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41、化解

　　答应二姐将孙家婚约之事处理妥当，方兰生一点也不敢怠慢。可是有些话嘴上说着容易，心里盘算着也就那么回事儿，但一当真正面对之时，却发现事实上要比自己想的难上十倍百倍。

　　孙小姐虽不是名门闺秀，却也是琴川首富千金，一般人别说是娶进门，就连见上一面也是难如登天，如此好事落到谁头上不是乐开了花儿，却偏偏摊上了方兰生这个主儿。

　　如今千言万语怕也是解不了孙家的怨气了吧……方兰生垂着眼站在孙家门外灯火照不着的角落里，手心开始沁出冷汗。紧张是在所难免的，但更多的恐怕还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尽管方兰生从未曾见过孙小姐容貌，但这个女子恐怕往后都是他心中的一个结。

　　“不过去么……”

　　方兰生沉浸在自顾自的思绪纠结之中却冷不防地听见某处响起这么一句。下意识地就将视线转了一圈，然而奇怪的是，周身似乎并无任何人影。但这声音听上去却像是就在他耳畔似的，非常贴近……

　　“不用再找了，老相识都给忘了么？”

　　方兰生一听几乎想破口大骂，但考虑到自己现下的情形不好大声叫喊以免惹出不必要的误会。想起自己因为那家伙遭的罪，心中怒火便更是难平，恨不得把那人拖出来在那张冷峻的脸上狠狠砸上几拳。

　　“混蛋你又跑出来做什么？之前的事情还没有好好问清楚，晴雪那件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晴雪？莫非就是那个带着一把巨镰的女子？”

　　“你，你见过她……难道他们真是你……”

　　方兰生突然感到天翻地覆，如果一切都是晋磊做的，身为转世的自己又如何脱得了干系？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真的成了伤害同伴之人？

　　却听晋磊不屑地轻笑两声，似是漠不关心冷淡无情道：

　　“便是我做的，又如何？难道你要当着百里屠苏的面承认自己是真凶，将他对你的信任烟消云散么？”

　　“我——”

　　方兰生哑口无言。是的，他没有办法做到让百里屠苏憎恨自己。即便当真是自己伤害晴雪，杀死向家兄弟，他依然无法想象有朝一日百里屠苏会以“杀人凶手”之名指剑相对。然而心底隐隐涌起一阵剧烈的抗拒，从小到大书记于心的礼义仁法让他忘不了自己毕竟从的是君子之道，若是隐瞒真相暗中重伤亲友，实在是连小人都不如。

　　“我……会和他坦白……关于你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再让你胡作非为下去……”

　　“哈，好笑！你以为百里屠苏会轻易相信你？即便他真信了，证据确凿又是你亲口承认，他就算再袒护你也敌不过众口铄金，到时难做的可是他——”

　　“我相信木头脸。”

　　晋磊似乎没有想到方兰生会固执到这个地步，不过某种程度上倒是与自己颇有相似之处。只不过这样的相似令他实在有些头疼。

　　方兰生定了定神，慢慢地朝前方灯火阑珊之处走去。

　　“你若是打定主意一意孤行我也不再阻拦，只是终有一日你必会有求于我，到那时你可别后悔。”

　　“鬼才会信……”

　　方兰生嘴里嘟哝着，倒忘了自己所思所想无不被晋磊窥看得一清二楚。那人也没在意，闭口沉默，倒叫方兰生有些不自在起来。

　　一旦意识到自己身体中隐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么做任何事情都会不由地觉得同时有两双眼睛在跟随自己的脚步观察着世间种种，自己的一喜一悲全都无所遁形地暴露在那个人面前，甚至比百里屠苏所了解的自己……更为透彻。

　　这种感觉谈不上厌恶，但是的确令方兰生有些束手束脚。尤其是当对方选择不发表任何意见的时候，根本无从推测他下一步又计划着什么。

　　比如此刻，方兰生轻轻叩响了孙家大门，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要是晋磊那混蛋知道自己还惹下这样的事端指不准得如何嘲笑自己了。

