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哨兵》缪加

3、杀人 “是吗，那

　　叶芾的面色一霎那变得十分复杂。

　　也是，不论她如何心机深沉，眼下也只有十七岁。

　　她伸手将碎发拨到耳后，面无表情地说：“我什么想法不重要，你应该想的是如何能快点回去吧？”

　　“这个不急。”路灯将她身后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她的声音也像在夜里蒙上了一层雾：“我受伤昏迷，精神力快要崩裂时，有人进了我的精神图景，替我将它缝合了。”

　　她顿了顿：“我一向知恩图报，我得留下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叶芾问：“你如何确定对方愿意让你帮忙呢？”

　　“我也不知道。”柴拱薇的目光没有移开：“所以还是想亲自问她。”

　　叶芾一抬眉峰，语气有些捉摸不透：“哦？你认识她？”

　　“我是认识她。”柴拱薇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两人的距离，琥珀色的瞳仁锁在她脸上：“我想知道，她愿不愿意认识我？”

　　叶芾后退一步，移开目光。

　　“或许......对方没留下名字就走，就是不想被人找到。”

　　原来如此。

　　柴拱薇也不逼她，停在原地，了然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装不认识我了。”

　　“你！”

　　还没等叶芾真的恼起来，柴拱薇忽地右手轻握成拳，掌心向下，置于左心。

　　这是圣殿骑士团宣誓的手势。

　　叶芾愣住了。

　　“我以圣殿骑士的名义起誓。”

　　“我若违背你的意愿，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向任何人透露你向导的身份，我甘受圣裁。愿主圣收回我的精神力，让我名削殿籍，永坠无光之境。”

　　叶芾静静看着她起誓，看灯光将她的五官照得毫发毕现，看见她精致俊秀的眉骨，窄而挺直的鼻梁。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庄重神圣，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

　　叶芾一时心头的滋味也非常复杂。

　　她道：“你是认真的？”

　　柴拱薇语气笃定：“每一个圣骑士都经过主圣大人的洗礼，名录入教籍，受圣律约束。没有任何一个圣殿骑士会拿起誓开玩笑。”

　　“况且，我是来自拥有曼尔塔星系的柴家，我若违誓，家族亦将蒙羞。”

　　叶芾没离开过奇点星，不知道柴家在中央母星是什么地位，但她大约明白，能拥有星系的家族肯定不普通。

　　但这跟她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她是蚍蜉，没有撼树的妄念。

　　叶芾点了点下颌，表示自己听懂了。

　　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今天救济院是难得的热闹，所有人都趁这个机会在校园玩乐，叶芾回来的很早，此时宿舍楼几乎没有什么人。

　　一楼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灰色的水泥墙上。

　　“我到了。”

　　“嗯。”

　　柴拱薇显然还要说什么，但又犹豫了。

　　叶芾上了一级台阶，然后转身，看着她的脸：“今晚的事，谢谢你。”

　　柴拱薇眼睛的弧线弯了弯：“你救我一命，客气什么？以后你不方便出面的事，交给我来做，我可以让这些垃圾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

　　“还是要谢谢你。”叶芾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柴拱薇皱了皱眉：”他之所以这样三番两次纠缠你，就是因为你的拒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这要在母星的任何一个贵族小姐身上，他早被打死了。”

　　“你说的对。”叶芾眨了眨眼皮，声音像风一样平淡：“他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欺辱我，正因为我不是贵族。”

　　柴拱薇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心疼：“叶芾，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叶芾却没有听她讲话的意思，她懒懒道：“有些晚了，明天还有课，我先上楼了。”

　　“......”

