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相亲相爱一家人 硬的怕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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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累的伊南娜不光有劲头工作，还时常参与各类社交活动，宁舒布尔也跟着拜会了她的一整个圈子。像每个凡俗的少女一样，伊南娜有一位母亲，名为宁伽尔。她本是古时的芦苇女神，传说伊南娜是她在某处闪耀的山脉之中生下，也自来带了高山的神威与蛮荒的野性。这位母神看上去并不高调，打扮得像是“母亲”的一般形象，沉稳而缺乏记忆点。她的气质也不出所料像个多虑而识趣的中年贵妇，还总是对女儿絮絮叨叨的，但是能养出伊南娜的绝不可能是什么一般角色。宁舒布尔觉得她实际上可能仍然掌管着相当重要的东西。那些年长的妇女总是不能小觑。
宁伽尔居于乌尔城，她的丈夫是月神南纳，但那想来也是城邦变迁的结果。众所周知，少女伊南娜有多位父神，包括且不限于安与南纳。这两人是祖孙，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各自与伊南娜的关系。大神们总是处于永恒的相互争夺之中，为明确自己的地位，他们都会去寻找些锚点。这其中，“少主人的父亲”自然是再明显不过的一条。没有任何人知道伊南娜的生父究竟是谁，存在与否，这也并不重要。
主神们要想取得权威总要同自己的父亲抢，传说中众神宠爱的少女伊南娜也一样并不需要父的真情。面见他们的时候，她就故意摆出一副娇俏的样子，看上去浮夸得很。见过她真实态度的宁舒布尔觉得微妙。其实就算她私下里每当见面就揪住他们浓密茂盛似乎手感不错的胡子大声嘲笑，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宁舒布尔倒是更乐意想象这样的场景，可惜主神们总想维持体面。其实“宠爱”这个概念并不体面，它显然包含着贬义。以宁舒布尔对普通人的了解，“被宠爱的儿子”一般意味着无恶不作，无法无天，他们会败光家产甚至锒铛入狱。至于“被宠爱的女儿”，理论上也应如此，但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被允许做的事比男孩少多了，人们总是把她一个人无权搞砸的事全都算在她的头上。孩子们的成长和人格塑造全都是由父母完成的，但这些老家伙在公众眼里就是清清白白，仿佛长歪了全都是孩子自己的错。人在具备话语权之后就不再是孩子了，所以孩子在舆论上永远是可以被捏圆搓扁的。
那么伊南娜呢？她甚至都不是父神们养大的。她是乌鲁克城可靠的主人，并不是什么无法无天的儿子，刁蛮古怪的女儿，尽管在见到本人之前，宁舒布尔听到的就是“张扬任性，受尽娇惯，暴烈而难以预测”。她对此并不全信。此类角色都是不担责任的，别人顶多会找他们托关系，而且他们收了钱也不见得办事。如果城里城外无论谁办实事都得求到这个人头上，她显然是个能做主的，再将这类词用在她身上就格外违和，就像有人宠爱儿子，有人宠爱女儿，有人宠爱妻子，却不会有谁宠爱父亲。但一般来说主人们都是不怒自威的，不论年龄性别都会摆出一副成熟干练的样子，伊南娜为什么是这种风格，宁舒布尔也不明白。在她的面前，此神偏偏是一本正经的，平常在乌鲁克的时候也是把那些人王管得和孙子一样。那些父神和她又不在一个城市，平常也给不了她什么好处，这样讲话除了伤害自己的名声又有什么意义呢？伊南娜叫她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她就这么问了。
“那你就不懂了，做刁民可是有学问的。”对方笑道，“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宁舒布尔说：“啊？”
伊南娜说：“不论神还是人总是欺压讲道理的而顺着能闹腾的。年轻人太懂事只有被牺牲的份儿，要想走下去，就得学着蛮横，因为一切本就是不公平的！当然你跟着我的话，只要我足够蛮横，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有了。数你走运！”
主神也有被欺压的顾虑吗？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很久之前，两河之地能做主的并非只有这几位父神，古老的母神宁胡尔萨格也具备很高的权限。但是后来，她在与父神恩基的智斗中落败，逐渐被排出了决策层。少女神和她倒是意外地熟稔，宁舒布尔来在母神的宫室，只见许多形态不一的造物将房屋和花园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凑上来为她们端茶倒水。它们的小模样儿都各有特色，伊南娜对宁胡尔萨格撒起娇来倒是没那么敷衍了事。老太婆们往往比老头儿们更难糊弄，因为她们少有那种发酵了一生的傲慢。考虑到少女伊南娜的出生地点和对方繁衍的职能，这位群山之母或许在那时也进行了一定的帮助。
