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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伊南娜与恩基(一) 万水千山来 ...

  •   节日盛会上,伊南娜叫宁舒布尔与狮子当众演武。前来观摩的市民摩肩擦踵,场面极盛,之前宁舒布尔执政的时候也并没进行这样大规模的召集。一场下来,听着场下如雷的呼声,以为自己完全习惯了大城市生活的宁舒布尔再次感到了不真实。此处即是我的舞台,这些全都是我的子民。未来啊,多么迷人而又令人战栗!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低叹穿透人潮,悄然渗进她的耳膜。这无疑是伊南娜!宁舒布尔四下望望,似乎再无第二个人听到主神的太息。她的心揪紧了。她觉得她十分有必要为自己辩驳。她无根无基,她在这儿的一切都要仰仗伊南娜,就算想法大胆些又有什么呢?即使她完全将这座城当成她自己的,伊南娜也不过是多了个勤勉的工人,又何须这样追究呢?宁舒布尔实在是想和伊南娜掰扯清楚,于是回去的路上她问了:“您似乎有些不满意。为什么?”
      伊南娜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开口道:“宁舒布尔,你觉得乌鲁克城怎么样?”
      “非常大,非常繁华。这都是托了您的功劳。”宁舒布尔说:“这座城的一切都仰仗着您,都沐浴在您的恩泽之下。我与王都是您永远的臣仆,您对乌鲁克的影响是这般不可磨灭!”
      伊南娜短促地笑了一下。
      “不够。”她说,“不够!”
      宁舒布尔感到惊惶。伊南娜说:“说乌鲁克繁华,你是没见识过埃利都!”
      宁舒布尔愣了一下。
      埃利都?那是伊南娜的父神之一,恩基的城市。这位也是老资历,做过不少实事,又称智慧之主。即使乌鲁克有年轻有为的伊南娜和称为众神之父但老不管事的天神安坐镇,比不过他也可以理解,但宁舒布尔不会对踌躇满志的少主人这样说。
      她说:“我们以后一定也会超过他们的!”
      伊南娜说:“我正有此打算。宁舒布尔,你可知埃利都以何兴起?”
      宁舒布尔说:“智慧之主想来有某些特别的手段,要是派人混到他的城市里去做调查,或许能窥得一二。”
      伊南娜说:“不错的想法,但太麻烦。我直接问了群山之母。我说,真想不到最繁华的城市居然属于他,怎么天下的智慧都分给了这种品行不端的人!她听了就说,什么智慧,这个人也只是有点耍阴招的小心机罢了。他的城市那样繁华,其实是因为他掌管着一种叫密的东西!”
      “密?那是什么?”出自偏远地区的宁舒布尔的确不太懂,她还知道年轻的主人需要捧场。
      “你可以当它是智慧的具象化,但含义更近的是权能。”伊南娜说,“它即是文明之基,待你见到就明白了。”
      宁舒布尔说:“您打算把它弄到手?有计划了吗?”
      伊南娜说:“好办得很。我去找他吃一顿,直接拿来,你在我的天舟上等着接应我。”
      宁舒布尔十分意外。她对恩基印象格外深刻。他看上去是个和蔼可亲的教师模样的老人家,但是伊南娜既与宁胡尔萨格熟悉,定然知道他的某些事迹。传说这位智慧之主曾与母神宴饮,宁舒布尔猜他是把对方灌醉了。然后两人就开始了一场造人大赛,比赛形式就是一个负责制造残疾人,另一个负责给这个造物找工作,谁要是找不到谁就输。宁舒布尔觉得这事不太地道,他们自己比赛很快活,造物们还得残缺不全地过一辈子。但是你没法指望那些古老神祇多么在意小角色的命运,从前的大洪水事件中这俩还算是看上去对人类友好些的了。
      这场并不人道的比赛开始时氛围还算友好和谐,母神的造物们多数畸形不算格外严重。但是轮到父神时,他上来就造了个半死不活的,要母神给这种人找工作。这完全打破了友谊赛的常规,尽管他们的友谊对造物们简直是无妄之灾。醉醺醺的母神想来也懒得计较,直接认了输,结果父神就四处宣扬他比母神更聪明。后来他成功取代了母神的地位,这事显然也起了不少作用。不知母神是否应该坚持把题答下去。其实要宁舒布尔说,这题也好办,送去当国王不就得了?配上一个强势的王后或者权臣,任何人都可以当国王,即使是半死不活抬不起头又喘不动气的也可以。对于母神的造物,父神不也一直都扔去给王做仆人吗,王宫又不是医院!
