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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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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越领着百里屠苏来到这一处僻静之地时,方兰生正努力地向借助一边的树干从地上爬起来。无奈身上被咒术所缚,他自己又解不开,这荒郊野外根本别指望有谁能够听到他的求救声,所以情急之下也顾不上狼狈不狼狈了。
百里屠苏第一眼见到的方兰生就被那场面吓了一跳。不知道的人见到灰头土脸衣衫不整被人缚得动弹不得的方兰生,一定会以为这家伙是遭了山贼,然而百里屠苏并没有时间考虑太多,一个箭步就上前扶住了摇摇晃晃差点因为眼前突然窜出俩人而再次栽倒的兰生。
“你怎么了?”
方兰生靠着百里屠苏的肩膀,简直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你,你不是被那帮人带走了吗……?”
百里屠苏低下头小心替他擦去脸颊上因挣扎而沾上的污物。一边口中默念咒术,将其周身所缚尽数去除。
“师弟且慢!”
陵越一把拦住百里屠苏,却遭这厢方兰生气极相对。
“你有病啊!血口喷人不说还平白无故地将我缚于此地,枉你身为天墉城大弟子居然连一点常识都没有!木头脸你倒是给我评评理——他把我弄成这样究竟有没有错?!”
“师兄,究竟发生何事?”
百里屠苏皱眉以询问的目光望向陵越。
见师弟根本不打算将自己所言听入耳中,陵越除了叹息无可奈何,只怪自己出手太晚,害得师弟彻底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屠苏你可知此人害死延枚小兄弟还出手重创晴雪姑娘?”
“什么?!”
陵越坚决伸手指向一脸怒不可遏的方兰生。
“若不是陵越及时赶到,恐怕今日之事再无对证可寻。”
“你胡说!我根本没有碰过他们一根手指头——倒是你,我醒过来时站在晴雪他们面前的可不正是你?!”
方兰生扭头望向依旧疑容满面的百里屠苏,焦急地大声道。
“木头脸你相信我,刚才我真的看见你那师兄盯着地上延枚和晴雪他们看了老半天,一定是他下的手,这回又拉了我当替罪羊——哼,想得倒美!”
百里屠苏越听脸色越是阴沉,末了突然出声制止方兰生再继续说下去。
“够了——师兄他……他绝非那种人。”
“啥?!”
方兰生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那你信他说的那些鬼话?!向老板的事情非常蹊跷,一定是有人想要栽赃嫁祸……现在,又轮到了晴雪和延枚……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会去杀自己的同伴?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我?”
“不是……兰生,我……”
百里屠苏当即否认,但此时此刻面对两个截然对立的方向他竟有些难以抉择。无论是道义还是情感上,任何一方对于他来说都是不容忽视的存在。然而眼下他所要的,是一个有着绝对说服力的事实。
“师兄方才说延枚遇害,晴雪受伤,如今他二人在何处?”
“晴雪姑娘已由我送去青龙镇休养,而延枚小兄弟……送往船厂同他大哥一起……若是我再早一些有所觉察,断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师兄切莫自责。任何人都不愿意见到此等惨事,为今之计只有再细细勘察寻出线索方能断言谁才是幕后真凶。”
陵越明白,虽然百里屠苏嘴上没有出言顶撞,然而对于方兰生此人,师弟的确是煞费苦心,待他极好。凭以往师弟那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心性,若是面对其他人,断不可能庇护至此。将心比心,身为师兄的陵越看着百里屠苏从小到大,又怎会不明白此种心情?
正因如此,陵越才容不得任何于师弟不利之人的存在。
“看来,你还是不愿意相信……也罢,那我就一五一十地把一切都告知于你。待诸事明了,再由你自己判断孰是孰非。”
“……”
百里屠苏虽然惊讶,却依旧静待师兄道出心中所藏之事。
这些事情在陵越心中埋藏许久,甚至他本人也并不希望有朝一日公之于众。然而,今日却是不得不说。
“你可知道,焚寂乃上古凶剑,它之所以如此凶煞无比甚至煞气外泄祸及他人性命,原是因为此剑铸造之时乃是强行融入了生魂为灵?”
“这?!师兄如何知晓?”
“我早已对焚寂在意,师尊既然不愿透露,唯有单凭一己之力。几年下来也终有些眉目……然最为紧要之处并不在于此。”
陵越瞥了一眼百里屠苏身边的方兰生,继续说下去。
“此剑自铸成之日起,便被赋予凶剑之名,后由乌蒙灵谷世代守护起封印之迹,外人不得擅动。然而十年之前一场浩劫使得焚寂几欲落入他人之手,这一场浩劫乌蒙灵谷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百里屠苏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黯然伤情,方兰生在一边看着,破天荒地没有出言打断,只是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乌蒙灵谷的事情木头脸曾经对他说过,即便是十年后的现在,叫他回忆起来也是痛苦万分。
陵越顿了顿,叹了口气。
“但焚寂之剑却被保存了下来,由你带往了天墉城——我曾经想过,那屠杀乌蒙灵谷之人究竟为何目的,如今看来也许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夺取焚寂。虽然十年前他们没有成功,并不能保证十年后依然能够高枕无忧。屠苏,你的身体中早已融合了焚寂剑灵,如今他们的目标是你而非焚寂。”
“我查过典籍,千百年来以魂魄铸剑之人皆为邪道,为世人所不容。那些被迫囚禁于剑内的灵体因恨而生怨,煞气不灭凶残无比,一旦与他人魂魄相融则轻易无法相离,唯有上古魔息之力能够洗净最本真的剑灵之魂。若对方的目的便是夺你魂魄,那么魔息将是他们的一大助力!”