虽说似乎总在和长辈们拉拉扯扯，伊南娜在同龄人间也可谓左右逢源。其中与她关系最密的还要数她的亲兄长，太阳神乌图。年轻的男神看上去十分热情开朗，同妹妹一样，他与谁关系都不错。这是否意味着他也一样精于某种手段？如此描述一位正义之神就不太礼貌了。太阳神素来磊落，绝不愿成为任何人的拥趸，就算总在围着伊南娜鞍前马后替她包办杂活乃至家务，他也始终是个持重而友爱的兄长形象。少女伊南娜说他是个老好人。“他应当是十分偏爱您的吧。”宁舒布尔说，“还亲手为您做织物。”
伊南娜说：“那是因为我讨厌做这个，一做就烦躁，一烦躁就想打些仗来快活快活，他为了保护和平只好出手咯。不过他手艺确实不错。”
她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呢？兄妹两人平常都忙碌得很，但即使如此也要抽出时间一道外出兜风。团结手足是狮子的天性，它甚至可以辐射到地下的冥府，在那儿伊南娜还有位唤作埃列什基伽勒的姐姐。活着的人和神见不到她，所以没有谁知道她的模样。她的名字令人畏惧。少女神不论和谁提到这位长姐，都是一副十足亲昵的样子，仿佛她们自出生起便形影不离。虽说好几位父神都到过冥界，乌图每晚也要下去走一趟顺便处理些公务，但一般来说对外开放的只是公共区域，至于埃列什基伽勒的宫殿，还真没哪个生者进去过，她也不曾出来。如果冥王在众神的圈子中是孤立的，身为她亲妹妹的伊南娜自然很方便把她划在自己那边来壮大声势，别的神也没法否认。
在诸多同龄人之间，少女神最为敷衍的却是常人最为重视的一种关系。虽然看上去还像个孩子，但伊南娜的确有丈夫。毕竟身为世间少女的代表，她的婚姻也注定成为某种典范。天上有那么多神，为什么那些父神母神不是世间中老年人的代表，年轻的男神也不是世间年轻男子的代表，独她伊南娜要做世间少女的代表？这事宁舒布尔也不清楚，只是那些所描述的怎么看都和人间的普通女孩子没区别的情诗显而易见地体现了这一点。不过她觉得也好理解。伊南娜看上去也是自然神，但她其实是众神中最偏“人”的一个，人们有各种各样的问题都会直接求她而不是找那些遥远而凶悍的父神。既如此，她就难免被普通的少女寄情，因为心爱她的子民，她也并不排斥这一点。结果就是她反倒因此被世俗所累，真是辛苦。
伊南娜的丈夫是个名叫杜木兹的牧人。传说人间诸王俱是他的化身，还会专门举办特殊的圣婚仪式，但他们也只是在求神垂怜时有意挂上这么个名号，牧人本身仍过得吊儿郎当，他生活在沙漠中，享受着老母和姐姐的纵容，妻子却不甚搭理他。宁舒布尔对此倒是并不意外。虽然好些赞美诗中少女伊南娜深爱着她的丈夫，但是对于一个满溢着活力与权力的年轻人来说，持久的痴情是难以想象的。这也是她的神性所决定。宁舒布尔倒也不觉得他可怜，不论如何，他究竟是个名义上的国王，那总强过在路边放羊。
杜木兹已住回了他自己家，宁舒布尔却离了她自己家。到底是谁嫁给了伊南娜哟，她郁闷地想。休假时她回过旧时的领地。那儿如今名义上还是她的，但实际管理者是别的神。以后恐怕会彻底成为对方的地盘吧。如果伊南娜选她是惦记这片不产粮的土地，那她是打错了算盘，不，以她的影响力，倒也不至于打这种算盘。宁舒布尔还是没法确定现在这样对自己是好还是不好，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这个问题也无需再想。她去找她的母亲。“我们最有出息的宁舒布尔回来了！”对方笑着说。
她的样子还是那么快乐，宁舒布尔不想让自己那些复杂的心事打破这份快乐，她打算报喜不报忧，但母亲还是严肃起来。
“你看上去不是特别轻松。”她说，“金星神待你如何？”
“挺好的。”宁舒布尔说，“只是，这些主神之间的关系实在复杂，我怕以后也要被卷进去。”宁舒布尔坦陈。
“你就多跟你的主神学学如何对他们察言观色。”母亲说，“名声再好，他们也是一群老狐狸。包括金星神自己。”
宁舒布尔说：“很多人都说她任性。”
母亲说：“也就是她有想要的东西，会主动争取。你在她身边是平静不下来的，正好可以为自己捞些好处。但可不能太引人注目的哦。主神一般不会随意更换苏卡尔，但你不能替她背上坏名声。那个你可担负不起。”
宁舒布尔沉思。母亲继续说道：“还有，你以后尽量少回来。”
宁舒布尔吃了一惊。
母亲说：“那些主神的人际太复杂，我们家族也不遑多让。亲戚们听说你成了金星神的宰辅，个个想从你身上谋好处，这可不是你一个新人能轻易做到的，不管的话又要落埋怨。以后你主人的地位若是上升，他们要的也会更多。所以我们只要现在说金星神对你管得很严，有什么实现不了的统统是她不允许就行。他们不敢和主神对上，你只要不总回家，也赖不了你。”
“一定要这样吗？”宁舒布尔问。
