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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晴雪 ...

  •   欧阳少恭默默地停住了脚步,面前是那一日茂密无尽的树林,越往里面光线越是被吞噬一般,暗无天日。
      他喜欢这里的氛围,不论外界如何纷扰,这里始终像是隔绝于世,不受任何嘈杂波及。欧阳少恭处理完手头之事,便匆匆赶回青龙镇,但此时此刻他并不想出现在众人眼前。
      欧阳少恭很清楚,青龙镇现在一定是一片混乱,而成为众矢之的那个人,此刻应该正无辜地面临着所有村民严酷的审问。他并不担心,“延枚”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虽然那群无知村民个个五大三粗强壮凶悍,但始终不如武林中人那般杀人如麻,还不至于要了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子的命。
      当年的一个晋磊就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手中,欧阳少恭亲眼见证了这位曾经名噪一时的少年盟主的最后时刻。
      或许是因为怨恨和不甘,亦或许是为了自己至始至终辜负了的那个人,晋磊的儿魂七魄被收入玉横的时候,居然全是血一般鲜红刺目的颜色。
      “忘不了的,就让它化作仇恨,蔓延千年万年……也好过就此烟消云散,不然人生岂非无趣得很?”
      欧阳少恭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对着那闪烁着生命最后一抹光芒的魂魄如是说过。
      一晃六十载转瞬而过,自己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副躯体。唯一不变的,也只有那份永恒不灭的仇恨与执着。
      借用晋磊的魂魄不过是他的计划之一,前一世的欧阳少恭曾经以玉横收集过不计其数的恶人之魂,任它们在玉横中互相厮杀消磨,被蚕食的魂魄充当着养料,为玉横补充凶煞而强大的力量,最后留下的魂魄们,皆非等闲之辈。而这些幽暗的黑影阴魂便都是欧阳少恭棋子中的替补,他们每一个人的转世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目标。只不过方家小公子很不幸地被这一世的欧阳少恭首先寻得,这也怨不得别人。
      杀孽深重的魂魄拥有极为强大的能力,此种怨气乃是魔最为喜爱的食物,为了与魔息融合,就必须寻找到一个杀人无数满手鲜血之人,用他的魂魄作为魔息最好的饵料。
      魔息与玉横……缺一不可。
      欧阳少恭微微合目,呼出一口气。
      起风了,树林中飒飒作响,有些阴寒之感。
      “怎么?既然来了,偷偷摸摸跟着算什么?莫非千觞还想再看一次少恭的苦肉计?”
      “呵呵……少恭这又是何必?”
      尹千觞神情镇定地自藏身的树后大方走出,也没有因为被对方识破而露出半点窘态。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找你打架,有什么事咱不能和和气气地谈?”
      “和和气气……”
      欧阳少恭轻笑一声,微微地侧过脸,目光中透出些许嘲意。
      “千觞当初若是愿意心平气和不妄加阻挠,少恭又如何会出此下策……当日千觞隐于此树林冷眼旁观少恭自残身体,心中可是痛快?”
      尹千觞皱起眉头,剧烈的情感一瞬间翻涌过面部,但最终依然什么也没有留下。这不是他愿意提起的话题。欧阳少恭在心底笑出了声——看来巫咸大人也并非如传说中那般心如止水,更何况,他那颗止水之心早让自己拿一坛子醇香好酒给换了去。
      只是欧阳少恭不知道,尹千觞究竟是何时恢复的记忆。在他尚未觉察的那段空白时间,眼前此人的演技堪称一流。由此可见,曾经的巫咸并非浪得虚名,倘若昔日锋芒尚在,他二人早已拼得你死我活。
      可是,他们没有。
      事情的发展总能出人意料。这是欧阳少恭活了几千年来从不曾怀疑过的真理。这也意味着,他永远也不必遵循着既定的方式,只要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少恭你别总是那样,叫人看了挺难受的……那天我无意间伤了你,这,这是我的不是。可你也用不着……”
      “少恭做什么,不必向千觞一一说明吧?”