      然而母神并未这样作答。或许王的仆人可以随意揶揄,但是王本人多少得留几分薄面。况且继续答下去的话,又有一大批活都没法活的造物要出现了。说不定母神是看到这可怜虫的样子良心发现了呢,谁知道。结果她就被狠狠摆了一道。她落败的最终原因是不够阴狠,实在可惜!
      年长的母神在酒桌上被恩基算计了一通,但是年轻的伊南娜对于坐上他的酒桌毫无畏惧。虽说以她的资历即使一次斗不过父神也算不上丢人,但实在是没必要,况且关于这位父神的另一个传说更加可怕,这事伊南娜也听过。传说他强迫了与宁胡尔萨格所生的女儿与她的三代后人。最后出生的女孩曾找始祖母帮忙,结果恩基扮成园丁,仍然诱骗了她。于是母神取得他的罪证,亲手种下一些奇特的植物,父神吃下去就受到她的诅咒,病得要死。后来一只狐狸去请来宁胡尔萨格为此造了八个孩子,他才得以好转。顺带一提,她还为这些新神安排了去处,这看起来总感觉像是报上次之仇,虽说不同版本的传说按理不能就这样整合。此事说来实在令人发指,但对恩基的声名并没有任何影响,甚至他仍有一副仁爱的好形象。虽说凡是会造人的思维都绝对异于常人,这也的确过分了。真不知那些诗人记录此事时是怎么想的。
      这个故事里,恩基对女孩们伸出魔爪都是在他清醒的时候,但是少女神想要自己到他家里喝酒,这怎么看都叫人实在不放心。于是宁舒布尔说:“他是个危险的父亲,找他吃饭不好吧!”
      伊南娜说:“他没那个胆儿。凡是行禽兽之事的上等人,看事情都是清楚明白的,知道什么人可以动,什么人不能。我可是乌鲁克的主人。就算他当真神志不清,也打不过我!”
      宁舒布尔说:“可是那样的人怎么舍得把自己的东西送出去?”
      伊南娜说:“的确呢。我从前问他要过一次,我说别的女孩子都从他手里得到了那么好的职权,只有我一无所有!他可狡猾得很,说我长得好看,说我可以随便搞破坏,就好像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一样!不过我想,一个人要是瞅准时机多向另一个人提出可以做到的不同要求,态度不那么咄咄逼人,对方始终没能满足的话,就很容易觉得自己有所亏欠,就好像终究得给点东西才好。人往往如此。”
      宁舒布尔说:“他可不是一般人。”
      伊南娜笑了。
      她说:“那就得用些非常手段!这柄法杖交给你,你先磨合一下。到时你要好好接应我,事成之后,就是你的了!”
      宁舒布尔说:“您就这样相信我?”
      “讲什么呢,你可是我的苏卡尔。你是觉得我的眼光和你的忠心里头哪一个有问题?”伊南娜说:“我的人里头,老一辈的有能耐但是总有太多固执的想法,年轻的不是无能就是不会变通,我看好你的本事。你既从了我,往后也是一荣俱荣。相信你这环节一定不会出乱子!”
      伊南娜头戴沙漠王冠,打扮得玲珑可爱。她对着镜子摆出一副在宁舒布尔看来做作无比的娇憨表情,似乎很是满意。说实在的,这个人即使扮精致也总有种没法忽视的傲气凝在眉宇,平常又随性地舞乱了珠玉的质,倒像会在道上群斗也会卖弄潇洒迷倒万千想要叛逆的乖孩子。宁舒布尔作为城市的管理者并不欣赏这种缺乏秩序的美学,她倒觉得此神真正的美还是要看一本正经故弄玄虚的时候,就像她们初次见面。但一般来说,当此类神情出现,再去讨论她的外表就实在是没眼力见了。这次伊南娜要去麻痹恩基,自然不能摆出一副美貌骇人的架势,讲这些也没有意义。“您怎么不戴我们见面时的那个金冠?”宁舒布尔说,“它特别好看。”
      “那是我母亲给我的,乌尔城才有。”伊南娜说,“我是为乌鲁克城而去的,还是不要带上太多不必要的符号为好。”
      她说:“你瞧,我见你比见他更隆重呢。你可要好好为我表现。”
      恩基是一位水神,他所居住的庙宇建立在水边,称为渊宫。父神们的住所往往富有个人特色,如天神安的庙宇高居云霄之上,称为天宫。或许他正是因为久居天上,所以老不管事,而水却总近于聚落,所以恩基比他更懂经营。但是伊南娜不论哪一个都并不放在眼里,这是少年人独有的轻狂。她的念头总是来得很快,一经理性验证她就直接付诸实践,因此周围人从来难以跟上她的思路。叫宁舒布尔预备好接应,她就踏上一双亮光光的小皮靴,哒哒响着离了她自己的地界,前往白银与青金石建成的渊宫。