　　柴拱薇的目光在她脸上看了又看，终于叹口气，退后一步：“别将我说的话放心上，你好好休息，晚安。”

　　叶芾优雅地点了点下颌：“晚安。”

　　柴拱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目光往上，仰头看着六楼的窗户，一扇窗亮了。

　　猎豹等叶芾一走，迫不及待从她精神域中跳出来，尾巴高高竖着，在她腿边发出巨响的呼噜。

　　柴拱薇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陷进那层柔软的皮毛里，神色软和。

　　“这么开心？”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幸好刚才没把她放出来，这要让叶芾听见了，得多丢人。

　　时间不早，开始有人慢慢往这里走。柴拱薇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猎豹长腿一迈，懒洋洋跟在她腿边，尾巴一甩一甩，忽然来了句：“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主圣大人。”

　　柴拱薇睨她一眼：“为什么？就因为遇到夫诸了？”

　　猎豹两只尖耳朵动了动：“别装了，你明明也很高兴。当时给你派这活的时候，你还不愿意呢！”

　　柴拱薇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影子在她身后越来越长。

　　数日后，

　　废弃星舰内

　　柴拱薇靠坐在不到五平米的驾驶室地板上，身后是一墙被敲掉待维修的机器。

　　她嘴里叼着捞起的衣角，正动作利索地给自己缠绷带，白色的纱布从腹肌上绕过，在肋骨上勒出红色的痕迹。

　　叶芾盘着腿坐在她对面，时不时顺手给她递纱布和酒精。

　　柴拱薇给伤口涂完酒精，嘶了一声，抬起头打量对面的人一眼“今天怎么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我还以为你就打算不管我死活了。”

　　叶芾面无表情递给她医用剪刀：“你今天特意出现在我面前，还帮我打扫教室，不就是怕我真不管你吗？”

　　柴拱薇愣了一下，闻言笑了起来，红唇里露出漂亮整齐的牙齿，笑容坦荡明媚。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她实在好奇，想知道叶芾是怎么一直成功伪装成普通人的？学校里没有其他的觉醒者吗？没有一个人发现过她的精神力吗？

　　叶芾垂着眼，正在整理纱布的卷边：“可以。”

　　柴拱薇好奇地凑近了一点，身体前倾：“你的精神体，平时都在哪呢？”

　　叶芾抬起头，冷睨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柴拱薇：？

　　叶芾慢条斯理将纱布卷好，放回医药箱：“我说你可以问，我没说我要回答。”

　　柴拱薇：“......”

　　叶芾又看她一眼：“把眼睛闭上。”

　　柴拱薇没吭声，一脸警惕地瞅着她，怕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不想疗伤了？”

　　“要！”

　　她立马抓住叶芾的手：“行，我闭上。”

　　柴拱薇知道她耐心不多，赶紧听话地闭上眼睛。

　　叶芾的呼吸也沉下来，她静静看着对方，千万根如丝线般的精神力开始从她身上溢出，像一道道的可见光，无声却坚韧地钻进了对方的身体。

　　片刻后，叶芾站在了草上上。

　　一只金黄的猎豹趴在合欢树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脊，尾巴一摇一摆轻轻扫过地面。

　　风有些干燥，猎豹身上的皮毛也有些灰暗。

　　看起来，她的精神图景恢复得不错，比她上次来好很多。那些崩裂的裂缝已经愈合，再稍微治疗一下就能完全好了。

　　星舰里，叶芾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绵长，几乎是一种入定的我状态。

　　草原上的风渐渐猛烈起来。

　　精神力从她身上溢出，一头扎进她脚下的土地。像有一条暗河，在这片草原的深处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蔓延。

　　“啪嗒”

　　第一滴雨落下来，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暴雨倾盆而下，整个草原都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豆大的雨水拍打着没什么生机的野草，也拍拍打着干涸的土地。

　　猎豹忽然看到了她，倏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尾巴贴在她腿上，绕着走了两圈，然后用鼻尖闻了闻她的气味。

　　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的鼻尖是凉的，但舌头是热的。粗糙的舌面刮过她手背的肌肤，像被砂纸摩挲，有些痒。

　　它靠在她腿边蹲下，既不焦躁也不催促，安静地如同一座雕塑。琥珀色的瞳孔在雨幕中眯起，陪她静静立在暴风雨中，等这阵风雨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待脚下的土地足够湿润，雨也停了。

　　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光亮沉了下去，星星亮起来，银河在夜幕中升起，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在整个草原上空。

　　叶芾睁开眼时，柴拱薇已经睡熟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坐了太久，膝盖有些发软。

　　她缓缓走出星舰。

　　门打开，

　　“你出来了？”

