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风月戏》慕沉酒

34、第 34 章 毒师

　　“拦住她！”

　　刀影层层叠叠，起起落落，时妤脚下不停，如一条泥鳅般在交织的刀网中溜过。树枝上的落雪因震动簌簌落下，迷住众人的视线。眼看距离萧疏珩只有几步的距离，时妤趁机腾起，运足了力气狠狠挥了一鞭子，抽在他的背上，抽破了他的大裘，也抽醒了他的神智。

　　萧疏珩恍然回神，眼神从浓雾覆盖到云雾散尽只用了一瞬。他看着从天而降的时妤，正要伸手去接她，却见她从怀中掏出两个布袋子，解开封口后冲着他丢来：“让开！”

　　布袋中蹿出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山鸡，被寒风一吹，精神抖擞。它们跟着时妤奔波了一整日，早饿的头晕眼花，鸡翅膀扑腾了几下，嗅到空气中食物的香气，直冲着萧疏珩而去！

　　萧疏珩弯腰避开。

　　山鸡越过萧疏珩，一只振翅跃起，一口吞下树枝上悬挂的拇指大的银中泛青的蜘蛛；另一只一头钻进雪里，两只锋利的爪子按住一只灰色的百足虫，用喙撕咬着。

　　毒虫远不止这两只。

　　风雪交加，丁点儿大的毒虫本就难辨，偏这批虫子非灰即白，泛着的青色被夜色遮盖，隐在雪地中根本无法察觉。它们的毒性不如黑虫强，却能在雪地里轻松掩藏行踪，比炼成的黑虫更加棘手。

　　萧疏珩扯住时妤胳膊拉了一下，另一只手抽出佩剑，冲着空中虚空一劈，一只飞蛾瞬间分为两半，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化为一小团黑色的粘稠液体，灼了雪地一个大窟窿。

　　又一只蜘蛛从天而降，袭向时妤的脸。她用鞭子抽了一下，送到山鸡嘴边，看着它一口吞下才道：“这些毒虫的血有剧毒，小心些，莫要触碰到。还有，树下绑的那人，估摸着死了有段时间了。别碰她，她的身上应当全是毒。如果想要搜身，莫要直接碰触尸体。”

　　时妤与萧疏珩背靠背站着，目光紧紧盯着再次围上来的六个蛮骠人。其中有三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在晋阳的馄饨摊碰到的那三人。
　　时妤的思绪陡然晃了下，她立刻咬了下舌尖，尖锐疼痛唤醒麻木的头脑。她冲着这群人冷笑：“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些破烂玩意儿。”她用手肘戳了戳萧疏珩背后的伤口，好心解释，“你之所以会想起很多旧事，很多放不下的执念，都是因为吸入了一种叫囚心雾的毒香，就是你现在闻到的这种淡淡的草香。这香不致命，也不需解药，只需要在舌下含片姜，或是在身上割一刀，辛辣和疼痛可击破这毒香带来的幻觉。”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安慰，“你没去过蛮骠没跑过江湖，没见过这种稀奇玩意儿，着了他们的道儿，也是应当的。无需自责。”

　　“……谢谢。”萧疏珩并没自责，真心实意地道谢。

　　时妤没回答他，沉着脸看向对面的人：“虽都是二品到三品的毒蛊虫，但可同时驯养、操控七只，定然天赋出众，该是宗庭中人。唔，蛮骠宗庭竟派人不远万里来了晋阳，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宗庭是蛮骠的皇室一脉，制毒养虫的天赋最为出众。他们鲜少离开故土，如今倒真是太阳打西边出现了。

　　对面六人变了脸色。其中一人喝道：“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们宗庭的事？”

　　这是承认时妤的说辞了。

　　对付一个毒师总比对付两个或是三个毒师要好。
　　时妤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你们宗庭的事儿又不是什么秘密，想知道容易得很。”时妤放缓了声音，“他国王族来我大择境内，不是代表宗庭来谈判，以表诚意，就是来做质，再不然就是为了些见不得人的目的。你们是哪种？”

