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风月戏》慕沉酒

35、第 35 章 中毒

　　时妤静静站在漫天飞雪中。
　　身上的衣裳早已脏了，被雪水打湿沾满泥污。裙角破碎成条，甚至还有缺口。长发散乱垂落，在雪夜中黑得透彻。发顶有刚落下的雪，还未来得及融化。
　　明明狼狈不堪，一双眼却藏下万千星辰，闪着琉璃似的光。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狠狠抹了下眼睛，声音中藏着细微的颤抖：“我时间不多了，让我说完。我托衡风在赌场里替我下了一百两银子的注，等到钱到手后，你让他拿十两给素云，再拿十两给青芜的父母。剩下的钱，劳烦殿下托人送到知微堂，就是你下单的地方。他们会妥善利用这笔钱。”

　　萧疏珩看着她眼中再次翻涌的水光，心像是针扎似的疼：“程莺莺，你到底怎么了？”

　　时妤想要笑着安抚他，但怎么都笑不出来。她以前曾想过，如果真的在任务中死去，她一定会笑着面对自己的结局，开开心心地奔赴黄泉，去找她的娘亲，去见那些已经不在的师兄师姐，然后去找那些被她杀死的无辜人，给他们磕几个头，道一声歉。
　　她有很多事要做，她觉得她不会怕，可她现在怕得很。

　　时妤咬了下嘴唇，抬起手背，指着血牙印道：“蛮骠毒师浑身带毒，指甲有毒，牙齿有毒，血液也有毒。中毒后，会逐渐失去嗅觉、听觉、视觉，然后身体逐渐僵硬，再不能动，唯有思绪清醒，清醒地等着死亡。”

　　萧疏珩一把拉过她，拦腰抱起：“我们这就回王府，让翟远给你解毒。”

　　时妤没有反抗，温顺地揽住他的脖颈，窝在他的怀中，贪恋这份温暖。她在他的肩窝处蹭了蹭脑袋，把眼泪擦在他的玄色大裘上，轻声道：“没用的。翟远解不了这毒，他的师父翟英或许可解，但那老头子在京城呢，就算赶到也要好几日之后了。萧疏珩，我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时妤挺起脖颈，歪着头，努力睁大一双眼睛，看清萧疏珩的脸。

　　她来晋阳还不到两个月，认识的人不多，萧疏珩是最特别的一个，也是最可怜的一个。明明贵为亲王，瞧着荣华富贵安富尊荣，却被处处掣肘，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不知目的、不怀好意。好不容易逃出京城，来到封地，还是得不到平静的生活。王府明明是他的家，却没几个人真心待他，也不知他是否知晓。时妤不知他是如何打算的，只觉得他怪可怜的。她以为她能帮的上他，如今看，怕是没机会了。

　　其实他这人挺好的，除了薄情了点，对她这个花钱聘来的追赏客倒是不错。她记得驿站黑暗中，他为了救她而受了伤；记得他每次来找她，都会带些吃食或者好玩的玩意儿；记得每次受伤换药，他会温柔嘱咐医女轻些；记得她喝完药时，他塞入她嘴里的那颗蜜渍梅，和他含笑的眼……

　　记忆太过琐碎，但她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回忆。她不知萧疏珩对她全是演戏还是有那么丁点真心，但此刻似乎不重要了。毕竟是她最后的回忆，就当都是真的吧。

　　时妤想要把他的模样刻入脑海，他的脸却逐渐模糊暗沉，最终沉入黑暗的深渊，再也找不到出口。

　　“萧疏珩，我看不到了。”她轻声说。

　　萧疏珩动作一顿，脚步愈发地快：“是天太黑了。莫急，我们马上就下山了。”

　　时妤仰起脸，感受冰凉雪片落在脸上，初时很快，渐渐却缓了下来：“雪是不是停了？”

