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36、清白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水声……？
　　好近好近……似乎就在耳边回响着一样。
　　方兰生模模糊糊地看见一片暗色之中，仿佛被撕裂出一道豁口，几束刺目的白光迅速冲破那层层阻隔，以强大而无形的力量将黑暗吞并。
　　“这是在……哪里？”
　　一瞬间有些恍惚，在那白昼般的尽头方兰生慢慢抬起眼，身体之中似乎少了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一切。
　　路的另一边，似乎有什么是他不得不去看的东西，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但他无法提出抗议。就像是面对一场不得不打的仗，或是一位想见却早已忘却的老朋友。
　　方兰生已经想不了那么多，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脚下已经往前迈出了好几步。
　　空旷而寂静的空间，一切似乎似曾相识。
　　方兰生眨眨眼睛，脑海中出现了一副十分相似却又诡异万分的场景——许许多多的人与他一样脚步缓慢地走在一片无垠的空间之中，当他们一个个与自己擦肩而过之时，那每一张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灰败神色。然后，在人群的末端，他看见了她——
　　“不！不是真的！——二姐——！”
　　“急什么——很快你就能和她在一起了。”
　　方兰生猛地回头，本以为那声音来自后方，然而待他定睛一看，那后面却也是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
　　方兰生迟疑着重新回过头，开始犹豫地怀疑起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别找了，你往下看就是——”
　　“啊——？！”
　　方兰生循着声音将目光往脚下移去，那看似虚无的地面竟化为透明的水面一般，方兰生就站在水面上方，毫无依凭之物，脚下不知深渊还是水底，黑漆漆的透不出一点儿生气。然而最令方兰生震惊的，便是那平面下他透射出的倒影。
　　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然后那个倒影对他作出一个微笑。
　　方兰生吓得差点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倒下去，他定了定神，努力合上自己因为惊讶而长得老大的嘴，佯装强势地有些不伶俐地问道：
　　“你，你是谁？”
　　“我们应该已经见过面了——怎么，看到这样一模一样的脸，你难道没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个倒影的笑容有些模糊起来，好像是水面也因他情绪表情的起伏而波动出一道道涟漪，看得方兰生有一种晕眩的感觉。兰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抡起袖子，张开嘴，朝着露出的一截白皙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怎么可能！我应该在做梦啊！！！你——你想干嘛？！”
　　倒影轻笑几声，似乎是听到了一个非常可笑的笑话。这使得方兰生有一种被小看了的不快感。
　　“你笑什么？！”
　　“你觉得——不论我想做什么，你能够拦得住我吗？”
　　“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是我亲眼——”
　　“亲眼看着我死去的是吗？呵呵，叶沉香当真恨我入骨，连你居然也没有放过……”
　　“若不是你作恶多端，又怎会祸及他人？！我和你们无冤无仇，凭什么就得接二连三地卷进前一世的恩怨里？”
　　“你也说了，我是你的前世，那么你又怎么能说这些与你无关？”
　　“一入轮回往生皆是客。我是方兰生，不是晋磊。我有自己喜欢的人，这辈子都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告诉你——你休想！”
　　“哟哟哟~”
　　那倒影收起笑容，双臂交叉，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对岸那个情绪已然有些亢奋的家伙。
　　“你当我是自愿出来的？放心吧——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其他人我还没兴趣动手。”
　　方兰生真想马上砸开这层阻隔，狠狠地将那个臭屁的家伙痛扁一顿。
　　“少骗我！你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一次又不知道要杀谁了，我可不能让你乱来！”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吗？……”
　　倒影中的黑衣之人似乎开始扶额，这姿势让方兰生一瞬间想到了另一个人。自从他有意识之后并没有过去多久时间，然而在方兰生的印象中像是过去了千载万载一般，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思念在心中悄然萌芽，以惊人的速度迅速蔓延疯长，一时间令方兰生不由地鼻尖一酸。