　　时妤说得又缓又慢，借着这个空档调整呼吸的同时，仔细听四周的动静。

　　附近的两个暗卫已经赶到，帮着衡风三人拦住那一群灰衣人。兵刃相交的声响在风雪中格外清脆，伴着嗡鸣声，和呼啸的风声，掩盖住她想寻找的呼吸声。

　　时妤的心跳快得厉害，眼前有黑影闪现，她靠在萧疏珩的背上，勉强撑住身体。没握鞭的手抖了抖，袖口滑下一把匕首。她握住匕首，悄悄刺向大腿，直到疼痛换来些许清醒，才卸了力气。

　　时妤的身体颤抖得厉害，萧疏珩自然能感觉到。他空着的手往后探，摸了下她裸露的手腕，竟比落雪还要凉。他皱眉想要探她的脉搏，却被她闪躲开，只能无奈道：“你要找的人在西北角，十丈外最粗的那颗三叉树后。可是要杀了他？”

　　时妤向西北方看，找到那棵树后点头又摇头：“是要杀，但你不能去，只能我去。你尽力拖延，我冲过去。”

　　“好。”

　　萧疏珩一瞬不停，挥剑冲向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时妤挥鞭抽向地面积雪，溅起的雪雾迷了众人的视线。趁着这个机会，时妤冲向相反的方向，与萧疏珩一东一西，将六人逼向两侧，硬生生撕出一条口子。

　　蛮骠人的郁刃淬毒，方便藏匿佩戴，使用时方便灵活，适合偷袭适合暗杀适合近身搏斗，却不适合在荒芜落雪的树林中追击。时妤长鞭一伸，卷向一人手腕，那人紧抓着剑柄不放，才保住了手中的兵器。时妤也不恼，一拉一送，鞭子像是长了眼般，卷着那人的手刺向另外一人，拦住了他追击的路。

　　“瞎子！”一句蛮语怒骂。

　　时妤咽下口中腥甜，笑嘻嘻用蛮语回了句：“说得对！”说完，她趁着对面人愣神的那一瞬，再次借鞭子勾树枝荡起，扑向十尺外的那棵树！

　　树后藏着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中，大概十三四岁大的年纪。他裹着白色的狐裘，头发编成辫子，缀着红色绿色的宝石，颇为富贵。他抬起头，面容干净稚嫩，明明是很平静的眼神，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时妤看着他的脸，只觉得有些熟悉。

　　蛮骠王族内部混乱，不止是兄弟阋墙骨肉相残，还帷薄不修。蛮骠宗庭内常有一女服侍二夫的情况发生，有时宗庭内的王子公主都不知自己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这一代蛮骠王共有七位王子，时妤曾远远见过几个，只看了个大概。兄弟间长相难免有相似处，这才让她觉得熟悉吧。
　　也不知今日来的是哪一个。

　　少年身形纤弱，看着极为温顺，不像会驭毒虫害人的模样。要不是时妤曾和他们打过交道，真会被他这幅纯善的外表给诓骗住。

　　时妤用衣袖抱住双手，一只手搭在轮椅后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抽出手中匕首，抵在少年的脖颈处。她推着轮椅绕开挡住视线的树木，运足气息，冲着林中所有人喊道：“再不停手，我就杀了他。”

　　时妤声音清脆，越过风雪清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蛮骠人陆续停住动作，警惕地瞪着时妤。他们仍旧围住萧疏珩，保持进攻的动作，随时准备冲上前来，救他们的王子，顺便要了时妤的命。

　　更远处缠斗在一起的人也听到了时妤的声音，灰衣人中不少人回身眺望，动作慢了半拍，衡风等人抓住机会，快速出剑，彻底扭转了寡不敌众的局势。

　　胸口的疼痛绵密尖锐，沿着血脉前行，冻结四肢百骸。时妤身体颤动，在风雪中并不显眼。她的头发披散在肩头，随风摆动，鬓角后脖颈处的碎发早被汗水浸透，湿淋淋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
　　她站得笔直，一双眸子亮得能照亮整片森林。她的唇角浅浅勾着，笑容中带着几分嘲弄和挑衅：“要不要试试，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匕首快？”

