的天,烛火以外的地方,皆是最深的夜,最纯粹的黑。
那脚步声急促、慌乱,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她悬着的心上。
来人不敢往内闯,消息只能一层一层传进来。
她提着心,紧张得泌出细汗。手心濡湿了佛珠,那串碧玉变得滑腻难握。
直到守夜的侍女疾步走至跟前,带来的消息却是:
“陛下酒后突染风寒,现歇在一旁的昭阳殿中,请娘娘速去侍奉。”
半夜三更中,怎会无端端酒后风寒?
听到这个奇怪的传讯,正仔细为贺贵妃梳理长发的女官宝镜,心下十分诧异。
她从娘娘进宫开始便跟随在侧,十二年来,还是头一回接到“速去侍奉”的诏命。往日里,陛下从不曾半夜传召过娘娘或是任何妃嫔。
这其中,恐怕不是听上去那么简单。
正揣测间,却看到娘娘突然委顿在地。宝镜大惊之下,连忙紧前两步伸手去搀。
贺小婉将半个身子倚在宝镜身上,她缓缓抬头,此刻的眼神,足以令这位贴身侍女震惊异常。
那双高贵典雅、如春水般的眼眸,突然之间,像是失却了所有光彩,变得灰暗和绝望。
像一盏被风吹灭的宫灯,像一朵被霜打落的牡丹。
宝镜陪伴她十二年,从不曾看到她颓伤至此。
“梳妆。”贺小婉闭上眼睛,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这两个字吐出来。
当宝镜再度挽起女子的长发,她恐慌地发现,刚刚还是如墨的一头青丝,竟有几绺开始迅速转白!那白来得极快,从发根蔓延至发梢,刺目而惊心。
宝镜骇得扔下银梳伏倒在地,哭着再三拜道:“奴婢该死!请娘娘保重身体!”
银梳落地,发出清冷的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不远处,值夜的女官们见宝镜如此,尽管不明所以,却都齐齐跪倒在地,三呼着“请娘娘保重身体”。
过去许久,才听到一个幽不可闻的声音:“你到前面知会一声,就说本宫刚刚睡醒,要略作梳洗方能面圣。”
声音平静,克制,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