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34、移魂 “笃笃笃”

　　“笃笃笃”
　　几声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灯火昏暗中的欧阳少恭动作滞了滞，幽幽地将视线转向房门的方向。
　　来得还真是快呢……本以为有足够的时间处理眼前的事……
　　“欧阳先生，不知现下可方便，在下有一事想求教于先生。”
　　门外的百里屠苏只是投了一个淡淡的轮廓在房门前，那直直站立的恭敬模样像是铁了心地要等欧阳少恭出门一见。
　　欧阳少恭心中冷哼一声，却也不想让对方心生疑惑。倘若自己不出去，百里屠苏也许会以为房内无人而暂且离开，然而欧阳少恭早已料到百里屠苏此番前来必是为了向家兄弟一事，恰恰这也正是他谋划已久的一步，今时今刻倒也无甚偏差。
　　看看怀中沉睡的脸孔，欧阳少恭伸手轻轻地拨开那额前凌乱的发丝，顺着脸颊的轮廓细细抚过。这不是方兰生第一次在少恭怀中入睡，然而这次这孩子却比以往都要安静乖巧。
　　“既然百里少侠有要事，小兰便先去哪里等着少恭可好？”
　　长袖突然如席卷风云一般拂过兰生的头顶，一束金色光芒过后，原地却再寻不见人影。

　　百里屠苏在屋外静候许久，本以为欧阳少恭兴许是出门了或者依然未醒，正准备离去。
　　刚刚转身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欧阳少恭身披一件杏色及地长衫，神情慵懒地望着百里屠苏略显惊异的脸，似有若无的惺忪姿态倒与平日里谦恭有礼的模样大不相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魅惑。
　　百里屠苏想来想去依然无法对眼前的欧阳先生作出一个确切的描述，他与欧阳少恭同行数月之久，一时间还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百里少侠可是有事？”
　　“欧阳先生……”
　　百里屠苏定了定神，双手抱拳。
　　“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是为一位朋友。在下的这位朋友有一个兄弟，近日来不知为何，有些神情异样似是无感无识一般。先生精通医术，不知是否有办法化解此状？”
　　“无感无识……？少侠可是确定？”
　　“这……在下与他稍作交谈，未见其有任何反应。单单如此并不是最奇异的，在下替其把脉，发现他脉络顺畅并无重病时虚弱之状，然而唯独像是听不懂人言，完全隔绝在另一世界一般。”
　　欧阳少恭微微地点了点头。
　　“好，既然少侠如此说，那少恭便亲自走一趟吧。”
　　“先生且慢——前几日先生身负重伤，此时不宜外出，先生只需将化解之法告知在下便可。”
　　百里屠苏坚持道。欧阳少恭突然轻松地笑了出来。
　　“无妨。这点自知少恭还是有的，只是不知这位病人是何时患上的此等怪病？”
　　“应该就是今日午前。”
　　“哦？午前……那就劳烦百里少侠带路吧。”
　　百里屠苏见欧阳少恭坚持要亲自前去，心想先生医人无数，想必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是拿捏得当，不然也不会执意出面。既然如此，那自己便只能暗中留意情况，以备不测。
　　欧阳少恭只是理了理长发，用发带将其束好，套上平日里常穿的外衫，随着百里屠苏出了门。

