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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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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一个人……”
陵越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没有一丝闪烁,然而声音到了嘴边却变了调子。
他从来没有当着师弟的面说过这样的话,事实上这也已经有悖天墉弟子的作为,但是百里屠苏在乎的并非此事,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师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能够让陵越不顾一切斩杀的,绝对不会是善类——但那个人,必然同自己有着一定的关联。
百里屠苏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寒栗,陵越的目光如同凌厉的剑刃,刺破他内心的层层伪装。
“师兄想要杀谁?”
毫无意识地问出口,百里屠苏就这样盯着陵越,一动不动。
“……抱歉,现在尚不能确定。”
“何意?”
“虽然我知道此人就在你身边,但人命关天我也必须小心行事,不可枉害好人。”
“那师尊可知晓此事?”
陵越表情滞了滞,百里屠苏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究竟是何含义,便听闻。
“……自然是知晓的。”
“如此……便好。”
陵越没有回应,心中浮现出此前天墉城所发生之事,只觉得焦躁不安无法自持。自己私自离开天墉,不知师尊知晓之后又会如何。以师尊的严厉,如上次那般的惩戒已经是轻的了,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从很久以前便开始计划这一切……
所有的不安开始于百里屠苏下山,从那之后陵越不断地从师尊以及长老脸上捕捉到之前从未见过的焦虑和担忧,似乎师弟的这一去将他们苦心经营的什么给彻底毁了去。陵越知道,师弟的性子绝对不是惹是生非之徒,若是普通顽劣弟子都不见有如此动静,可见百里屠苏此次下山一定有许多不便透露的隐情,而这些隐情他本人或许还蒙在鼓里。
从那之后,陵越开始留意长老们的谈话,并且查找起天墉上下有关百里屠苏被领入天墉那年的纪事。遗憾的是,天墉城对于执剑长老的记录非常至少,对于其坐下第二弟子的记载更是少之又少。
陵越不愧为心思缜密之人,若非平常弟子早已善罢甘休不再插手,然而陵越却并没有放弃。他开始翻阅南疆典籍,查找那里面任何可能有关的线索,终于让他在一本破旧的古籍上找到了有关焚寂之剑的传说。
凶剑焚寂,蕴藏着能够令人化身为魔的煞气,被女娲族封印于乌蒙灵谷,世代守护。
毫无疑问,焚寂就是百里屠苏身边的那把断剑,然而它究竟为何会折损,为何会被百里屠苏带在身边?这一切陵越不得而知,但是他因此推断出了一件事——乌蒙灵谷曾经遭受洗劫,而对方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这把焚寂。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陵越曾经亲自前往乌蒙灵谷。那满目疮痍的景象着实叫人看在眼里难受得紧。陵越沿着冰炎洞断裂的回廊一路往下,在最低端的冰室中见到了百里屠苏的母亲,一个端庄而威严的女人,那时候她已经在冰室中躺了近十年,无人相伴。她深爱着的村民都随着她永远地沉眠,而她唯一的骨肉却再也不曾回来。
陵越只是默默地在那洞底停留了一会儿,便离开走了出来。那里在十年前的确曾经发生过一次惊天动地的巨变,洞内阴气环绕混合着焚寂的凶煞竟将这深深的山洞化为千年冰牢,想来当年命丧禁地的,应该不只有这位祭祀。可惜时间过去太久,残留下的痕迹也随着年岁的流逝而逐渐斑驳,难以辨析。
找不到什么线索的陵越本想沿着残破村庄的小道,再看看师弟当年住的房子,然而却在不经意间觉察到另一位不速之客的存在——
那是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长发披散背影显得有些落拓。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陵越,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不知已经呆了多久。
所幸的是陵越没有弄出什么响动,对方也未曾觉察到除自己之外尚有别人。
陵越就在原地一直安静地观察着对方,直到那个背影晃晃荡荡地走远了,手中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落下一只酒觞。
“原来是个酒鬼……”
为何他会跑到这荒山野岭之中,方才看他背影落寞,倒像是缅怀着什么,莫非他也曾是乌蒙灵谷之人?
陵越心中想,却没有追上去。这,不是他此行的目的。更何况他擅离师门太久,难免会被发现,到时候就难解释了。
回到天墉之后,陵越思考了很久,对于那个神秘的背影始终不能释怀,但也无从着手调查。直到那一次,百里屠苏一行人被困藤林,救回天墉城之后最聒噪的那个家伙一直是陵越注意的目标。明明是一个普通人,却戴有暗藏魂魄的玉佩。这玉佩不知与他本人有何关系,也不知是善是恶。但看那人日常行为,却着实令陵越大失所望。衣食无忧的富家公子,丝毫不懂得人情世故,也毫无城府可言,这样的人会是顶着一副面具故意接近百里屠苏的吗?想想都觉得是无稽之谈。
但是……总觉得心中不安。
放走百里屠苏和那富家公子之后,掌门让陵越独自在剑塔思过,外面流言闹得沸沸扬扬,里边一概不知。陵越本以为百里屠苏这一次离去定然会比继续留在天墉城要来得好,然而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生得如此突然。
这一切源于某日陵越的一个梦境。
那虽说是梦,却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一般,陵越睁大眼睛,几乎要干涸的眼中是师尊白发的背影。那是一个非常清晰的印象,陵越只觉得周身置于炼狱烈火之中,而头顶上方却不断地飘落下晶莹的雪花。远方传来类似于冶炼锻造的铸击之声,一下一下放佛敲击着心房。紫胤真人幽幽的背影就这样出现在前方,陵越眼见刚想上前,却听得对方沉沉地开了口——
“魂魄铸剑……所称之剑抑或凶煞抑或刚直,皆由殉剑者的魂魄来决定。焚寂之剑从它诞生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它被封印的命运。只可惜……剑尚有求生之志,何况是人呢。”
“师尊……”
紫胤真人没有作答,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陵越所言。他转过身,目光望向虚空的前方,似乎在那看不见的某个空间中,有着一个与他对话的人。
“长老,此事切勿对第三人提及,事关百里屠苏性命,无论如何请莫要告知他本人。”
陵越有些不可理解,师尊方才所说之事,他从来都没有从师尊那里听说过。
并且这件事情对师弟来说,性命攸关。
“百里屠苏体内所藏的,正是焚寂剑灵。而他自身的一半魂魄,早已烟消云散……”
什么?!
