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哨兵》缪加

4、上尉 “照片这个

　　宗彝走进救济院三楼行政办公室的那个时间点掐得正好。

　　午后一点，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在这座远离希尔伯特域废弃星系的土地上。荒芜，贫瘠，大楼的钢筋与混凝土裸露在外，与人手一个飞船的母星相比，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全息革命之前。

　　门是敞开的，但他还是客气地敲了三下。

　　办公室里，主任本来正吹着冷气站在窗前看楼下施工，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谁啊，这么没眼力见，不知道现在是休息时间吗？

　　他颇为不耐转过身，神情蓦地一变。

　　门口站着个极高大英武的男人，眉眼浓烈，五官深邃，这么热的天，衬衫领扣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处，饱满有力的肌肉将布料撑出流畅的轮廓。威严笔挺军装下的身材堪称完美，充斥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主任瞥见他肩头的军衔，上尉。

　　这人看着不到二十，浑身气场却给人一种久经沙场之感，

　　东区什么时候来了这号人物？

　　他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迅速堆起笑，一边揣测着来意，一边迎上去：“您好，我是圣十字救济院行政部主任，您是有什么事吗？”

　　宗彝掏出证件：“你好，我是公共安全调查局的调查员，前来调查一起发生在你们学校附近的命案。”

　　主任愣了，命案？

　　宗彝递过去一封文件：“上面这个人，你认识吗？”

　　主任心头一沉，抽出文件，一看上面的照片，眼睛都瞪大了。

　　宗彝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尽管来之前就调查清楚了，但他还是重复确认了一遍：“照片这个人，在你们救济院吗？”

　　文件右上角贴着一寸证件照，上面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儿，一头秀丽的银发，容貌显眼，一双冷淡桃花眼仿佛正透过照片看向自己。

　　主任按下心中诧异：“你们找的人是她？”

　　宗彝低头看着他：“你们认识？”

　　“那当然，她是我们这一批学生中成绩最拔尖那个，长相确实也......很难忽略，不止我，全校老师都认识她......”

　　解释完，他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调查员，试探着问：“她是凶手？”

　　宗彝道：“案件还在调查中，凶手还没找到，听说死者跟她认识，所以想找她问问情况。”

　　凶手还没找到？

　　主任五官皱在一起，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说：“所以，你们现在怀疑是她？”

　　宗彝扫了他一眼：“凶手找到之前，我们不会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指控任何一个无辜者，也不会盲目排除任何一个犯罪嫌疑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主任还是听出来，他们觉得叶芾有嫌疑。

　　他顿时急了，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语气里带上几分恳求：“要我说，你们办案还是要讲证据，她要是凶手，你们该抓就抓。可你们这么随随便便就进学校传唤学生，影响也不好......”

　　“叶芾她不止是我们救济院成绩最好的学生，更是奇点星有史以来，第一个通过希尔伯特大学初试的学生！”

　　“你知道希尔伯特大学有多难进吗？即便在母星，这也是最好的大学之一！她前途光明，怎么会做这种事，而且......”

　　他问宗彝：“死者身份查清没呢？也是我们救济院的学生？”

　　宗彝只挑能说的告知：“是一位哨兵。”

　　主任明显舒了口气，眉目缓和下来：“那肯定不是她了。她一个普通人，基因又没觉醒，怎么可能杀得了一个哨兵。”

　　在星际史上，确实没有普通人杀害哨兵的先例。但此案疑点重重，宗彝突然换了个问题：“你们每年都做基因检测吗？”

　　这是个很突兀的话题。

　　基因检测结果事关一个单位和地区的荣誉以及年底绩效。觉醒向哨更多的地区会虹吸大量财富背景实力更加雄厚的新贵，一区的命运也将随之改变。

　　这个问题很隐密，主任瞳孔微闪，再抬起眼时却不经意对上对方的视线。那一瞬，他感觉自己的所有顾虑都已被他看穿。

　　宗彝那双浅金色的眸子仿佛有剖开人心的力量：“你们不做基因检测？”