　　时妤可以立刻杀死这个蛮骠少年的，但是她没有。她想得很简单，如今萧疏珩已经清醒，她却成了累赘。必须要拖到援军赶到，她才有机会安全离开。若是立刻杀掉这少年，激怒对面的蛮骠人，萧疏珩一个人跑很容易，但以一敌六还要带着她离开实在太难。

　　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时妤撑住轮椅咬牙坚持，握住匕首的手在不停颤抖，刀刃擦着少年的脖颈，留下浅浅的血痕。

　　“姐姐，你很冷吗？”那少年突然开口，猝不及防抬起手，隔着衣袖轻轻握住时妤的手腕，“姐姐，把匕首挪开吧，我跑不了的。这匕首有点凉，实在是难受。”

　　你跑不了，但比能跑的还难缠。时妤不搭理他，望向对面的那群人，语气又缓又慢：“你们即刻离开晋阳，离开大择。我知道请你们出山的人定是许了你们什么好处，才让你们带着王子跑这一趟，但只要我现在杀了他，你们的王可会放过你们？你们可能继续活下去？还是说要一辈子逃亡？你们带着王子回去，至少还能留一条命、留在故土。以后在那里好好生活，平安到老。如何？”

　　几个蛮骠人眼神微颤，似被说动。他们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不敢开口回答，似在等他定夺。

　　时妤的刀又往前缓慢递了一寸：“小王子，你觉得呢？难道你不想回家吗？”

　　少年托着时妤手腕的手慢慢收紧，颊边露出个小小的酒窝：“回去做什么？继续被困在群山之中吗？姐姐，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心甘情愿留在那里一辈子呢？凭什么这广袤土地、富足的生活，不能是我们的呢？”

　　话音落下，少年抓住时妤的手腕往嘴边一送，隔着衣袖狠狠咬了下去。时妤立刻反应过来，手腕抽动，下刀稳准狠，切断少年的咽喉，不再给他任何反扑的机会……可仍旧晚了。

　　她捂着手退后，掀开衣袖，看到手背上见血的牙印，心凉了半截。

　　远处支援的暗卫陆续赶到，是时妤一直在等的人。他们轻而易举掌控住局势。灰衣人们见大势已去无路可逃，纷纷咬破口里藏着的毒药。衡风快速卸掉一人的下巴，从他的嘴里抠出药丸，总算留了个活口。

　　蛮骠人眼睁睁看着自家王子被割断了脖子，又见远处同盟的血染红了大片雪地，没有半刻犹豫，转身向黑暗的山林中逃命，竟是直接放弃了他们的王子。

　　轮椅中的少年双手拼命按住脖颈，却挡不住奔涌而出的鲜血。他的双眼中终于有惊慌浮现，更多的却是狠戾。他拼了命地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时妤，咧开嘴笑，露出沾着血的牙齿，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姐姐，你也活不了了。咱们俩怕是要九泉之下再见了。到时候，我定不会放过你。”

　　时妤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呆呆盯着手腕上的伤口，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萧疏珩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才回过神。她轻轻推开萧疏珩，脱离他的怀抱，看着他认真道：“殿下，我住的屋子的房梁上有个盒子，里面装着几瓶解药，你记得交给素云。她被我下了药，若是不按时拿到解药，她会死。然后——”

　　萧疏珩心中生出几分惊慌，打断她：“程莺莺，你怎么了？”

　　时妤用力咬着嘴唇，生怕眼泪夺眶而出。
　　地面积雪的莹莹白光映亮整片树林，远处暗卫来回走动，手中火把的光带着温度，融化整个雪夜。
　　一切都明亮、温暖、美好。
　　除了时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