      尹千觞一下子哑口无言了。伸手挠了挠后脑,眨巴眨巴眼睛。
      “少恭曾立誓,若再遇见千觞必然兵戎相见。如今你可是交待完了一切?”
      欧阳少恭也不和他废话,手中已然悄悄运起法阵,他没什么可顾忌的,只要除去巫咸这个障碍,前路将是一片通途。
      尹千觞见他这回真的动了真,心中一紧,急忙道:
      “少恭我只问你一句话!”
      “何事?”
      “你千方百计想得到恩公的魂魄究竟是为了什么?”
      欧阳少恭看着尹千觞,目光中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那冰寒刺骨的视线打在身上如同要扎穿骨骼一般,尹千觞强作镇定地以同样的目光回敬对方,却自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苦楚。
      那如水一般温润清雅之人究竟为何会藏着一颗炼狱之火般灼灼不息的心。他看不透那双眼眸下一层又一层的情绪,他也触及不到那个人用岁月深深包裹住的灵魂。与欧阳少恭在一起的时光,像是一切都停止了运转,不再有任何变化,这些对于曾经身为十巫之首的风广陌来说,的确是不真实得可怕。但遗憾的是,风广陌已然被他自己亲手埋葬。
      “千觞为何想要知道此事?这对于千觞来说,应该并无瓜葛才是……”
      “什么叫并无瓜葛?!我就是看不惯你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像是老天都欠了你似的!——有什么事不能让我也知道?犯得着手段阴狠至此?!琴川那小公子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你连他也不愿意放过?!”
      要死不活?
      欧阳少恭嘴角不易觉察地抽动了一下。
      的确是老天欠了我那又如何,这几千年的债难道不该一一偿还与我?
      “千觞懂得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吗?——没有堂堂正正活在世上的权利,亦无死后轮回往生的希冀,生非生,死非死,寡亲寡情无可相依。此番感受,千觞想必是不能体会的吧~”
      “什么意思……”
      欧阳少恭的话,尹千觞是听明白了的,但他并不知道对方对自己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些话与欧阳少恭本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千觞,如果我说百里屠苏此人原本命不久矣,少恭所做之事不过为了取回属于自己之物,你待如何?”
      欧阳少恭看了一眼不知如何作答的尹千觞,将目光移向上方层层遮蔽的枝叶,斑驳的阳光投射下来,形成一幅晦暗的画面。尹千觞看到欧阳少恭明暗不定的脸上,突然之间浮现出一丝清晰的痛苦,似乎是心中所想,牵动了曾经的记忆。
      “前尘旧事,虽时隔多年,那份痛苦少恭却依旧牢记心间。总有一日,那些欺我、伤我之人都将得到十倍的偿还。但你,巫咸风广陌——你是个例外。千觞可知为何?”
      “少恭……”
      尹千觞终于迟疑着开口道,欧阳少恭此人隐藏得太深,直到今日方才知晓,就连自己也不过是见识了他真面目的冰山一角。
      “少恭你究竟在说什么?到底是谁欺你伤你,这与恩公又有何关系?!”
      “不急。待我慢慢道来——不过这之前,千觞可愿见见少恭特邀的贵客?”
      欧阳少恭只是微微地横手一指,尹千觞眼前便是金光一闪。待他看清一切之时,不由地失声道:
      “晴雪?!——欧阳少恭你——!”
      尹千觞顿时怒极,他只恨自己竟然没有想到欧阳少恭利用风晴雪来威逼利诱。自己做足准备本想借此机会做个了断,却不料百密一疏竟叫少恭抢了先机。
      风晴雪意识很清醒,却因为身上遭咒术束缚,无法动弹发声,只能默默地聆听了尹千觞与欧阳少恭的所有对话,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早已不是惊恐可以形容,更多的则是难以置信与痛心疾首。
      接到羊皮密信之后,她独自出来寻找尹大哥,却不料正中欧阳少恭圈套,成了对付尹千觞的筹码。此刻的风晴雪自然是悔恨不已,但事已至此她亦是无计可施。只是奇怪如此重大的秘密,欧阳少恭怎会让自己亲耳听到。
      她一向心地善良单纯,从来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怀疑,即便是对于欧阳少恭,她依旧无法真正地恨之入骨。
      “欧阳少恭——你放开晴雪!”