“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宁舒布尔。”母亲说，“小孩子才需要一天到晚找妈妈。年纪大了还总和家人混在一起的都是没出息的人。你要往前看！有什么困难，就私下派人送信给我。不过我相信你的本事，平常放心大胆去做就好。”
“你当然要相信我的本事！”宁舒布尔说。
她靠墙坐下，一只小鸟儿飞了起来，落在她母亲的肩上，口吐人言道：“这是主人教我的，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上着班我也要回来！”
母亲笑着摸了摸她的羽毛。
她说：“好啊，有什么烦恼都和我说。不过我讲的也未必准，我毕竟不那么了解你们那边的情况。”
宁舒布尔说：“我只要能见到你就很高兴了！”
宁舒布尔回去的时候，母亲给她捎上了一大堆东西，还要她去送礼。宁舒布尔觉得伊南娜怎么也看不上她家这点玩意儿，但这些老一辈的人不送点礼心里就绝不踏实，她也只是拎上了，伊南娜收不收是她自己的事。宁舒布尔检查了一下，一些特产食品。倒也说得过去。她把它们交给伊南娜，对方好奇地尝了尝，似乎也没有特别的兴趣。那正好。宁舒布尔还怕对方吃上瘾让她多多进货然后那些亲戚又要黏上了呢。少女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可喜可贺。她转头又去做别的事，宁舒布尔就从侧面看着她的脸孔。我正是为这个人别无选择地放弃了我的一切！
少女伊南娜平常就总不落家，还总爱沉迷于某项活动，世人谓之“伊南娜的游戏”。这听上去很欢快，所指的却是战争。哪里的前线都少不了伊南娜的身影，哪一边都时常向她祈祷。学成了一身武艺的宁舒布尔起先也跃跃欲试，但她的主人不让。“你要替我看管好乌鲁克城。”伊南娜翻身跨上狮子，说，“别让父神的人趁虚而入！”
她绝尘而去。偌大的乌鲁克城彻底向宁舒布尔敞开，东方小城之主站在通天大道，两列人在她面前整齐地低下头颅。宁舒布尔感到亢奋。即使伊南娜的意思是让她直接与天神安的人殴斗，那也没什么不好。她像这座城真正的王一样走上前，觉得自己来在这里真是走了大运。
之后宁舒布尔像治理她的小城一样在乌鲁克自行其是，所有人都配合得很，并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像戏里演的那样来找麻烦。宁舒布尔度过了人生中最合意的一段时光，她现在觉得自己像个主神。反正伊南娜本就喜欢打仗，要是她能晚些回来……不，早晚也没什么区别，反正她一直这样忙，就算来了也会再走。要是对自己的成果满意，说不定她就更放心混在外面，自己就能有更多时间管事。
硝烟散去，伊南娜和狮子们回来了。“不错呢。”她将头一点一点，“这是黄金时间。”
“什么黄金时间？”宁舒布尔问。
伊南娜笑而不语。那双眼睛平平淡淡照在宰辅的面上，宁舒布尔心里发虚。你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吗？为何要这样说？你不打算训我一顿，给我个下马威吗？
伊南娜似乎一如既往，宁舒布尔仍作为鸟化身陪伴她巡视着城市。她总觉得没底，就时不时凑到主神跟前讨好，跳上她的肩膀蹭着她的脸。“这个你倒是没忘。”伊南娜满意地说。宁舒布尔这才想起对方曾讲过要在乌鲁克享用她的羽毛。她的心逐渐放松下来，永不停歇的伊南娜却又要出门去了。这次倒不是游戏，宁舒布尔得习惯这种常态。
伊南娜为何有这么多外务呢？一般来说子民们有什么事都会优先求自己城邦的主神，连宁舒布尔这种偏远小城的主神也得和偏远地方的医生一样什么都会一点。只有在涉及出名的“神职”时，市民们会越过自己的主神求到外面去。例如宁胡尔萨格掌管繁育，尼努尔塔掌管战争与农业，乌图掌管正义。但是上述事务全都可以去求伊南娜，而且某些方面她优先级更高。神职就像招牌，按理说越专越好，看医生时人们也更乐意去找专门针对特定疾病的而不是乡下赤脚医。但伊南娜还真不是这个情况。或许她是把全部的土地都看作她自己的土地，所有的人民都看成自己的市民。这种神或许真不介意她宁舒布尔把乌鲁克看成她的！
但是那些市民会有这种自觉吗？宁舒布尔觉得，当前他们还是处在看神职办事的阶段。伊南娜究竟算什么神职呢？宁舒布尔觉得应当是青春。青春带来活力，进而衍生出战争、权欲、财富、美、激情、丰饶等等，合情合理。换句话说，人得年轻才有劲办事，所以什么事都要赶年轻，直接说青春之神也很合理，但如果这样用词又会叫人觉得是年纪轻轻人微言轻无事一身轻，和她比中年长官还忙碌的实际又不符合了。她曾拿这事和伊南娜讨论，结果对方说：“神职是无聊的东西。”
“无聊？”宁舒布尔甚是讶异。
“如果世人提到我的时候想着什么神职，那就是对我的限制。”伊南娜说，“无限的才是我！他们只要知道我伊南娜是他们的神就可以了，难道还要越过我去求别的神？”
此神图谋不小，宁舒布尔那时再次确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