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40、疫病

　　方兰生站在通往琴川的那条石桥一端时，突然觉得一阵彷徨。

　　几个月以前的自己，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踏上未知的旅途。那个时候不经意的回望，在记忆中烙下不灭的痕迹，一叶一花都是名为“乡愁”的情愫，日子久了，那点滴的怀念慢慢凝成一道伤疤，隐隐地提醒着他——莫忘归路。

　　其实，这些都是方兰生不久之前才慢慢懂得的东西。一次又一次的惊心动魄死里逃生，让他逐渐看清了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什么，虽然前路漫漫千难万险，方兰生并没有后悔当初毅然跟随众人离开的决定。

　　但是，当方兰生手捧那封告示着家乡遭遇疫病的书信时，感到的是令人难以承受的重量。

　　回家，成了无论如何必须完成的紧迫任务。

　　百里屠苏在门外静静地看着方兰生迅速收拾着行囊，很多话想要说，却已经不是时候。

　　“我陪你回去。”

　　“不用了，你看青龙镇这么一个烂摊子。你走了襄铃晴雪怎么办？别担心，我从少恭那里学过医术，回去也能帮忙照看那些病人，不会有什么事。”

　　“我答应过你，会陪你回琴川……”

　　方兰生听身后之人轻轻的那么一句，心中也是不由地一阵失落。若是换做以前，定当是方兰生这边拖着拽着纠缠不休，如今倒是百里屠苏主动提出口，局面却已容不得他们顾念私情。

　　方兰生心里清楚，百里屠苏若是跟着自己一道回去，必然也会是一大助力。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当第一眼亲见疫病二字时，方兰生就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跟着自己回琴川。自己染病倒也罢了，倘若一不小心害得百里屠苏也身染重疾，那么他方兰生便是万死也难以心安。

　　“都什么时候了……你看，向家兄弟的事情还没完，那群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找上门来，你也不见了剩下襄铃晴雪怎么办？还有少恭伤还没好，跑出去这么久还不回来也不知干啥去了……女妖怪你总得等的吧，这里事情那么多你怎么能撒手不管呢，实在是有损侠义风范君子之德啊……”

　　小包一甩，方兰生精神满面地站到百里屠苏面前，虽然抬头仰视的状态是没办法改了，但振作起来道别总还是做得到的。

　　百里屠苏最终没能跟着方兰生离开。

　　回过来想想，短短几日他们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离别，这样的分别往后他们还要经历多少次？

　　他不知道，腾云而去的方兰生也不知道。

　　“是……方家小公子吗……”

　　苍老年迈的声音在一边试探地询问，方兰生终于回过神来往那边看去。一位神情憔悴满头花白的老人，正扶着桥头石柱，伛偻着背往方兰生这边费力地张望着。

　　“您是……苏伯？”

　　方兰生认出眼前之人后不由大惊，印象中琴川江边摆茶摊的苏伯虽然有一把年纪了，但人精神得很，根本看不出来岁数。而自己此刻所见到的苏伯，却像是整整苍老了十年。

　　“苏伯，您……您怎么会……”

　　上前扶住老人瘦骨嶙峋的身子，方兰生只觉得鼻子一酸。自己从小到大最爱去的地方之一就是苏伯的茶摊，苏伯为人和善，对兰生又特别的好，如今看到昔日尊重爱戴的长辈遭受这样的变故，方兰生心里又怎么会好受。

　　“唉……小公子你总算是回来了……咳咳，自从……自从琴川疫病……小女也不行病夭……家中老婆子也快撑不住了，咳咳……今日本想将这久无人打理的茶摊收拾一番，却遇上小公子……也算是……算是……咳咳咳……”

　　苏伯气喘着咳嗽不已，方兰生赶紧以手轻拍其背脊，好让苏伯好受一些。

　　“您别说了……我先送您回去。”

　　“唉……千万使不得……家中疫疾已经害了两口人，老朽一把老骨头就这么跟着闺女去了也值……可方小公子去不得啊……您还是赶紧赶回方家看看吧……听说咳咳，听说方家也有人染上恶疾……不知现下究竟如何……”

　　方兰生一听自家也有人染病，心下更是焦急万分。好不容易将苏伯扶回家，匆匆赶到方家的时候，正巧看见有谁慌慌张张地从那大门里出来，那人步履匆忙似是有什么极为要紧之事，方兰生一眼就认出了那人便是自家家仆方顺，于是还没等来者一头撞上来，自己便先迎了上去。

　　“少……少爷？！！！是少爷？！！！您回来啦——”

　　方顺一见自家小公子整张脸都放了光而似的，惊呼得直把兰生吓退了好几步。

　　“你这是要去做什么？方家老小可都还好？”