陵越看着百里屠苏惊异的目光,虽然担忧此话由自己说出是否不妥。他此番下山瞒着师尊不说,更是将紫胤真人十年来不愿透露于他的秘密带下了昆仑。焚寂之事有一大半都是陵越通过夜以继日的翻阅索查依据蛛丝马迹之间的联系逐渐深入探查所得,但仍有一部分是基于他自身的猜测。所以有些话,并不能说得过于详尽。
而有关魔息的记载,却是某日于师尊房内无意间被陵越瞥见。虽然当时曾怀疑过身为地仙的师尊为何会对相去甚远的魔族感兴趣,但待陵越细细阅览之后,才发现魔息之力于焚寂煞气乃是上佳的助力,增进狂煞不说,更能淬炼最为精粹的凶气……然魔息之所以被视为禁忌,不单是因为其基源,更重要的一点便是其吸纳煞气的功力。
凶煞之气汇聚凝集,久而久之便会紊乱心神,最终走火入魔。凡人之躯别说是承受,就连与魔息沾一点边儿都可能立毙。而眼前这个名为方兰生的年轻人,怎么看都只是一介凡夫,又如何能够在体内汇聚如此深重的魔息?
“魔息之力也曾有所耳闻,只是不知与师兄所言之事,有何关系?”
百里屠苏下意识地反问出口,陵越一挥袖,道:
“如此解释你仍然执迷不悟吗……方才我以天墉道法试此人内息,不料竟发现此人体内盈满魔族之力,黑瘴浓厚迷人心智。还记得我曾说过,此番下山只为查明一些事,如今人赃并获,师弟觉得如此推断有何纰漏?”
“等一下!魔息魔息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方兰生早就心底暗暗不服气,自己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知是哪里惹到了这个木头脸的师兄,如今当着木头脸的面诋毁自己说什么以魔息之力害人……魔息是什么玩意儿他都不清楚,怎么可能去害木头脸呢?!
“木头脸你睁大眼睛看看,本少爷哪里像是魔息上身?!我知道天墉城法术厉害,但也不能这样冤枉好人啊——”
“……”
百里屠苏无言以对。因为他突然之间忆起某日在东海之底,似乎便是那种称之为魔息之物,源源不断地涌入方兰生体内,那时候自己在他身边看得一清二楚。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也许并非师兄的臆断,若是当真有人利用兰生来害自己,那么这几日来的一连串事情,便有了解释。
但此刻又该如何令师兄信服……
“师兄,魔息之事屠苏心中有数,只是兰生与我患难与共这数月来,的确未曾有过任何不轨之举,师兄可以放心。倘若真有人设计陷害,那也绝非如此轻易便暴露于众。屠苏认为,那幕后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如今造成同伴间几乎自相残杀的局面,莫不是想要将屠苏一人孤立?师兄心思缜密,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
百里屠苏暗暗回握住方兰生的手,将所思所想一一表露,只盼师兄能够有所感悟。相处的这么多年,陵越与百里屠苏之间的默契可以说胜过天墉城所有弟子,如今一番细致入微的分析,陵越这位师兄又怎会没有体会。
只是,所谓的查明真凶不过是陵越用作掩饰的一个理由,他费尽千辛万苦寻得师弟行踪,又不愿打草惊蛇暗中保护,的确非忧心那般简单。
“既然师弟执意如此,陵越便不再多言。只是今日之事断不可就此作罢,不管怎样,延枚与向老板遇害,必须找出真凶。”
“还找什么找……真凶不就是你——”
“兰生!”
方兰生憋气地狠狠扭过头,不再看他二人。百里屠苏有些无奈。
“延枚曾经提过,杀害他兄长的是一位使刀高手。而方才我视察晴雪的伤势,发现也是由长刀所为……”
“长刀……?”
百里屠苏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方兰生闻言竟没来由地心中一颤,脑中闪过一抹黑衣持刀的身影,明暗末辫。
只是……凑巧吧……一定是那样,不然为何我会全然无印象……
见方兰生突然沉默,陵越不免心生怀疑。
“适才见你沉默眼神飘忽,是否心中有何不可告人之事?”
“你才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吧!我只是在想见过的人里面到底有谁是以刀为武器的……哼,倒是你~谁知道你人前一副道貌岸然的御剑弟子模样,背后会不会偷偷瞒着师傅练刀呢——”
“兰生!天墉乃剑术集大成之地,弟子所习皆为剑法,何来刀法一说?莫要胡言乱语!”