　　“算了算了，不逗你了……怎么说以后也得借你的身子，可不能气坏了。”
　　“……什么？”
　　方兰生沉浸在对某个人的思绪中，没有听清对方所说何事，但“借用……身子……”这两个词令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哼哼，有人在叫你了。我们后会有期吧——”
　　“混蛋！喂——！！！！”

　　“别走！！！——”
　　“大哥——！！！”
　　一声惊叫将方兰生一下子从混沌之中拉回现实，他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本想看看究竟发生什么，却猛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落在耳边几尺，吓得他几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
　　“大哥你怎么了？！大哥你别吓我——”
　　“延……延枚？你……”
　　方兰生见到的第一眼便是扑倒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延枚，他搞不清楚状况，正想疑惑地询问，目光却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倒在地上的某样东西。
　　然后方兰生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整个人仿佛被施以定身法咒一般动弹不得，而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几日前才见过面的向天笑，那个豁达随性的船厂老板，此刻就躺在他身边，胸前深深地扎着一柄匕首。不断溢出的鲜血逐渐将身下的一块块木质地板染红。延枚扑在向天笑瘫软的身上不断地呼喊着，但始终没能将他的大哥唤回来。
　　“向……向老板？”
　　“别过来——！”
　　延枚突然抬起头，目光中透出的凶狠怨恨让方兰生心中的寒意更胜了一层。他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当他毫不知情地从无意识转醒，身边却躺了一个不知何时何地被何人刺杀之人，更何况这个人他还认识……
　　“延枚，你冷静一下——你误会了，我也不知为何会在这里，我——”
　　“你为什么要害他？！他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啊——”
　　“我没有……”
　　“这里只有你和我大哥两个人，我进来的时候大哥就已经……你看！这里面地上散落的不就是你手上的佛珠吗？”
　　方兰生哑言，他僵直着背脊环视了屋内，地上零零落落洒落的，的确都是他手上的七宝琉璃珠。
　　“发生了什么事？！吵吵嚷嚷的——”
　　“好像是向老板的屋子里啊？！”
　　“向老板的屋里？不会吧——走走走，去看看！”
　　门外人声越来越近，方兰生彻底失去了思考判断能力，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在等待着最后的宣判一般，延枚见他没有反应，上前一把揪住兰生的前襟，急道：
　　“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我哥？！你说话啊——”
　　“……我真的没有，我……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要否认吗——好！我就不信当着船厂所有兄弟的面你还能嘴硬！”

　　百里屠苏在客栈内没有找到方兰生。
　　预料之中。
　　只是他还不能确定谁才是这一整串事情的最终幕后操纵者。他们一行人走到今天，可以说大家都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好友，若非不得已他根本不愿意怀疑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是如今情况太特殊，而且兰生也因为自己的疏忽而不知遭受了怎样的痛苦经历。
　　百里屠苏嘴上不说，但内心的焦虑早已表露在脸上，看得襄铃也是心里毛毛的，想说话却什么都不敢说了。
　　兰生的房间整洁得不像话，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本人并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住过多久。
　　衣物等随身物品好好地放在床头，各式各样的佛珠另放一包，看上去应该是主人极为珍视之物。
　　百里屠苏在房内寻了几圈，什么也没有发现。莫非他根本没有回来过？
　　走出门，百里屠苏心情更为低落。他向来做事有条有理，冷静沉着，但是遇上方兰生之后，他觉得自己的性子竟也有些随了过去，虽然这样的变化尚不足以让别人看出，但他自己绝对是清楚得很。
　　走廊尽头有一帮房客在大声吵吵嚷嚷，百里屠苏没心情听这些闲言碎语，皱着眉头便快步走了过去。
　　那群人看看这位眉清目秀却冷冰冰的少年侠士，也没敢搭讪，只待他稍稍走远了，才重新谈起方才的话题。