陵越呆住了,师尊所说的……是真的吗?
凶剑焚寂的剑灵……每月发作的煞气……若是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但是师尊为何要苦苦隐瞒?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吗?
陵越继续安静地立在原地,紫胤真人沉默了许久,没有再开口。待到陵越以为对方不会再有所言的时候,一个可怕的事实彻底打破了他原本天真的想法。
“乌蒙灵谷被屠,定然与焚寂剑灵有关,而对方似乎想要千方百计地夺取剑灵,如今百里屠苏成了焚寂的宿主,对方的目标自然便转移到了他身上……”
“百里屠苏体内煞气已经很难抑制,或者丧失神智就此疯魔,或者……解开封印,三日后散魂。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除非,寻得那急于夺回剑灵之人。”
“魂魄融合……就在下所知,唯有依靠铸剑石与魔息之力。仅有那一块铸剑石,只能对魂魄进行分割与收集,无法重塑完整的魂魄。而魔息却能够令其力量瞬间增强千倍,借助宿体使得魂魄融合。但这都只是古籍上的记载,究竟是真是假,在下也并未考量过。”
魂魄……焚寂……宿主……剑灵……
陵越有些明白了,自己所敬重的师尊一直隐瞒着他们的,居然是一个如此危险的秘密!
如今百里屠苏已经下山,那岂不是让不知潜藏在何处的敌人有机可趁?
当日便急匆匆前往询问的陵越,最终还是倒在了紫胤真人的剑下。
陵越不打算把这些告诉眼前的百里屠苏。在得到确切的证据之前,他什么都不能说。
百里屠苏目光黯然。转过身道:
“师兄多保重,屠苏尚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说罢便匆匆地起步离了去。
“师弟……总有一日你会明白……”
陵越望着那抹黑色渐行渐远,微微开口道。
百里屠苏边走心中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尽管才过去没多久,心中的慌乱却好像被什么无形的火苗细细灼烧一般,非常难受。
这两日在青龙镇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点,这其中究竟有没有什么关联?
首先是夔牛族动乱,海底坍塌,延枚失踪。然后自己便发现了海底不知何处的一座神秘荒岛。回来之后又听闻欧阳先生受伤尹千觞是内鬼,并且已在祖州埋伏伺机偷袭。紧接着,就是延枚无缘无故的出现,整个人都非常的不正常。还有红玉的失踪,师兄的无端到来……以及兰生反复发作的疼痛……
百里屠苏紧紧地皱起眉目,顿住了脚步。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脑海中突然闪过青衣少年无忧无虑的笑脸。
“祸起琴水,相思无端,孰轻孰重,至死方休……”
“兰生——!”
猛然间像是意识到什么,百里屠苏迅速调头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从早上自己离开房间便没有再见过方兰生,以那家伙的个性怎么可能大半天都不出现在自己眼前?
百里屠苏情急之下也不管别的什么,急急冲向客栈。
千万别出什么事——
“屠苏哥哥!你怎么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声。百里屠苏停下脚步,只听见那草丛中悉悉索索地一阵响,然后从里面爬出来一个浑身粘满了稻草的小女孩儿。
“襄铃一觉醒来想找屠苏哥哥,发现屠苏哥哥不在就跑出来扑蝴蝶了~啊,对了!”
百里屠苏有些诧异地看着襄铃费劲地拍掉了满脑袋的稻草,开始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窝在草丛里补眠了。
“屠苏哥哥你来看——这个是不是大鸟的?”
襄铃拉着百里屠苏的衣角三步两步来到草丛深处,百里屠苏一下子愣住了——
那草丛中静静掉落的,正是阿翔颈上所挂的兽牙项圈!
“阿翔?!”
百里屠苏立即俯下身细细查看,希望能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草丛中非常的干净,周围没有一点可疑的痕迹,就连一根羽毛都见不到。阿翔不可能自己将项圈弄掉,除非是有人故意将它取下,扔在这里……那阿翔呢?
百里屠苏将手指贴于唇边,对着天空吹出一声口哨——那是召唤阿翔的口号。
然而他们在原地等了许久,没有一点儿回应。
“大鸟走丢了吗?”
襄铃扑闪着大眼睛弱弱地问了一句。
百里屠苏凝住表情慢慢地摇了摇头。原本还只是怀疑,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的确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马上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