百里屠苏冷着一张脸好一顿教训。这边方兰生立马不乐意了。
“你怎么总是帮他说话?!他说什么你就应什么,也不想想到底那一句是实话——”
“师兄为人,自然无人能比屠苏更为清楚。兰生莫要胡闹,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寻得真凶。”
“不错。师弟有此觉悟自是最好……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是身边之人……”
陵越不着痕迹地往方兰生的方向一瞥,面无表情。
“多谢师兄关心。”
百里屠苏也不知该说什么,他隐隐感到,自己似乎是惹得兰生不高兴了。那家伙到现在都没再正眼看过自己,高高鼓起的腮帮子从侧面看过去,还有一些微微的闷红。在一起这么久,方兰生的这点脾气百里屠苏还是知晓的。对着陌生人还好一些,一旦于某个人亲近了之后,便有办法使出浑身解数叫对方无从招架。
其实说白了就是小孩子脾气,任性,撒娇。而且只有当着百里屠苏一个人的面……
想到事情结束后又该有一场冷战,百里屠苏就不禁扶额。陵越师兄倒是好,能够名正言顺地继续留在青龙镇,也不知师尊为何还迟迟不见将其召回。
如此这般心绪纠结之后,百里屠苏决定先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免得兰生爆发起来戳自己的软肋。
“既然如此,不如分头行动。师兄可去青龙镇上打听,近来镇中可曾有用刀高手出没。屠苏与兰生先回客栈看望晴雪。”
“……也好”
陵越似乎还没有解除对兰生的怀疑,但最终还是依着师弟的建议暂且将个人臆想放置一边,简单作别之后便扭头离去。
“兰生……方才师兄可有伤到你?”
百里屠苏见师兄离去,便转移注意关切地询问起来。不料方兰生非但不领情,还一掌甩开百里屠苏欲搭上来的手。少年低着头,额前的刘海将脸挡住了大半,但看得出此刻他心情应该是糟透了。
“你怎么不跟着你师兄走?反正他说什么你都会信……我,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绝无此事。师兄他行事光明磊落,虽然这一次的确有失妥当,但也不过是为了我好……你也莫要太过在意了。”
百里屠苏一脸的尴尬,早知会由此一劫,心里只盼兰生多少能够懂事一些,莫要过于计较。但事实上,百里屠苏还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是啊……你的师兄是天墉城人人敬佩的大弟子,行事光明磊落,侠义风范无人能及,他说什么自然都是真理。方兰生不过是琴川一介书生,不学无术,逃学罢课,哪一点比得上那位仙风道骨的师兄——”
“……就连他无缘无故打伤人,也是无可非议……”
方兰生喃喃地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觉得有些迷茫。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跟着百里屠苏走到今天的呢,如今自己……又得到了什么……
“师兄他,可是打伤了你?”
百里屠苏闻言不免揪心。方才隐隐见兰生袖口上沾着零星几点血迹,莫非真是被师兄所伤?
“走开!别碰我!”
推开百里屠苏的方兰生突然间觉得心口像是被人划了一道口子似的,疼的厉害。有些难过地合上眼睛,正准备好好冷静一下时,从背脊传来的温度令方兰生不觉一怔。
百里屠苏从背后紧紧环抱住方兰生,下颚亲昵地埋入对方颈窝,方兰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表示吓得手足无措,僵在原地跟石化了似的动弹不得。
“别生气了,恩?”
“……我,我哪有……”
随着百里屠苏轻声细语,那呼出的热气逐渐在方兰生的皮肤上产生了微妙的反应……
可恶……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啊……木头脸你这家伙别以为这样本少爷就能原谅你了……诶?我在说什么?居然说自己没生气——!!!方兰生你个没出息的——怎么这么一下就叛变了啊……
“嗯,那就好。”
百里屠苏似乎在那暖暖的颈窝里笑了一下,烧得方兰生差点当场融化。
“我……我又没说……”
“好了,乖乖跟我回去。别再闹出什么事端了……下一次师兄那边可就不好应付了。”
“我才没有惹事生非!”
挥动爪子以示抗议,异常悲惨地被赤果果地无视。
百里屠苏就这样连拽带拖地将这满心不情愿的家伙弄回了客栈。然而本打算第一时间前去看望晴雪,却不料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襄铃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屠苏哥哥,呆瓜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襄铃,出什么事了吗?”
方兰生不解,虽然襄铃第一时间来迎接自己的确让人心情大好,但接下来的事情却令他本稍恢复的好心情再一次落入谷底。
“呆瓜是你的家书啦!”
收到家书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方兰生游走在外,家书多半由父亲方太寄出,内容无非是什么保重身子,早日回家之类的老生常谈。方兰生接过襄铃手中的家书,漫不经心地打开看了几眼,立刻便被那里面所述之事震惊。
百里屠苏见他瞬间煞白了一张脸,不禁问:
“何事?”
“木头脸……”
方兰生好半天才从信笺中抬起眼。
“我必须马上回家一趟……”
“琴川……遭遇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