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南娜的擢升》漓釉

5、伊南娜与恩基（二） 斗酒大赛

　　恩基在此处已等候了许久。爱美的女孩子们本就拖拖拉拉，他的苏卡尔又在前面招待了她半天，他当然是一点也不急。论宴会艺术，谁也比不上他！少女伊南娜终于顶着一头白亮的日光出现在路的那头，步态像那明媚的春。恩基是最和蔼可亲的父，伊南娜来见他也没必要像祭祀时一样盛装打扮，但这些小女孩子是不论走到哪里都定不会对自己的外表有丝毫松懈，这是她们引人注目的资本，即使是战神也不能例外，他想。瞧瞧这个伊南娜，她看似素面朝天其实妆化得特别用心，发辫瞅着简单其实扎起来特别麻烦，还有这一身配色和长度都恰到好处的衣服，绝不是随便搭的。女孩们以为这样能显出她们的天生丽质，大部分男人也被唬了过去，他恩基可什么都明白。他说让她像在女伴面前那样自在，其实这些女孩为了把自己的女伴比下去暗地里还不知下了多少功夫。人和人之间只有利益，女伴能带来什么好处？也怨不得她们。恩基觉得自己很是宽容。
　　年少的伊南娜坐在位子上，很是放松地晃悠着两腿。恩基喜爱看这些年轻姑娘不甚自觉的小动作，像是野地里自然生长的花。他更爱折下这些花，但乌鲁克城主人并不是一朵花，所以他只需看看。伊南娜虽精于梳妆打扮，但在一些方面只知皮毛，因此看上去还像个小孩子而不是女孩子，这是她的可爱之处。若是换了更上道的那种，或许会半眯着眼睛，将眸子转到一边去，叫自己看上去藏着秘密，又不具备正视所带来的压迫性。她们还会优雅地转着脖子，小口总是微张，讲起话来拖着带点小情绪的长腔，多么迷人。虽然她们总在要东西，但不解风情的伊南娜也没什么两样。恩基看着那双不住点地的小皮鞋。他平等地欣赏这两种美，也平等地敷衍着她们的一切要求，想要哄骗智慧之主那就太傻了。
　　那双小皮鞋突然停下了。“我们来斗酒吧！”伊南娜兴高采烈地宣布。
　　“我的孩子，你怎么想到要同一个水神斗酒？”恩基问道。以他的经验，这种小女孩被激起好胜心会愈发停不下来，场景就会变得更加有趣。
　　伊南娜说：“您瞧，这儿有这么多酒，您一个人全喝了，也太狡猾。斗酒的话，我也能多为您分担些嘛。”
　　“好啊。”恩基慈祥地笑了，“我会让着你的，我的女儿。我们就不计杯数，谁先醉算谁输。”
　　“我才不需要您来让呢。”伊南娜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您就见识一下我的本事吧！”
　　“这样光顾着埋头饮酒，味儿也尝不到，岂不可惜。”恩基仁义地说，“我们还是且饮且谈谈天儿吧。最近累不累？”
　　“能不能别提工作。”伊南娜一脸郁闷，“您还说不要埋头饮酒呢，这不是想叫我喝闷酒吗？”
　　“是为父的错，我自罚一杯。”恩基笑道，“好孩子，不要生气嘛。”
　　伊南娜说：“不顺，实在是太不顺了。我那多情的牧人，他居然抛下我要搬到家里住，说我天天不回家，他实在生我的气，不想要理我了！难道是我喜欢做这些活，想要不回家的吗？他未免也太不体贴我了！当初还没成婚的时候他要我瞒着我母亲同他出来，怎么现在他反倒抛下我回去找他母亲！我讨厌自以为是的老太婆，拿她那破儿子当什么大宝贝！这么爱就别把他送出来，自己守着过一辈子吧！”
　　恩基喜爱同少女谈论爱情，这时她们会露出十分特别而又迷人的一面。但和妇人谈论婚姻完全是两码事，特别是这种一地鸡毛的，恩基真是一个字都不想听。看来这可恶的孩子今天的确只是来喝酒，并没想顺走些什么，否则她也不会如此不上道！
　　所幸他的酷刑并没持续太久。两面神走来打断了酒席。“那只青蛙的同伴已经把哈卢卜树送到了！”他说。
　　“什么青蛙？什么哈卢卜树？”伊南娜问。这样的关头，她其实并不想搭理这些横生的枝节，但以她一贯的风格，此时不问就有些太奇怪了。
　　恩基兴致勃勃地去验看，一路和伊南娜讲着其中的原委。数日前有一只青蛙到他的门上吹牛，说它家最好，附近生长着许多哈卢卜树。恩基前去看过之后，就捉住它的右爪拎回渊宫，告诉它那儿可比不上这里。如今青蛙的同伴们为了向他求情，主动交出哈卢卜树，还送了些黄杨树。恩基兴致盎然地检查着树木，伊南娜感到棘手。她其实对这些名贵的植物还挺感兴趣的，但是以她的一贯作风，若是不问恩基要，他一准儿会生出防范，觉得她所图的更大。问他要的话，若是给了，她再要东西就更难了。伊南娜只能做出一副对这些植物毫不关心的样子，反正这在老头子们看来也是理所当然。她说：“差不多行了吧，我要喝酒！”