      “怎么,我动了晴雪,你心痛了?”
      欧阳少恭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起尹千觞此刻的表情,当真是十分的美妙。
      “像个妹妹——呵呵,何不说她就是你妹妹?”
      “!——”
      风晴雪瞪大双眼看向尹千觞,眼眶中已经有泪水闪烁。
      “……”
      “怎么不说话了?我的巫咸大人……”
      “……你放了她,我任由你处置。”
      “哦?”
      欧阳少恭突然像是来了什么兴趣,走到风晴雪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抚过她额前的细发。
      “仔细端详,倒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你不像你大哥,表面道貌岸然心底里却藏着无人可及的黑暗,呵呵。千觞,你说是与不是?”
      风晴雪的嘴唇微微颤动,不解与倔强的目光直射欧阳少恭,他也不在意,只是转过身又看向一旁不敢轻举妄动的尹千觞,笑道:
      “千觞也莫要担忧。晴雪这乖巧性子少恭倒是喜欢得紧,想来也不会把今日之事说与他人听。”
      尹千觞闭上眼。
      “只要你答应我不伤害她。”
      风晴雪拼命地摇头,无奈口不能言的她焦急万分只想先救出大哥,让她自己离开是万万做不到的。欧阳少恭像是领会了她的意思,摇头道:
      “这可不行~晴雪莫要孩子气,回去之后如何行事自当有数。”
      语毕,风晴雪还未来得及回应便觉周身被什么给抽拉剥离开去,脚下一阵虚无之感传来,眼前却瞬间惨白一片,叫人分不清究竟置身何地。
      “大哥……”
      晴雪以手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已然行动自如,也能够正常发声。只是眼前之景却是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熟悉”。
      一股悲伤之感瞬息袭来,脑海中大哥的样貌刺得她心如刀绞。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在眼前……
      风晴雪不再试图站起来,也没有心思观察四周,此刻的她只想找一处安静之地,一个人好好地想想该怎么办。不能告诉苏苏他们,否则大哥会出什么事根本无法预料。
      “姑娘……”
      上方突然传来的人声把晴雪吓了一大跳,她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紫色道袍,长发束起的年轻男子,正关切地望着自己。
      “你,你是……”
      “请问阁下可是同师弟百里屠苏一道的晴雪姑娘?”

      百里屠苏急匆匆地赶到船厂时,那里早就被闻悉赶来的村民们堵得水泄不通,从门外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状况。只听得有为数不少的人在里头喧闹不止,似乎在审问着什么。
      百里屠苏心中隐隐感到不对,脚步一跃便飞身跳入围墙。
      所有人都背对着他,没有注意到有个不速之客混了进来。审问弄得有些声势浩大,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那些彪悍的船厂伙计,个个手持木棒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百里屠苏尚不知是谁出了事,自然不会想到这些平日里背着向老板嚼舌根的家伙们为何在老板出了事之后都纷纷表现得好似死了爹娘一般。更不会想到,这所有事件的源头都指向那个早晨还同自己同枕而眠之人。
      方兰生被众人围观珍奇动物般地逼得缩在中间,一脸的无辜和忿忿不平。面对身边几个大汉手中挥舞的木棍,倒也没显得有多害怕。
      天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知者无罪这点难道他们都不懂的吗?!
      方兰生已经被一群无知的莽夫搞得有些窝火,再加上言语上粗俗不堪,简直叫他忍无可忍。
      “你们够了没有!——我说了不是我做的就不是我做的,大丈夫敢作敢当——说不是怎么可能有假?!子曰——”
      “放屁!你当老子三岁小孩啊!”
      “编个故事推脱,谁不会啊?!不然还要官府衙门做什么?!”
      “那你们这也不打算送我去衙门啊——!”
      “要是青龙镇有衙门这事儿早解决了还要我们兄弟几个在这里耗着?!”
