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风月戏》慕沉酒

36、第 36 章 将死

　　大雪连绵数日，时断时续，整座晋阳城披上一层厚重的雪衣，陷入一片空茫的白。
　　天气寒冷，街巷无人，偶有为生计奔波的人，披着蓑笠踏雪而行，为天地增添几分生机。

　　雪重而生灾，有树木摧折，亦有年久失修的屋顶不堪重负，在某一刻轰然倒塌。
　　因着这场雪灾，晋阳城出现少许被屋顶砸伤、无处治伤御寒的普通百姓。好在邺王府早有准备，长史秦培同刺史府官员一起，妥当安置受到波及的灾民。

　　有衙役刚来晋阳，看着邺王府提前准备好的房屋炭火，好奇询问一旁年长的衙役：“阿兄，邺王府的人可是早就料到今日之事？他们可是能提前预知一切？”

　　“哪有这么神！不过是因为晋阳冬日多雪，每年都会有房屋被压塌罢了。自邺王殿下来到晋阳后，每年秋末冬初之际，便会命人游走于街道，提醒百姓加固屋顶。可即使这样，还是有人不以为然。邺王府会提前准备好一切，若无人受灾，自然最好；若有人需要，便可安置受灾百姓，帮助他们度过寒冬，待开春后再重整家园。”

　　“没想到邺王殿下竟是这般心善之人。往日我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还以为他——”

　　“慎言！殿下岂是你我可议论的？”年长的衙役呵斥打断，“莫要听旁人说了什么，而是要问问自己看到了什么。人有千面，莫要管他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模样，只要记住你看到的他是什么模样，这就足够了。”

　　大雪不仅压塌了房屋，还将道路掩埋。城中尚有人清理，城外却是大雪漫山，行旅阻绝。萧疏珩立在檐下，看着仍旧阴沉的天，面色沉如墨。

　　“几天了？”

　　萧疏珩每日都会问相同的问题，一旁的云轲早已习惯：“第四日了。攀阳城那边今日尚未传来消息，估摸着明后日该有消息传来。”
　　云轲试图安抚萧疏珩，可说话声音却是不断变小，字字句句皆是心虚。

　　攀阳也是萧疏珩的封地，位于京城和晋阳之间，是京城到晋阳的必经之路。几日前云轲便通知了攀阳的人，若是见到京城来的车驾，立刻放行，并派人护送到晋阳。可时至今日，依旧没有丁点消息传来。

　　萧疏珩没说话。

　　身后房门拉开，翟远和药童从屋内走出。萧疏珩转过身：“如何了？”

　　翟远从不掩饰病人的病情，更不会说好听的话安抚他人。他一向认为，若是病人情况严重，一定要让病人的亲朋好友及时知晓，给他们留下告别的时间和机会。但此刻，翟远看着萧疏珩眼下的青黑，眼中的红血丝，一时间竟抵不住他双眼中的殷殷期盼，嘴唇嗫嚅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还是他身边的药童年少胆大，直白开口：“程娘子气息极弱，师父扎针封住了她的心脉，也坚持不了太久了，最多还有一日的时间。”

　　萧疏珩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翟远叹了口气：“这几日我一直在调配解药，方子改了又改，始终不能完全对症。蛮骠之毒太过阴邪，若是解药不对症，怕是会加重程娘子的病情。但如今情况紧急，唯有一搏。等到今日日落，若攀阳还没传来消息，我便将现有的解药给程娘子服下，最后一试。”

　　萧疏珩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就这么办吧。”

　　自三日前回到王府，时妤便被迫搬进萧疏珩的院子，躺在了他的床榻上。屋子里充斥着药味，角落摆着四个暖炉，暖意一层层漫开，烘得屋内暖融融的。几扇窗户均留了缝隙，驱散浊气，引清气入内。

　　床榻边，素云正跪着为时妤擦脸，看到萧疏珩进屋，忙不迭转身行礼。萧疏珩免了她的礼：“下去吧。”

　　素云抹了把通红的眼，正要出门时，却听萧疏珩开口询问：“对了，那日你们为何突然要去旗山？”

　　“是唐娘子的主意。”素云将那日唐馨儿找上门的事如实说了，末了道，“唐娘子不知怎的知道了我家娘子在找陈嬷嬷的事，上门献计，瞧着似是想求得我家娘子的原谅。”

　　“知道了。”

　　素云又等了一会儿，见萧疏珩没有更多的问题，这才轻手轻脚离开。

　　萧疏珩走到榻边坐下，垂眸看着床上的人。

　　时妤安安静静躺着，无声无息。明明早晨时才见过，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她似乎又瘦了。午膳时素云喂了参汤，一碗参汤撒了大半，入口只有十之一二。汤药亦是如此，每次都要多熬个三四碗，才能服下足够的药量。

　　萧疏珩拉住时妤受伤的手。

　　她的手冰冰凉，不管燃几个暖炉都捂不暖。手背上的伤口已然结痂，青黑也散尽，丝毫不见几日前青黑红肿的可怕模样。

　　他将手指搭在她的脉上，感受到微弱跳动后，才松了口气。

　　时妤沉沉睡着，任凭萧疏珩再怎么折腾，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萧疏珩突然想起翟远说的，她的五感尽失，但神智依旧清晰。她虽然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亦无法表达心中所想，但她的思绪或许一刻未停。
　　此时此刻她在想些什么呢？