　　“是。”萧疏珩柔声回应，“等到回了晋阳，我陪你堆雪人可好？后山除了桃林，也有一小片梅林，梅花差不多要开了。去年酿的梅花酒，今年梅开时便可以喝了。我酿的酒不错，你可想尝尝？”

　　“好啊。”时妤笑眯眯的，“福满楼上次那道点心也不错，就是我送去给你的，到时候多买几碟，配着你的梅花酒。”

　　“金银咸卷。”

　　“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啊。还有几道甜味的点心也好吃，可惜我吃的太多，也记不得名字了。”

　　“没关系，我都记得。”萧疏珩道，“我从刚刚便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来救我？你冒着危险来救我，求的是什么？你若不来，便不会受伤，死的便是我。”

　　时妤耳边响起嗡嗡声，费了很大的神才听清他的话。她抓紧萧疏珩的衣裳，诚恳道：“我也不知道，想做便做了。可能因为你对我不错，我不想让你死……也可能是因为你还欠我一大笔赏金呢，要是你死了，谁来付这笔钱？我和你不同，我无父无母，唯有金银田产是我的牵挂，但你不同，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呢。萧疏珩，我有点累了，我来的时候还想着，你命中有此一劫，我是来帮你化劫的，如今看来，这哪里是你的劫难，分明是我的劫难呀。”

　　时妤没等到萧疏珩的回答，以为他不喜欢聊钱的事儿，也不生气，换了个话题：“萧疏珩，你记得那次我们去找青芜的尸体时，你说了什么吗？”时妤停顿一下，没等到他的回答，继续道，“看来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你说可以帮我收尸。那时我以为，我的命还算大，就算活不到七老八十，也能活到知天命之年。那时你估计都忘了我是谁了，更不会知道我在哪里，怎么能为我收尸呢？现在看，还真被你说准了，你怕是真要帮我收尸了。你也不用为我——你掐我做什么？”

　　天地间过于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下山的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时妤终于意识到什么，眼眶又红了几分，哽咽道：“萧疏珩，你一直在说话对不对？是我听不到了，对不对？”

　　萧疏珩想要告诉她，他什么都记得，想要告诉她，他一定会救她，却不知该如何告诉她。他只能微微侧头，轻吻她的额头、眼睛、脸颊，尝试用这种方式安抚她。

　　下山的路很长，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尽头。雪天路滑，萧疏珩的每一步却都走得极稳。他很焦急，心中亦是杂乱，有想要将那群灰衣人碎尸万段的暴戾，更有怀中人愈发沉默身体逐渐僵硬的焦躁。

　　“程莺莺，你别睡。”萧疏珩道。说完后才想起她已经听不到了，低头咬了咬她的鼻尖，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她睁着眼看天，眼神平静淡然，仿佛天地间的所有都与她再无关系。

　　她的触觉也消失了。

　　环住他脖颈的手慢慢滑落，身体僵直如尸体，要不是还能感觉到微弱的心跳和呼吸，萧疏珩真的以为她已经去了。

　　他搂紧时妤的身体，不知说给谁听：“累了就睡一会吧，我们很快就到了。”

　　到山下时，云轲带着从晋阳赶来的人正要上山，看到萧疏珩阴沉的脸色和怀中无知无觉的人，犹豫一瞬，还是上前道：“殿下，把程娘子交给属下吧。”

　　萧疏珩侧身避过：“无妨。你怎么来了？”

　　云轲跟在他的身后，将来龙去脉简单说明，末了道：“翟郎中已在驿站等候。”

　　翟远也来了？萧疏珩侧头看向怀中之人。
　　她是早预料到，今日或许会有人受伤了吧？那她可曾想过，受伤的这人会是她吗？

　　马车停在不远处，萧疏珩抱着时妤登车。车内铺着层层软褥，车厢角落放着暖炉，烘得车厢温暖如春。萧疏珩把时妤小心翼翼放在榻上，为她掩好被子。麻木的双手用力攥成拳头，再松开，再用力，再松开，反复几次后，才抓起时妤受伤的手，依旧克制不住地颤抖。