      方兰生彻底崩溃。他深深地觉得自己与这群人已经无法正常交流。
      “好吧……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我累死了……”
      一边的伙计听他这么说,回头问他们老大:
      “这小子说随我们想怎样就怎样……老大我们……”
      “还愣着做什么!先把人带走找个地方关起来再说——至于怎么处置嘛,让老子我再想想。”
      百里屠苏听不下去了,看来这家伙闹出了不小的麻烦。
      “各位。在下百里屠苏,是此人的朋友。不知在下的朋友所犯何事?”
      方兰生一瞧见百里屠苏先是一阵兴奋激动,但马上换了一副尴尬的神情,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窘态叫人家全部看了去,今后不知又要拿这个如何嘲笑他了。
      “你朋友?”
      老大抖着肩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打量着眼前的黑衣少侠。
      “你们几个是外地来的吧?你们来青龙镇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等一行人专程前来只为借船一用,并无他求。”
      “借船?什么船?”
      “向老板所造的轮波舟。”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后整个船厂像是爆炸一般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噗哈哈——你你说那个什么沦,轮波舟?开玩笑的吧~你们也和向老板一样不正常吗?那玩意儿怎么可能出海啊?”
      百里屠苏心中不快,但强忍着没有表露出来,一边的方兰生早就被气得五脏六腑都能喷出火来。
      “能不能出海试过才知道!你们一群井底之蛙懂什么?!”
      一个船工听着就来了火,上前一把揪住方兰生的前襟,刚想对着那张少爷脸吼一声:“说啥?再说一遍!”腕骨就好似碎裂般一阵剧痛,痛得他不得不松开手,嘶哑咧嘴地退了下去。
      “我们据理而论,你们凭什么动手?”
      百里屠苏上前护住方兰生,单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方兰生顿时满脸通红,同时心中庆幸对方没在看自己,不然可就窘大了。
      百里屠苏环住兰生肩膀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对方,并且有越来越紧的趋势。
      一股暖意缓缓流淌而过,方兰生一下子觉得之前所受的委屈全都成了浮云。
      “小子,别太嚣张——我们向老板被他杀了,只好叫他以命抵命——这也是我们的规矩。”
      “什么?向老板他——”
      百里屠苏惊了,他万万没有料到出事的竟然是向老板。
      “他怎会?!今日我才同他一道看望延枚——延枚呢?”
      “延枚小弟回房休息了,受了这么大打击承受不住——现在船厂我说了算,要你们怎样就怎样——”
      “你们这群人当真不讲理,凭什么单听延枚一句话就断定是我杀的?!你们有谁亲眼看见了吗?”
      “这……”
      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人该应答。半响,那船老大道:
      “不管怎样,人死了总得有个交代。你说不是你——那你倒是把真凶指出来啊。”
      “是啊,指出真凶不就没你的事儿了嘛!”
      方兰生啧了一声,小声道:
      “我要是知道真凶还用得着和你们这群人浪费口水嘛……”
      百里屠苏听言低下头看了看他,方兰生被他盯得难受,说了一句:
      “木头脸你信不信我都随便你,但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便垂下眼,紧咬嘴唇,不再辩解,看起来倒像是听天由命了。
      百里屠苏看了半天,突然抬起头来。望着船厂众人道:
      “向老板之事定当给诸位一个交代,但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在下愿代这位朋友与诸位走一趟。”
      “啊?”
      那几个伙计愣住了,倒是船老大思维活络,瞧瞧百里屠苏一脸正直状,再瞅瞅方兰生一身富家公子打扮,眼珠儿转了转心生一妙计。
      “也罢,换了谁都一样,有人顶罪就成!”
      “什么什么?!——木头脸你脑子坏了?跟他们讲什么道理?!”
      百里屠苏用力地瞪了一眼方兰生,郑重其事地对众人拱手致礼。
      “此后无论结果如何,在下愿意一身承担。”
      “木头脸你——!!!”
      被百里屠苏一击点住穴道的方兰生简直欲哭无泪,明明这件事不管他们的事,凭什么要木头脸代自己去受罚!
      百里屠苏风轻云淡地看了方兰生一眼,根本若无其事地道了一句:
      “诸事便拜托了。”
      便随着那一群船厂伙计离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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