　　这头纠结不定之时，孙家家仆便勤巧地开了门。

　　“这位公子……您是……”

　　“哦，深夜到访实在唐突之极，在下城西方家末子方兰生，今日有要事拜会你家老爷夫人，还望替在下通报一声。”

　　家仆立刻一脸的明了，大约是前段日子不断地听说过这号人物，也没再多问便赶忙应道：

　　“原来是方家小公子啊~~您先进来吧小人这就去通报老爷——”

　　“有劳了——”

　　方兰生稍稍松了口气，说实话自报家门的那一刻还挺担心会不会被当做负心汉扫地出门，不过现在看来孙家二老还是蛮通情达理的。

　　“通报个屁——小兔崽子敢悔婚，当真不识好歹！今日倒好亲自送上门来！”

　　威武彪悍的大嗓门一出，整个孙府都受不住地抖了三抖，方兰生后背“唰”地凉透了，只觉得出门没看黄历一脚踏入虎穴还被最凶悍的母老虎逮了个正着。咆哮呼救连滚带爬都没用了，该怎么办方兰生一点头绪都没有，如果没有遇上这孙府“一最”，他本可以按部就班地先向孙老爷和夫人请罪，至少这样能让事情和平化解的可能多上几分。现在倒好，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那个……好久，好久不见……呵呵”

　　“兔崽子还好意思笑！——枉费小姐一直等着你，今儿个不说清楚可别想再溜！”

　　家仆早就不知啥时候逃得连人影都没了，方兰生吓得连连后退，直到退路被紧紧关上的大门阻了个严实。眼看孙奶娘步步紧逼，双手叉腰的样子像是恨不得将方兰生整个生吞活剥了。

　　“你，你别过来……有话好好说……我这不正想着登门解释的嘛。”

　　“兔崽子少耍嘴皮子，小姐今日身子稍好，这会儿应该在后院中赏月，给你个机会去哄小姐开心，要是搞砸了小心兔崽子的皮！”

　　“什么？！”

　　方兰生大惊。这男未婚女未嫁的深更半夜光明正大地入后院相见，实在于理不合啊……

　　但孙奶娘性子急，哪里听得了这些，三下五除二收拾了方家小少爷，拎了后领就连人拖到了孙府后院。

　　孙家不愧为琴川首富，后院虽是家眷日常休憩之所，装饰布置也是极为考究，小桥流水倒映入荷塘月色，倒也别有一番韵味。小浮桥的尽头亮着灯火的便是望月小亭，里头倚栏而坐的白衣女子，大概便是那孙家小姐了吧。

　　方兰生抬眼望去，竟也为眼前静谧幽美之景所动，不由地有些失神。

　　“可别妄想逃出去——老娘在这儿看着，兔崽子还不快去——”

　　奶娘一声令下叫方兰生不得不跌回残酷的现实中，还没等他站立稳身后就是一道重重的推力，直把那小身板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进小池塘里。

　　“谁在那里？”

　　柔美略带病弱的声音从亭中传来，孙奶娘闻声赶紧躲进石壁后，只剩下方兰生尴尬地弹了弹沾染尘土的衣衫，犹豫着慢慢往望月小亭走去。

　　“那个……我……”

　　方才对着家仆讲得挺顺口的那一串词儿，现在确实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孙小姐听闻有人靠近，便转过身想要看清究竟是谁。然而这一转身，却叫方兰生惊得不知所措——

　　“是你……”

　　记忆，与灯火中女子的容颜重合……那眉目，那神情，那样貌，与幻境中的贺文君简直是一模一样。一阵目眩随之而来，而更多的则是世事轮回交叠的感慨，也许，还混杂着对于贺文君的愧疚以及相逢陌路的悲凉。

　　方兰生甚至搞不清这瞬间翻涌的究竟是自己的感情，还是同样眼见此景的晋磊的思绪。此刻不管是谁，都不得不屈服于宿命与轮回的纠葛之中，遥相对望一段太过久远的情长。

　　“什么？”