　　一个人站在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

　　叶芾那一瞬间呼吸都忘了，她蓦地睁大眼睛。

　　仇敬嘴里叼着根烟，一手插兜，正靠在这艘星舰的外壳上。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出他半张脸。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光变了又变，终究，平复下来。

　　“你竟然是向导。”他感慨了一句。

　　叶芾定定望着他，没有说话。

　　见她站在对面不过来，他将嘴里叼着的烟取下，扔到脚下碾了碾，迈步走至她面前。

　　“你竟然是向导，你一直在骗我！”

　　叶芾没理会他的愤怒，反而问：“你怎么在这？”

　　她一向小心，专门确认过没人跟踪自己，才敢来这找柴拱薇的。

　　没想到竟然在今天翻车了。

　　“没想到吧。”仇敬笑起来，声音刺耳：“你这几天躲我，我昨天心情不好在这喝酒，刚刚醒来，就看到你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大笑起来，几乎有些癫狂，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我全都看到了。”

　　“你的精神力，真漂亮。”

　　叶芾一时心头情绪起伏万千，但她努力保持着镇定，脸上不显丝毫惊慌。

　　“什么精神力，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哈！”仇敬又笑起来，上前几步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拿手背轻柔摩挲着她的脸颊：“我醉酒，我胡言乱语是吗？”

　　他止了笑意，将手放下来，目不转睛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绿眸。他瞳孔里映照着她的轮廓，声音中饱含威胁：“既然这样，那我上报给白塔，请白塔来查明事情真相，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向导。”

　　“你觉得如何？”

　　叶芾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极其冷漠，她嘴角扯出一个森冷的笑，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威胁我？”

　　“怎么是威胁呢？我只是在爱你。”

　　他低着眸，缓缓上前两步。两只手绕到她背后，形成一个拥抱的姿势：“我是哨兵，你是向导，我们生来就是要在一起的。”

　　他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低头注视着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声音小了下去：“跟我结合一次，你帮我升阶，我帮你保密，怎么样？公平交易。”

　　“如果我拒绝呢？”叶芾道。

　　“我不想伤害你。”他的手从她的腰部慢慢往上，来到她胸衣的位置，隔着衣服描摹着她蝴蝶骨的形状：“我知道你瞒了这么久有多不容易，别逼我向白塔揭发你。”

　　“是吗？”叶芾声音有种冰凉的戏谑，她抬眉望着他：“那我真的很害怕了。”

　　仇敬手上的动作停下，错愕地看着她。

　　他仔细辨认着她的神情，确认她不是在故作姿态。

　　她眼里没有丝毫惧怕，反而有种诡异的笑意，像在嘲笑他的无知愚蠢，与他即将付出的代价。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笑什么？”

　　谁料，他这句说完，下一秒叶芾真的唇角一勾，露出个浓烈的笑容。

　　认识至今，她从没给过他好脸色，现下这般状况却反而对他笑了起来。

　　“你......”

　　他的瞳仁猛地放大。

　　夫诸从叶芾的精神域中一跃而出，一道水刀般的精神力贯穿他整个前胸，刺破他的精神域。

　　不管他的精神图景里之前是什么，在那一刹那，都被滔天的洪水淹没。

　　仇敬整个人都僵住了，瞳仁剧烈地收缩，然后变成一片灰色，再快速散开。

　　叶芾在他要倒下时，飞速退到旁边。

　　然后就见仇敬的身体晃了晃，像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倒了下去。

　　叶芾的视线落在他灰白的脸上，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她嘴唇紧抿成一道直线，垂在腿边的手指却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还是在这种毫无预料的情况下。

　　她也很慌。

　　仇敬就那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巨大的蠕虫。他眼睛都还睁着，瞳孔涣散，像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叶芾盯着看了很久，突然才开始后怕，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开始苍白。

　　“钉！”

　　身后救济院里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到了她，她后背一颤，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小径尽头。

　　夫诸跟在她身后跑几步，再跳回她精神图景。

　　完全没注意到，

　　身后，仇敬的手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