　　向天笑已经在家中等待许久，一见百里屠苏的身影便立刻迎了上去。
　　“百里兄弟你可算来了，延枚那小子可全指望你了！”
　　“向老板，这位是欧阳先生，医术药理他比在下不知强了多少倍，有他出面相信延枚一定能够恢复如初。”
　　向天笑一听，迅速看向百里屠苏身边那位文质彬彬的俊美青年。欧阳少恭谦逊地拱手笑道：
　　“不敢当。天下医术博大精深少恭只是略懂皮毛，只是医者仁心仁术，首当其冲的便是一颗‘仁爱’之心，故此前来希望能够尽绵薄之力。”
　　“哎呀，欧阳先生就甭自谦了！百里兄弟说你行，你就一定错不了！来来来，快来看看延枚到底怎么样了！”
　　向天笑心焦地摆摆手，示意两人随自己进屋。百里屠苏看了看欧阳少恭，小声道：
　　“向老板为人直爽，先生莫要在意。”
　　“百里少侠放心，少恭明白。”
　　欧阳少恭紧跟着百里屠苏走进木屋，第一眼便看见了窗边安静地坐着的少年。
　　那张稚气中透着刚毅英气的脸，欧阳少恭可以说绝对不会陌生，此刻一切都看似与往日般平静无常，然而他心中清楚得很，眼前的这个少年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亲手将魔息之力灌入其体内，咆哮着的怨魂都对着这具新鲜而干净的□□虎视眈眈，它们争抢着厮杀着，最终得以在新宿体中重生的阴魂将会是最为强大而可怕的。只不过，实验尚有不完全之处，所以这少年才会出现此种奇异症状。
　　欧阳少恭不动声色地默默看着向天笑与百里屠苏焦急地想要唤醒延枚的意志，眼神中逐渐酝酿着一种浓郁的色调。他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却停留在延枚置于腿上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处。那颤动原本并不明显，但随着欧阳少恭持续的注视，少年都得越发厉害起来，仿佛被一种强大而无形的恐惧逼迫到角落一般，急于寻找逃脱的生路。
　　“向老板，让在下来。”
　　欧阳少恭终于走上前，向天笑与百里屠苏自然往后让出诊断的空间。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屠苏也察觉到了延枚的不安，问道。
　　“这是他苏醒的前兆。”
　　欧阳少恭站定于延枚跟前，那少年突然之间像是着了魔一般歇斯底里地大声尖叫起来，伸出的双臂在空中胡乱挥动，拼了命地想要阻止少恭的接近。那恐惧是如此真切以至于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延枚——”
　　“向老板不要过去！”
　　百里屠苏一把拉住向天笑，一面望向纹丝不动的欧阳少恭。
　　“先生，请你想想办法——”
　　“你——可还记得？”
　　欧阳少恭突然幽幽地抬起手指，点水一般点在延枚的额间，沉稳平和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内。少年愣住了，惊魂未定的眸子涣散着慢慢向上望去。
　　“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
　　延枚竭尽全力地将眼睛睁到最大，那瞳仁中映出的一对欧阳少恭的倒影愈发地清晰凛冽起来。一滴液体顺着几乎撕裂的眼角缓缓滑落，鲜红的颜色。
　　“我是……”
　　“你的名字叫做延枚——记住了。切莫再忘。”
　　欧阳少恭放开手，失去支撑的延枚猛地往前一倾，差点俯身摔下椅子。他颤颤巍巍地用手抚上方才少恭手指点过之处，像是在证实着什么，一遍又一遍地轻声道：
　　“延枚……延枚……延枚……？”
　　“没错，你好好回忆一下……你的过去。”
　　欧阳少恭一直看着那少年重新将视线收回，再一次缩回那把椅子里，不愿意再动弹。
　　“今日想必令弟也累了，不如就到这里吧。少恭改日再来拜访。”
　　“这，这究竟是什么病啊？咋瞧着这么凶险呢？！”
　　“以少恭判断，此乃蛊毒之状。不过向老板可以放心，在下虽然不才，却也懂得如何解除蛊毒。只要每日依照少恭所写配方按时给他服药，不出三日应该无事了。”
　　“真是太谢谢欧阳先生了——！百里兄弟和欧阳先生可真是老子的贵人呐！”
　　“向老板不必客气，少恭只是尽了医者本分。”
　　欧阳少恭笑了笑，转身来到简陋的木桌前，附身写下一则药方，递于向天笑。
　　“若有任何情况，可随时告知在下。”
　　“好！欧阳先生，老子信你！老子这便抓药去——”
　　说罢，向天笑立刻冲出门去。
　　欧阳少恭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对百里屠苏说道：
　　“百里少侠是随在下回客栈，还是另有他事？”
　　百里屠苏被他问得有些不明所以，刚想回答自然是随先生一道回去，但突然示意到自己原本是要寻红玉而去，现在已经耽搁了半日，不知红玉究竟怎样了。
　　“先生劳顿半日应当回客栈好好休息。屠苏将先生送回客栈。”
　　“百里少侠有事便去忙吧，少恭也不是孩子，自然无需担忧。”
　　百里屠苏看欧阳少恭神情自如，并无异样，便也不再多说。他原本就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向欧阳少恭告辞之后便离开船厂独自往海边走去。

　　日头西斜，很快夜晚即将把青龙镇笼罩。
　　由船厂通往海边必须经过一片低矮的树林，那里平日里便少有人往来，更不用说时近黄昏，大家都匆匆忙忙往家里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片矮树林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百里屠苏在距离树林十丈远处收住脚步，不再前行。
　　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疑虑与不解，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因为他不再需要多加应证，他所要的答案就在眼前。
　　“是你？”
　　“……”
　　黑亮的瞳孔闪烁着零星光亮，似乎时间就此停息，一切凝固于最初。
　　“……师……兄……”