　　孙小姐温柔地笑了，似乎对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没有任何反感，倒像是颇为亲近一般。方兰生就这样定定地望着对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礼了。

　　“抱歉，我，我是那天不小心接了绣球的那个……”

　　“我知道，你是方家小公子。我……一直都知道……”

　　孙小姐眼中透出一丝落寞，静静地垂下了脸。

　　“孙小姐你……认识我？”

　　方兰生压根没想到，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居然识得自己的样貌……可印象中似乎自己今世并未曾见过她，莫非她当真是贺文君转世，依然带着前世的记忆？

　　孙小姐摇了摇头，有些苍白的脸颊上竟泛起一层几乎微不可见的红晕，在灯火之下似是有那么几分朦胧之感。

　　“小时候，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但日子过去太久，想必方公子怕是不复记忆了……当日得知接到绣球的正是方公子后，我……执意不让爹娘取消婚约，心中期盼能有今日一见，现在看来确是小女子唐突了……”

　　“不不不，你别这么说！都是我不好，这怎么能怪你呢，我——”

　　看着孙小姐依旧低头不语，方兰生有些慌乱。当即连忙改口：

　　“我，我不是说我们的婚约有什么问题……呃，我是说它的确有点难办……哦不是，那个……其实你不用太在意的，哎呀我到底在说什么——”

　　方兰生惊讶地看着孙小姐突然掩嘴轻笑起来，连忙住了嘴。

　　“方公子当真心直口快之人，今日一言到让我彻底明了，不再奢望。”

　　“明了什么？”

　　孙小姐不答，而是转身倚栏远望天际明月，四下静得只剩下了潺潺的水声，以及若有似无的烛火跳动之声。

　　“公子且看这明月，皎洁如玉温润如水，可不是人间独一无二之美景？”

　　方兰生顺着孙小姐所指向上望去，越过重叠的屋檐黑瓦，便是那轮无暇的月色。凉夜如水，幽月似玉，如此景色他也曾经看过无数遍，倒也没觉着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今日自那孙小姐口中说出，倒确实平添了一份别样。

　　“确实……挺美的……”

　　孙小姐背对着他点了点头，同时方兰生却听到了一丝微微的叹息。

　　“世间成百上千芸芸众生孰不为此倾心？而明月却始终不为一人所有，自古良辰美景之下文人雅士醉生梦死不过为图那一时的酣畅淋漓，到头来却终得一场空。”

　　方兰生听得糊里糊涂，不明白孙小姐到底要说什么。

　　“我……不求浮华奢靡，只想陪着一个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方公子，那日接到绣球之后你连夜离开琴川，爹娘都劝我取消了婚约，但不知怎的那一次，我生平第一次逆了爹娘的意思，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吧……”

　　“我……”

　　面对这样的一番言语，纵使再迟钝也该有所感悟，方兰生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方公子如此犹豫不决……莫不是已有了心上人？”

　　“恩……恩，算，算是吧……”

　　孙小姐释然地一笑，回过身来。

　　“那么方公子之于小女子，便如那明月一般了……”

　　方兰生从未见过如此坚强的女子，即便是面对伤彻心扉的回绝，也表现得超乎常人的包容与淡然。应该说他从未曾了解过女子之心，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释然不过是月色下伪装的面具。但他已经做不了什么。

　　孙小姐朝着方兰生福了福，道了声“夜深风大，这便先行回房了”，正走了两步便被身后之人叫住。

　　“等等……”

　　灯影在身后方兰生的脸上打下昏暗的阴影，孙小姐转过身的时候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似乎不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即使看不清他的脸，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也仿佛在瞬间彻底改变一般。

　　但，莫名的，似曾相识。

　　孙小姐呆呆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东西，透着光亮的青绿色玉石，很美。

　　“这个还给你……此生莫要再为谁等候了。”

　　“告辞……”

　　那个人就这样转身默默离去，夜色中青衫被浸染得仿佛透着深黑色，渐渐与暗夜融为一体。

　　“为什么要把这个还给她？”