　　“少爷……您好久没回来了。前些日子琴川疫病，好多乡亲们都相继感染……咱们二小姐……因为赶着替疫民们送水送粮都几天没合眼了。眼瞅着染病的人数少了些，大家稍稍心宽了些，却不料昨日小姐突然一病不起……”

　　“你说什么？！二姐她……”

　　方兰生当即拨开方顺就往屋里冲，虽然事先考虑过各种情况，然而当真正得知家人也深受其害的实情时，却根本不晓得该如何应对，慌乱涌上头脑思绪瞬间与行动脱离。

　　“少爷——少爷！您不能过去啊——那疫病可会感染的——”

　　方兰生全然听不进任何话语，只知道脚步所承载的重量随着心跳逐渐凝重，而前方的道路通向的是方家二小姐所住的后院。

　　“二姐——二姐！兰生回来了——”

　　猛地推开房门，却见那雕花木床头披着锦衫倚床而坐的年轻女子，与床边小心地端着药碗替妻子喂药的二姑爷齐齐将视线扭向方兰生所在之处，弄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方兰生一时间竟有些反应跟不上拍。

　　“二姐……你没事吧……”

　　“猴儿你这是讨打啊——！！！！你还惦记着回来啊？！离家出走这么几个月，老娘我还当小兔崽子把咱家咱爹娘给忘干净了呢——你……咳咳咳咳”

　　“如沁，莫要心急。兰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可别再凶他了。”

　　二姑爷温柔地替方如沁拭尽嘴边药汁，又重新将靠垫扶正，一面好言相劝。方兰生听在耳里，不由地感谢起这位平日里话不多的二姐夫。

　　“是，是啊……你看我这不是一听说琴川疫病，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么……二姐你就别再生气了。”

　　方如沁现下虽说病着，面色苍白如纸，气势上却是一点也不输于从前，着实叫方兰生不知是该胆颤还是钦敬。但是，面上再如何的坚强，她终不过是一位平凡的女子，终有需要依靠抚慰的时候。

　　方兰生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决计不能再让二姐费神了。

　　“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看他哪点像是知错悔改的样子？！好好的书放着不念，什么江湖粗汉的糊滥本事倒是学了不少——堂堂大男儿哪有说悔婚便悔婚之事？！猴儿这番不给孙家一个交代老娘第一个不会放过！”

　　“呃……二姐……这事儿咱能延后再谈么……”

　　方兰生一听孙家立刻联想起他们家那绝色无双的奶娘，一时间阴影重现竟有些颤巍。要他再一次面对孙家奶娘的尊容，估计他这辈子都对女人绝望了。

　　“不成！娘千盼万盼不就是你能娶个媳妇回家？如今五个姐妹只剩下我一人，爹娘年迈不便操劳，难道你这猴儿看二姐我患了小病小痛就想不把这门亲事当回事儿？！”

　　“不是啊……我……”

　　方兰生一时间语塞。孙家小姐的的确确是自己招惹的事端，人家姑娘无缘无故被人晾了好几个月，说起来也是自己不对。既然如此，那么起码也得亲自上门说明原委，总不能耽误人家好好的姑娘家吧。

　　“不是什么？”

　　方如沁瞧着小弟表情不对，总觉着这孩子出去一趟竟变了不少，眉宇间透着的已不再是昔日的单纯任性……瞧着倒有几分成熟之气。想来在自己看不见之处，他一定也是受了很多苦的吧……

　　心里软了下来，嘴上却没能坦诚相待。倒是身边的姑爷看姐弟俩就这么对面杵着也不是个事儿，主动站起身将位置让给兰生，自己往外头张罗为兰生接风洗尘去了。

　　“二姐，其实……其实我已经有……那个，心仪之人了……本来想今次带回来给你看看，但事出突然我们也无从准备，只能……下一次再将他带回家来……”

　　方兰生支支吾吾总算是把心里话说完整了，这下却轮到方如沁纳闷了。

　　“另有心仪之人？！你这猴儿平日里瞧着呆头呆脑竟也学着思慕人家了？说说是哪家的姑娘~”

　　“二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还不是被迫……哦不是，是被那人的深情感动了嘛……总之，孙家小姐的亲事我今晚就登门拜访，将婚事退却。二姐你放心，兰生绝不会行小人之道，定会妥善处理。”

　　方如沁这才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却是不对。

　　“你与孙小姐婚约在先，其后逃婚才遇上了如今心仪之人，现在却要舍先而取后，道义上说不通啊……”

　　“这……相信孙家小姐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我好好和她说，总会把事情讲清楚。”

　　“也只能如此了……方家唯一的小公子，终身大事自然是误不得……可猴儿你始终记得，二姐和爹娘一样，都盼着你好盼着你成才。孙家小姐，你终是亏欠了她，此间恩怨也只得你自己去化解……”

　　“……兰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