　　“哎哟，我说你们什么地方不好住，偏偏要住到这儿——昨儿个掌柜的说房间不够，我就说了咱干脆连夜赶路得了，你小子还非得住，你说这不是自找罪受么？”
　　“这，这能怪我嘛！要不是那群人大半夜闹腾，老子肯定能睡个好觉！”
　　“还大半夜呢——连大清早都不给老子消停！叫得跟杀猪似的也不知在搞什么——”
　　“是啊是啊，那看着白白净净的小公子一晚上没回来。他就在我隔壁，一有响动我保准听见！”
　　“你这家伙没事儿偷听人家墙角做什么？！”
　　“我这不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么！——哦，对了！今儿早上，我实在是躺不住了，就爬起来琢磨着弄点吃的，你们猜我见着谁了？——那白净小公子鬼鬼祟祟地又去了另一位公子的客房——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的，怎么做事儿跟赶场子似的。还没得消停了——”
　　众人一阵唏嘘，那扯着嗓门高谈阔论的游侠装扮男子正要开口继续发表自己的见解，只见得同伴们脸上一阵泛白，目光战栗，心中觉得不对连忙转头一看。
　　我的天啊……
　　方才快步离去的冷面少侠怎，怎么又回来了……
　　“此话当真？”
　　百里屠苏低沉的声音令那几人吓得不敢动弹，简直被那巨大的压力给逼迫得走投无路。
　　“当……当真……我亲眼看见的……”
　　“是哪间客房？”
　　“就……就拐角那边的那间。”
　　手指晃晃悠悠指向了欧阳少恭的客房。
　　“何时？”
　　“不……不记得了……少侠您，您别动气啊……千万别动气。小的们，先，先告辞了……”
　　百里屠苏看着一溜烟跑了的几个人，心中五味陈杂，似乎有一团火在里头越烧越旺，让他几乎要抑制不住体内逐渐奔涌的凶煞。
　　兰生……去寻欧阳先生了？他去寻他做什么？欧阳先生不是还重伤在床不宜打扰吗？
　　百里屠苏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的猜疑是他克制不住地想找当事人问个清楚。但是眼下的问题就是——人呢？
　　“苏苏？”
　　风晴雪从背后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
　　百里屠苏沉沉问道。他没心思再搭理其他琐事，然而风晴雪却一下子走到了他跟前。
　　“看看这个。”
　　百里屠苏看着眼前这张破旧不堪的羊皮，心中不解。风晴雪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小心地将羊皮重叠的部分掀开，露出里面写着鲜红字迹的部分。
　　“这种传信手法只有我们家乡才有——这是尹大哥留给我的字条。”
　　“尹千觞？”
　　“嗯。”
　　风晴雪点点头，她伸手指着那几行红色字体，看向百里屠苏。
　　“这些字你应该认得吧。尹大哥让我去一个地方，说要证明一切的事情都是一场骗局。我相信苏苏，所以来找你。”
　　百里屠苏抬起头，他的确认得那羊皮上的字，用血写下的，最虔诚的书信。
　　这个尹千觞到底是何许人也？他怎会熟知女娲族流传下来的文字？
　　转念又想到风晴雪曾经说过，尹千觞很像她的大哥……难道……
　　“苏苏，你信我，就跟我一起去找尹大哥！我相信只要找到他，就可以证明他是清白的！”
　　风晴雪的眼中露出少有的倔强与认真，她的心里一定是认定了尹千觞就是自己的兄长，才会如此不顾一切的吧。
　　百里屠苏想。其实他也不知道究竟应该相信谁，所有的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他不会轻易怀疑任何一个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风晴雪见他半天不回话，心中也有些着急。
　　“苏苏，尹大哥他真的不是坏人！你相信我——和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晴雪，这件事情尚有回旋的余地，可否等我处理完手头之事，到时候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此时此刻的确不能再离开，百里屠苏有一种感觉，若是他这一次离去，很有可能便再也见不到方兰生了。所以，他十分郑重地告诉眼前的女子，他不可能丢下那个人。
　　“那么，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尹大哥吗？”
　　百里屠苏被她的话弄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告诉她“不，不是这样。”但风晴雪却是了然地一笑，重新抬起脸，眼角却不知不觉地凝了两滴晶莹的泪珠。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等苏苏的。苏苏也好好处理自己事情吧，可不要分心了——”
　　说完，便再也不等百里屠苏的回答跑了出去。
　　百里屠苏想想不对，刚想追上去再解释，却听见屋外似乎有人开始喧闹起来。嘈杂声越来越响，似乎是许许多多的人们都纷纷从自家跑出门，像是要去赶什么热闹似的。
　　今日并非集市啊……为何突然间会如此热闹？
　　百里屠苏来到门口，逮住正准备出去凑热闹的店小二问道：
　　“发生何事？”
　　“哎哟，客官您还不知道呀？船厂那边出事儿了！好像……好像是闹出了人命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