　　“你之于她便如同她之于我，只可惜我和她面对的都不再是曾经那个人。”

　　方兰生心中一痛，真实的仿佛那痛楚便是自身所生，无从抗拒。晋磊的话遗憾之中透着无奈，他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动摇过，但最终还是放手离去。正如他所说的，晋磊早已不复存在，而孙小姐，也并非贺文君……

　　“她，只是文君无数次轮回中的一世……那一魂一魄……并不属于我”

　　方兰生不知该说些什么，人的一生只不过是那轮回转盘上短暂的一段，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一轮转过浮生诸事皆化作尘烟了无踪迹。

　　“但我还是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不然孙小姐的绣球也不会被我凑巧接到，我也不会特意赶来孙家见她一面……如果轮回之后就可以忘记一切，那么你不就是个例外？”

　　晋磊似乎第一次被方兰生说得一怔，沉默了半响竟吃吃笑了起来。

　　“呵呵没错，我本不应该再重现阳世，这一缕游魂不过是于咒术中侥幸逃脱，如今苟延残喘寿数将近，又谈何天意与宿命……”

　　“咒术？……是什么咒术束缚了你的魂魄？你又是为什么会跑到我身体中？”

　　晋磊的一番话令方兰生一下子想起许多疑惑，如今正好一一问个清楚。

　　“那是一枚拥有聚魂力量的玉器，我的魂魄离体后二魂七魄均被吸入其中，唯有命魂转世而去。我常年困于那枚玉器之中，不知时光辗转岁月几何，只知道有人企图借助魂魄之力做一件事……不久之前我侥幸被释放而出，正好寄居的对象便是你，那人便顺理成章地让我附身于你体内，以助他完成大事……”

　　聚魂的玉器？听起来怎么这么像……

　　“你说的那玉器，是不是叫做玉横？”

　　“大约是叫这名字，我隐隐听见过几次。”

　　果然是玉横！方兰生愤愤地一咬牙，雷严那个混蛋还真是没干什么好事——但转念一想，不对啊……晋磊在世距今少说也得有六十年，那雷严又不是长生不老的妖怪，怎么可能取得了晋磊的魂魄？而雷严本人也早在秦皇陵一战中殒命当场，这与晋磊附身自己的时间也对不上啊……

　　可是这样一来就更不可能了，玉横明明就在少恭手上，谁会有能耐从少恭手里夺走玉横呢？

　　“你说有人利用你办事，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

　　“少爷——少爷——”

　　晋磊这边正要开口，却听见一声叫喊，倒像是那方顺的声音。方兰生忙闭了口以免他人生疑。

　　“少爷，您这么晚还不会来二小姐可急坏了，这不派小的过来孙家看看——”

　　“哎呀，就这点小事二姐都能担心成这样……真是。你回去告诉二姐我啥祸都没闯，让她放心哈。”

　　方兰生有点儿憋气，毕竟被人打断的感觉相当的不爽。但方顺好像是一点儿都没觉察似的，急急喘了口气呵呵傻笑了一下，道：

　　“小的待会儿还得去药房抓药呐，家里来了几位自称来自青玉坛的道长，说是来为琴川医治疫病的，已经有几户人家的病患喝了他们的药好转了许多，少爷您先回去吧，兴许还能碰上那几位道长——”

　　“青玉坛？”

　　那不就是少恭所在的七十二福地之一？方兰生一听立刻喜出望外，少恭的医术他是亲眼见识过的，想必传承他一身救死扶伤本事的青玉坛也一定是仁心仁术妙手回春。

　　想到这里，方兰生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拜会那几位道长，当面道谢。他自小崇拜修仙之士，向往那云雾深处飘渺的仙径，虽然对于昆仑天墉城谈不上什么好感，但对于少恭所在的青玉坛却是十分向往，如今正好让他抓住机会亲眼见一见青玉坛的高人们，他又怎么会有不急着赶回去的道理？

　　晋磊的一番话虽然依旧心有疑虑，但总觉得这件事情不急于一时，以后有机会再可以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