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5、木头

　　方兰生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仿佛身处一处虚空飘渺之地，脚下皆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而自己，正一步一步茫然地往前走着，没有目的，不明原因，也无法停止。
　　不知走了多久，梦中感觉不到疲惫，时间也似乎凝固一般，一切静谧得有些可怕。
　　兰生不安地望向四周，突然间发现前方浓雾之中依稀有几个人影。他加快脚步上前，却惊讶地意识到这些人也都正朝着自己缓缓走来，脚步不快不慢，目光直视前方。
　　这些人之中，有一些兰生并不认识，而有一些却熟悉得很——
　　“二……姐？二姐？”
　　兰生想要伸手拉住走近的方如沁，却无论如何都抓不到任何实物。他的手就这样从二姐身上穿过，手中空空如也。
　　“是我啊，我是兰生啊……”
　　他大声呼喊，但没有人作出哪怕一丝反应。这时候兰生才意识到，这些与自己擦身而过之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冰冷的可怕，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二姐……不要走……”
　　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过自己身边，走向与自己完全相反的方向，兰生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他试图转身去追，却发觉已然动弹不得。
　　“你尝试过至亲之人离自己而去的感觉吗？”
　　身后有人重重一叹，话语间似有着撕心裂肺之痛。兰生只觉得这声音耳熟得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是谁？”
　　然而身后却再无应答，仿佛一切瞬间消失殆尽一般。这无垠的空间之中，又再次剩下了方兰生一人。
　　“不……别走！”
　　惊呼一声，猛然间转醒。
　　兰生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为何不同平日的软床锦帘。
　　头有些痛，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但具体是怎样骇人的噩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好在兰生也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只是稍作调整便弹弹衣摆，站了起来。
　　少恭和三个女孩子都不在，兴许是找食物去了。
　　兰生有些埋怨少恭为何不叫醒自己，却意外地瞧见不远处树荫下，百里屠苏安静地闭目沉眠。
　　“原来这家伙也爱赖床啊~~”
　　方兰生头一次见到睡熟的木头脸，新奇异常，忍不住蹑手蹑脚地移了过去，挨着那木头脸身边蹲了下来。
　　“没想到，木头脸睡着了比醒着的时候顺眼多了~”
　　心里暗暗想着，方兰生忍不住偷偷地坏笑一声。刚想做些什么好好捉弄木头脸一番，只听见那人低低地呢喃道。
　　“娘……”
　　方兰生瞬间便被震在原地，想起昨夜百里屠苏遭遇的种种，心里不免一阵难受。
　　算了，不拿你寻开心了，看你也蛮惨的，本少爷善心大发，不跟你计较那么多了。
　　正这么想着，却看见那原本静静垂下的细长睫毛突然微微一颤，紧接着一双有些茫然却神采依旧的黑眸便睁了开来。
　　方兰生正毫无防备地低头俯视，见此状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倒地前还不忘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姿势。
　　“……今天那个……天气不错，真不错。”
　　心中尴尬地只想挠墙，嘴上却一点儿也不愿消停，生怕给对方反击的空隙。
　　“呃……我爹常常唠叨那什么，不晓得你听过没？人生生死死是大梦之境，其实我们活着就和做梦似的。所谓‘昨日梦说禅，如今禅说梦；梦时梦如今说底，说时说昨日梦底；昨日合眼梦，如今开眼梦。诸人总在梦中听，云门复说梦中梦。’啊，总之什么都是梦啦，有不开心的事，想想反正都不是真的……虽然我也觉得太玄妙了，不过时常拿来安慰一下自己还不错……你、你觉得呢？”
　　一口气蹦出一堆自己也不知所云的话，方兰生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睡傻了。
　　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想学生等待先生评语一般等着百里屠苏的反应。
　　“……”
　　对方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自顾自地调整着自己的冰山表情。
　　“……你觉得呢？”见人家没反应，兰生不由地又追问了一遍。
　　“你还没睡醒？”无比淡定的一句话顷刻间让兰生气炸了毛。
　　“可，可恶！我一大早起来想安慰你的话，你，你居然说我没睡醒？！”
　　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担心这个木头脸啊！真是天理何在！！！
　　自从第一次遇见这座万年冰山起，方兰生便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自己理智底线面临着极大的挑战，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永远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令人不得不思考是不是自己的感情太过丰富，以至于根本无法同一块木头进行正常交流。
　　兰生长到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被人一句话刺激到语塞的感觉。他开始重新思索自己与百里冰山的相处模式，并且告诫自己君子要以和为贵，不可冲动，不可冲动……
　　而那边百里屠苏早已无视神行异常的兰生，起身收拾好一切。正巧少恭一行人也正好回来，几人当即便决定出发前往港口乘船赴江都。
　　“江都乃中原一大都，做什么都方便一些，况且在下于江都之地有一位挚友，想必她是于玉横之事的莫大助力。”
　　“既然先生如此说，我们便立刻出发前往江都。”
　　百里屠苏点点头，表示赞同。身边的襄铃和晴雪早已等不及地远远跑了出去，红玉掩嘴一笑，衣袂翩飞紧跟了上去。
　　少恭奇怪地看了看气氛古怪的苏兰二人，并未多说什么。
　　倒是那百里屠苏似乎感到了有人对自己的冲天怨气，不由地转过脸望向兰生。
　　“哼”赌气地把脸别向一边，兰生心道：看什么看，休想我再理你！
　　“小兰，我们走吧。”
　　“啊？好，少恭等等我~”
　　“小兰似乎面色不佳，昨夜是否睡得不好？”
　　“没有啦，没有啦，就是一大早起来被一块烂木头敲了脑袋……”
　　“……木头？”
　　“呵呵，没什么……少恭我们快点，不然赶不上最早的客船啦~”
　　阳光下兰生牵起少恭，欢快地小跑起来。眼角的余光扫过几步开外默默跟随的黑衣少年，逆着光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几个人很快便搭上船，顺着江水，一路往江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