　　主任被他盯得后背发凉，赶紧开口：“做！做！”怕他听不清又赶紧重复一遍：“每年都做！”

　　本来基因检测是全民免费向的，一方面，常有哨兵和向导能力突然进化的例子，另一方面，也存在普通人突然基因觉醒，进化成向导或者哨兵的情况。

　　但随着最近一百多年星球的对外战争，财政吃紧，基因检测在母星还是免费的，但到了一些偏远星系，当地财政却负担不起这笔不小的支出。

　　更不用说他们这些无人在意的垃圾星，救济院要去做基因检测，先需要自行垫付，年底再找政府报销。可到了年底，报销一事却一拖再拖，政府部门间互相扯皮，往往没了下文。

　　救济院本来就穷，全靠社会爱心人士以及教会的救济金度日，哪经得起这么耗？

　　宗彝似乎不相信他的说辞，问：“你们是在哪家医院做的检测？”

　　主任额上已沁出细汗，回道：“圣迹综合医院。”

　　宗彝闻言抬了下眉：“你说的是，福祉路63号那家？”

　　主任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是的，您还去过么？”

　　宗彝头都没抬，手中的钢笔如实做着记录：“据我所知，这所医院和你们救济院是同一个院长？”

　　天爷，他还查到了什么？

　　主任心里发苦，紧接着又听见他续道：“当地政府和军队以及各大院校都在奇点医疗中心做检测，你们却绕过政府，单独在教会所属医疗机构检测。”

　　宗彝一掀眼帘，那双浅金色鹰隼般的眸子锁紧了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么......

　　白塔每年强制全星系上交当地基因检测的结果报告，救济院为了节省资金，心一横，每年将前一年的数据一改，报上去。政府也清楚怎么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互相配合着糊弄了白塔好些年......

　　但这话怎么能说？

　　主任喉结滚动，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们救济院的孩子全都是普通人，学校担心他们在大场合，遇到哨兵漏怯，所以每年体检都在自己辖区的医院，如果能出一两个向导哨兵，那是我们的荣幸！”

　　“叶芾的确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学习好了些，到底谁这么造她的谣......”

　　宗彝只负责如实将他的话记下，也不知信没信，开口转了个话题：“叶芾是在你们救济院长大的？那你了解她吗？觉得她怎么样，比如性格方面，有没有与哪些人发生过争执之类的？”

　　主任不知道这桩命案到底跟叶芾有何关系，是怎么让对方怀疑到她身上的，但他知道叶芾是他们救济院唯一一个有希望从垃圾星考到母星的学生。

　　在学校任过职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整个救济院，甚至整个扫把星都将跟着她声名鹊起。只要出一个状元，以后都不用愁生源和教育部资金倾斜了。

　　他压下心里的慌乱，将茶杯撂在茶几上，在宗彝旁边的沙发坐下。思索片刻，脸上露出些心疼的神色：“叶芾呀，这孩子挺可怜的，是被扔到救济院门口，由我们院长捡回来的。她读书很聪明，称得上是过目不忘，很努力，人性格也挺好，在我们这儿这么久了，没听说跟任何人吵过......”

　　像他这种打人情牌，拖延时间的伎俩宗彝见太多了。他将笔帽一阖，礼貌打断：“看得出贵校培养她一定耗费了不少心力，不如你带我去见见她，有些事我也想当面问清楚。”

　　“这.....”主任正欲找借口推脱。

　　可当他真正对上那双浅金色瞳孔，浑身汗毛不由得都立了起来，像被人掐住喉咙一般张不了口。那双眸子看起来温润，却不敢细究，太过锋利，锋芒尽显，似大型猛禽锁定目标般，让他的谎言无所遁形。

　　主任脑门上的汗滚了下来，他抬手胡乱擦了一下，再不敢在他面前信口开河：“好，刚好她们还没上课，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