　　萧疏珩脑海中浮现出时妤的各种模样，有装柔弱时如珍珠般坠落的眼泪，有计谋得逞时露出的狡黠笑容，还有面对敌人时利落的动作和布满杀意的眼。
　　百种模样千种情绪，唯有此时此刻最让人不愿面对、不愿记忆。

　　他好像错过了什么，不知是否会抱憾终生。

　　云轲走入房中，隔着屏风通报：“东方先生求见。”

　　萧疏珩收回思绪，为时妤掩好被子：“让他去书房吧，我这就过去。”

　　到书房时，东方晟正在看墙上悬挂的大择舆图。萧疏珩免了他的礼：“可问出点什么？”

　　那日西岩山上，衡风眼疾手快留下一灰衣人的活口，被秘密押回晋阳，关在邺王府的地牢中。东方晟熬了这人几日，终于掰开了他蚌壳似的嘴。

　　“如殿下所料，西岩山之事果然是吴王的主意。他不知从何处听到先帝遗诏之事，找到了苏姑姑，但没问到遗诏的下落，这才派人来了晋阳。不过有一点颇为奇怪，吴王城府颇深，西岩山一事既是大择皇室内部的龃龉，又怎会联合蛮骠之人？岂不是落了个通敌之嫌？”

　　“吴王可知道遗诏的内容？”

　　“就算不知具体的内容，也该有所了解或是有所猜测，不然怎会谋划这许多？”东方晟顿了顿，继续道，“地牢中那人还提到一点，他说到晋阳后，他们才知道有帮手，至于帮手是谁来自何处，却是不知。属下猜测，此事背后或许不止吴王一人，可能也有其他人，比如越王的手笔。越王的封地在西南，距离蛮骠国颇近。他与殿下一样，自回到封地后便再未回过京城。只是不知越王知道多少，又有何图。”

　　萧疏珩冷笑一声：“陛下登基五年，一直未有子嗣。我的两位好兄长，怕是坐不住了。”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继续问，“旗山之事呢？可查出什么？”

　　“这事倒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手段颇为肮脏。我们的人闯进宅院后，不仅发现了迷药，还有些助兴的香料。幸好程娘子未着道儿，不然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东方晟触及萧疏珩阴沉的目光，清了清嗓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扯开话题，“那群人现在正关押在地牢中，你看要怎么办？”

　　萧疏珩想了一会儿：“先关着吧。若是她醒来，发现我替她做了决定，处理了这些人，还不知要怎么埋怨我。她向来喜欢亲自动手，无论什么事。这些人就留给她来处置吧。”

　　东方晟心道，程莺莺虽然跳脱，但做事最是妥帖，怎么会埋怨你？
　　他瞅着萧疏珩的深沉模样，想提醒他，程莺莺死后他们原本的计划便不能继续，需尽快找到新人替代。可话到嘴边，翻滚几圈，怎么都说不出口。

　　或许还是先去棺材铺一趟，准备口合适的棺材为妙。至于其他的事，倒是也不急在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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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时妤的情况急转直下，原本冰凉的身体突然变得滚烫，嘴唇乌紫发黑，皮肤上泛起的青色愈发浓重，散着浓浓的死气。她的脉搏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起伏几不可查，像是风中残烛，无法负荷发烫的身体，随时都会断绝。

　　翟远收到消息后匆匆赶到，在她的四肢胸口沾满金针，勉强平稳住时妤的呼吸。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身看着萧疏珩，沉声道：“殿下，怕是等不到日落了。”

　　等不到京城传来消息，等不到那个叫翟英的人赶到，如今也等不到日落了吗？
　　程莺莺，你如今可曾后悔做出奔赴西岩山的决定？

　　萧疏珩低头看了时妤许久，再次确认：“解药若是不对症，服下后会如何？”

　　“若是有七成对症，该是能再撑几日。若是不到七成，怕是会立刻毒发。”

　　萧疏珩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又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直起身时不再犹豫：“灌药吧。”

　　汤药早就熬好，一直温在炉上，药童很快端来。萧疏珩扶起时妤，让她靠在怀中，维持坐起的姿势。素云接过汤碗上前，舀起一勺，还未送到时妤嘴边，便撒了大半。再看她的脸，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时妤对素云算不得好，她给她喂了毒药，逼迫着她献上衷心。
　　但素云却觉得时妤是她遇见过的最好的人。
　　遇到好吃好玩的会分给她，会在意她的喜乐；她的四周充斥着很多危险，可她总在危险来临前，想法子将她推开；也会在濒死之际，替她留好一条生路……比她那偏心的阿娘阿爹待她还要好。阿娘阿爹虽不给她喂毒药，对她却差得很，甚至不如家中那只会下蛋的母鸡。

　　这样的人，怎么就落得这么一个结局呢？

　　天色渐暗，窗户处漏进的光亮已不足够照亮整间屋子。暖炉里的炭火赤红，似黑暗中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面前一切。香炉里的安神香早已燃尽，苦涩的药草味翻涌而上，弥漫开来。

　　屋里安静极了，素云压在喉咙里的若有似无的抽泣声清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压上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他们喘不动气。众人呆呆站着，无人开口亦无人点灯，不知在等什么，又在怕什么。

　　翟远看不下去，拍拍药童的肩膀：“你来吧。”

　　药童哭丧着脸，实在不愿意干这活儿，又迫于师父的压力，不得不干。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药不是还没喂下去吗？不是还有救活的可能吗？屋里这一个又一个，怎么就像是已经准备好了给程娘子哭丧似的。

　　他小步上前，接过素云手中的汤碗，舀起汤药稳稳送到时妤唇边——

　　“学艺不精的混账东西！你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