      恩基是一个知道的很多的老头儿,每个人的行为对他而言都不难预见,他的内心长期盘踞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无聊。年轻的伊南娜和每个虚荣而浅薄的女孩子一样,总是以为自己比谁都更聪明。她们拥有精致的五官,每当想要什么的时候,就慢悠悠地摆出些小动作。糊涂的老男人们总是被迷得七荤八素,不知不觉手里的东西就被掏了个空。但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一个女孩子撒娇就一定要满足她的无理要求呢?恩基对忽悠这些小姑娘向来自有一套,可以保证他既能尽情欣赏她们的小动作,又不必做任何付出,她们还拿他没有办法。年轻人想要玩到智慧之主的头上可是打错了算盘,但这也正是她们的可爱之处。恩基召来了他的宰辅,生有两张脸孔的伊西穆德。
      “少女伊南娜要来这边做客,你准备一下。让她随意些,和找女伴玩时一样就好。”恩基说,“我可是个最好说话的老人家。”
      伊南娜独自行走在堤岸,大地的那一边像有个晃眼的日头,那是渊宫的黄金房顶。金质首饰适合强光,它们闪耀起来会让主人的容貌也镀上一层不朽的荣光,但是金屋顶是比太阳直射的水面更灾难的东西。恩基籍此彰显他的财富与权威,也平等地凌虐着每一位来客的眼睛。伊南娜顶着这作威作福的贵金属一路向前,对上有着狮噬人纹饰的大门。狮头门锁敞开了,恩基那个模样古怪的苏卡尔迎上前来。你为什么有两张脸呢?一张负责在世人面前宣扬主人的智慧与仁爱,一张负责暗地里促成主人的那些龌龊事吗?伊南娜总会这样想,她感到一种讽刺的趣味。两张脸温和有礼地对少女神笑着,她的面前端上了黄油蛋糕。平常她在家时吃相比狮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任何武人饭量都绝不会小,她平常又总在忙碌,要是和贵族们一样温文尔雅慢条斯理,那什么事也不用做了。但是在恩基和他的人面前她就得这么吃,因为这些老男人特别享受年轻女孩在他们面前故作姿态的样子。他们总以为能一眼看穿可爱的姑娘,并心甘情愿为自己的这种虚荣心买单。恩基是个老滑头,他的优越感又在这些老头儿之上。不论如何,年轻人还是得乖乖做出一副谁都能看透的样子。伊南娜细细咀嚼着这块小蛋糕,觉得味道还不错。她倒也不介意品鉴美味的东西。吃过蛋糕,两面神又为她送上清冽的水,而后是啤酒。倒是很叫人愉悦。这些坏老头最爱在小细节上下功夫。
      伊南娜的小皮鞋一路咔咔地朝前响着,在鼓与弦的遥远乐声里,饰以公牛图形的穹顶之下,少女神踏过狮扑人装饰的楼梯。狮子是权力的象征,也是伊南娜的代表。同许多建筑一样,这里的狮子图形很多,虽说都不是为她而作,伊南娜还是觉得很高兴,仿佛这里不再是恩基的主场而成了她的。
      埃利都主神的会客厅不远了。年迈的男神看来老当益壮,盛满啤酒与葡萄酒的大肚子陶缸从大厅那头一直堆到这头。它们总体呈黑色或红色,腹部缠着流畅的波状装饰,还有半埋在陶面的飞禽走兽。伊南娜正对面的缸上是一只呆头呆脑的鹰,圆滑的大脑壳顶着一个筒状的流也即倒水的嘴儿,满身竖纹羽毛,两个布满菱格的狭长新月形翅膀附有麦穗状的末尾。它们是刻在缸上的,显得它像是被缚在这儿。每口缸有人的上半身那么高,比胖子的肚子还要粗。主人总爱在客人面前彰显自己的财力,但伊南娜毫不怀疑他会把它们一口气全喝了。面前这张摆满青铜酒器的桌子当初还是天神安送来的,后来就成了恩基显摆的资本。伊南娜觉得他比起自己更看重那个吃白饭的糟老头,毕竟每一个来宴饮的都会一直看着这张来历不凡的桌子,却不会一直看着伊南娜的代表物。但这并不是适宜撒娇的话题。渊宫主人恩基遥遥地起身,两面神很识时务地退了下去。伊南娜在桌旁坐下,热情的父神亲自来为她倒酒。或许当年他也是这样款待古老的母神。不过这又有什么?伊南娜从来一往无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伊南娜与恩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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