　　手背已开始发青发黑，伤口肿胀，触手滚烫。萧疏珩从没处理过这种伤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他让云轲取了一捧雪，盖在伤口上，寄希望能缓解她的疼痛。

　　云轲看到萧疏珩背上被抽烂的衣裳，和隐约可见的血迹，担忧道：“殿下，属下帮您处理下伤口吧。”

　　“无事。”萧疏珩摸了摸时妤冰凉的脸，将手炉塞到她的被褥中，“一点小伤，抓紧回驿站。”

　　“是。”

　　到驿站时，整个院子已被邺王府的人围起，几乎是云轲能调动的所有人。萧疏珩抱着时妤大步流星，走进二楼客房，翟远早在屋里候着，忙不迭上前为时妤诊脉。

　　萧疏珩让开床榻边的位置，站在远些的地方，说起时妤的伤情：“伤口在手上，是被一个蛮骠人咬的。她说是蛮骠毒师，浑身带毒。刚中毒时，与常人无异，不过片刻功夫，双目不可视物，之后——”
　　他的声音蓦然哽住，怎么都说不下去。刚刚经历时来不及想太多，只想着快些，再快些。如今再回忆，如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划在心口，疼得不能呼吸。

　　翟远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接着他的话道：“之后五感接连消失，直至成为程娘子如今的模样，看不到听不见，说不了话动不了，身体发肤亦无感知。但偏思绪是清醒的，像是在一片虚无中，独自走入死亡。”

　　萧疏珩咬紧牙关，克制至极，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能治吗？”

　　萧疏珩没有等到回答。
　　这是第一次，翟远没有立刻回答萧疏珩的话。

　　时妤平躺着，头发凌乱铺散在软枕上。双目紧紧闭着，肌肤白如冰霜，嘴唇无血色，泛着淡淡的青。翟远诊过脉，小心查看她手上的伤口。药童赶忙递上烧过的工具，翟远接过，用刀剜去伤口外侧黑如焦炭的腐肉，刀刀利落。云轲看得后背发毛，偏床上那人没有丝毫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剜去腐肉，又用药酒浸泡伤口，最后撒上捣成泥的药膏，用白布紧紧缠绕。

　　翟远站起身，接过药童递来的布，擦过手后，到桌边写下药方，递到云轲手中：“你找人抓紧配齐药，带回驿站交给我。”

　　此事重要，云轲哪儿敢交给旁人？拿着药方往外冲。

　　东方晟捧着一颗小手指大的山参，与他错身而过时险些撞到，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小心点啊啊！”之后跑进屋内，将山参塞到翟远手里，“此地偏僻，没有更好的了。这还是我从驿站一游商手中高价买的，可有用处？”

　　萧疏珩从没见过这般瘦弱的山参：“为何不去城中问问？”

　　东方晟瞪了他一眼：“你当这里是京城，随处都是百年世家，家家都有百年山参？寻常富贵人家有这么一颗山参，都是藏着掖着留给自家人续命的，就算你是王爷，人家也不会给你的。”

　　翟远将山参交给药童，嘱咐他切成片儿，给时妤含在舌下，而后道：“无妨，待药材配齐，给程娘子服下，之后便可启程返京。只要回到晋阳，药材便不缺了。”

　　萧疏珩猛地转头，看向翟远：“你的意思是，你能救她？”

　　翟远叹了口气：“殿下，在下学艺不精，如今唯有尽力。蛮骠的毒向来诡异，无配方难以配置解药。不过我的师父，翟英，少年时曾去过蛮骠，对他们的毒术略知一二，后来也一直在研究蛮骠之毒。他若是在，或许有解法。我离开京城前，已传信回京，请师父来晋阳。只是山高路远，师父年迈不能乘马，再怎么也要十日的功夫。如今我能做的，只有尝试配置解药，然后尽可能续着程娘子一口气，帮她撑到师父到晋阳的那日。”

　　“希望她能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