　　恩基说：“你仔细看看吧，我的孩子。这可是文明之树，能做上好的家具。瞧，多么美丽！”
　　伊南娜说：“我看不出来，不都是木头吗！”
　　“那就是你这小孩子不懂了，家具的学问可大着呢。”恩基说。见伊南娜仍然心不在焉，他叹了一口气，叫仆人们带来了青蛙。
　　“你说，我拿你怎么办啊！”他说。
　　“饶命啊！”青蛙喊，“我只是因为敬爱您，想要您和我们一切生活才说了不当的话，求您放我一马吧！”
　　伊南娜在后面将头转向别处，似乎完全不想掺和此事。不论如何，在女孩子面前显得刻薄究竟不好。恩基说：“你走罢！”
　　青蛙和它的同伴们连蹦带跳地逃走了。恩基令仆人们种下这些树苗，其中几株分给他所支配的鱼和鸟。“我们回去喝酒吧！”他对已经开始原地跺脚的伊南娜说。
　　“哦！”伊南娜走路都一跳一跳的，恩基很高兴她恢复了少女的形象。伊南娜坐回酒桌，瞪着一双明晃晃的眼睛瞧着他，似是诉说着对他打断酒局的不满。这些小女孩总是不识货，虽然她们可爱，但恩基有时宁愿找男人聊天。同没品的人炫耀是最无趣的事。如果说那些装模作样的女孩配合得很假，这个连装都不肯装的就格外叫人恼火。不过这样想就没意思了。面前的这一个才是他此刻该上心的。他决定自己主导话题。智慧之主恩基博学多识，通晓人心，即使是刁钻的伊南娜，他也知道她想听什么。
　　酒过三巡，伊南娜的小脸儿开始变得红扑扑的，讲起话来又快又杂。一般来说这种情况还可以继续灌，但面前的女孩既无名利给恩基，又不能随他摆布，那还是这个样子更可爱。恩基遮掩住她的铜杯，说：“你醉了，别再喝了。”
　　伊南娜气冲冲地瞪着他。恩基说：“任何东西都有个度。过了就不好了。”
　　伊南娜说：“我才刚喝了一点儿呢！你耍赖，你不想要我赢才来讲这些话，真是输不起！”
　　恩基说：“一次喝太多对身体不好，我是为你着想！做父亲的为何要同小孩子较劲呢！”
　　伊南娜说：“老头子，输不起，一把胡子，羞羞羞！”
　　“你赢不了我的。”恩基说，“我乃是水神！小孩子家家不要逞强。看我的！”
　　他端起一只硕大的陶罐，对着那流也即倒酒的小口就喝了起来。其实他只要认输一切都可以解决，伊南娜也无计可施，但他绝不会在酒桌上认输！
　　少女神皱着眉看着他。恩基放下空荡荡的罐子，伊南娜就在旁边端起了一只。“别小看我。”她说，“我也能喝！”
　　她扛起罐子，故意将流转到一边，直接对着上面的大口一通猛灌，酒水洒得到处都是，恩基想夺都没能夺下来。这家伙比一般女孩子讨厌的地方还有她的劲儿像狮子一样大。“有什么了不起的嘛！”伊南娜扬手撇了空罐，碎陶片散了一地。她抹一把嘴，大喊：“你就是欺负我！”
　　这下是真不能叫她再喝了。她若耍起酒疯，渊宫虽是水做的，里面也有不少珍贵的东西，万一天神安的桌子被她一掌劈了那可怎么办。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叫人先把这宝贝桌子换走。那么他就不能停下来。恩基看向满地的酒坛。他本打算多喝上些日子，但是现在这样也未尝不可。只要他不停下来她就无计可施。他乃是水神。即使全都喝了他也绝不会醉！
　　恩基是水的支配者。他扬手掀开酒坛的盖子，一道道酒水像河流涌上头顶，而后落在他的喉咙。他故意弄洒了不少。少女伊南娜看着这美丽的水线，不觉愣了神。恩基大为得意。他还有不少手段玩弄这些水。今天他就要演个够！
　　伊南娜仍然坐在桌边。她从来知道老头儿们都喜欢卖弄，特别是在年轻的女孩子面前；对于因为头脑好用所以稍微静一静就容易焦虑的人来说，能以这种方式展现自己仍未丧失的本事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恩基与水线共舞，又将它们变作鸟与鱼的形状，游进他的口中，说实在的还挺有艺术感。这人私德不行，但品位一向不错。伊南娜挺想多看一会儿这种演出，但是差不多快到时候了。一直喝下去要是这老头儿忘了自己是谁，伊南娜的计划就彻底泡汤，没有下一次了。
　　她看着恩基，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原本打算设定恩基的房子是水做的，结果既不是水做的也不在水面或水底，而是金银宝石组合建在水边上。什么土豪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