　　“你已经等候许久了吧？”
　　欧阳少恭冲着石台之上静静躺着的青衣少年柔和道。
　　那少年神态安详，沉于睡梦之中无法自拔。欧阳少恭就这样凝望这张面孔许久，似乎有些犹豫。
　　最终，他起身，往内室一角走去。在那里摆放着一座石架，上面唯独置有一只玲珑宝盒，五光十色宝石雕琢之物一看就绝非凡品，而暗墨的色调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祥之气。无怪乎少恭的手一靠近，那盒子就腾起一股黑气，凶煞无比。
　　欧阳少恭毫不在意地将其打开。
　　里面鲜红的内漆之中，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出现在欧阳少恭眼前。他微微一笑，伸手将那颗心脏整个取了出来。
　　“不愧是龙族，心脏离体都能存活如此之久——不过，这倒也省了我不少心思。”
　　“魔息之力，不是谁都能够承受得了的。你的主人已经成了我的实验品，你一定不会心甘吧……放心，就让我为你再寻一个替代品，让他代替你承受所有的魔息之力吧。”
　　欧阳少恭慢慢地将身体转向静静躺着的方兰生，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小的匕首，寒光凛过，一股寒气顿时充满整间石室。
　　方兰生毫无知觉，在他的身体之上，一枚白色光亮之物悬浮着，正是他们千辛万苦才凑齐的玉横。
　　利用玉横之力，加上魔息的邪魅，必然能够成功。
　　欧阳少恭走上石质的台阶，再一次面对方兰生的睡颜，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不舒坦起来。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对自己是绝对没有任何猜疑的，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宁可怀疑百里屠苏也不可能将矛头指向自己。前日在客栈，兰生替自己疗伤之时，他虽意识混沌却依然知道，又是那个单纯心善的总角之交在拼了命地救自己，不加掩饰的情感真诚地令人动容。
　　但是此时此刻，若失去这个机会，他将有可能功亏一篑，甚至即可魂飞魄散。这样，他苦苦等候千年，又有何意义？
　　“小兰，可还记得自己曾说过，一定会救少恭——现在，便是你兑现诺言之时。”
　　锋利的刀刃利落地划破青衫，在即将触及柔软的皮肤时，一道猛烈的光束划过欧阳少恭的视线，巨大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击于欧阳少恭胸口，逼得他不得不疾步后退，以免受到更为严重的创伤。
　　“这是什么……”
　　欧阳少恭惊异万分，努力抑制住胸口剧烈地疼痛，一股咸腥味自喉咙涌出，“滴答滴答”地在脚下的地面上形成骇人的刺目色调。
　　他仔细寻找，才发现那光源自方兰生手腕处一串极不起眼的草环。
　　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被这么一个小东西给暗算了。着草环看似简单无华，却似乎寄予了某个人深深的执念，倒与兰生所佩的青玉司南佩颇为相似。只是这司南佩似乎只对鬼怪有效，无法伤害到欧阳少恭。然而这串草环……除了与司南佩一样有护主能力以外，更为强大的，则是那一股深藏不漏却凶狠异常的杀气。
　　“哼，如此凶煞之物小兰怎会戴在身边……”
　　欧阳少恭狠狠地捏了捏拳，口中默念咒语，随着手中的拳越来越紧，那串草环“啪”地摔落在地，褪去了所有光彩。
　　“好了，游戏玩够了。接下来便进入正题吧——”
　　悬浮着的玉横仿佛得到感应一般开始释放出无数黑色飘渺的幻像，一时间尖叫与哭喊声充斥于耳，那种叫人疯狂的惨叫回荡在室内，不断地撞击着四壁，妄图想要逃出生天。
　　“不可能的——与其想要逃走倒不如乖乖地成为附着品——”
　　话音未落，只见一黑衣阴魂呆呆地停留在方兰生跟前，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少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欧阳少恭虽然看不见他的实体，却很清楚——这一次附着的阴魂已经找到了。
　　“怎么？很好奇吗——”
　　魂魄不言不语，纹丝不动。
　　欧阳少恭举起手中的匕首，笑颜望向对方。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从一开始便是。”
　　魂魄转过脸，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团黑烟的面部却好像露出一抹兴奋之色，欧阳少恭手中的利刃就这样迅速地刺了下去。

　　“师兄……你怎会来此？”
　　百里屠苏望着眼前一身天墉道服的陵越，难以置信。
　　陵越神情严峻，沉默许久之后，淡淡道：
　　“师弟又如何会来这东海之滨？”
　　“我……”
　　“你不顾一切私自逃匿，师尊与长老早已为你操尽了心思，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天墉城当真一概不知？”
　　“师兄……”
　　“迷途知返，或许许多人能够因此得救，而不至于枉送性命。”
　　“恕屠苏愚昧，不知师兄所言究竟何意？”
　　“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
　　“那师兄可否告诉屠苏，师兄所见的又是如何？”
　　陵越突然不回话了，沉沉的眼神瞟向远方。
　　“有些事，你，不必深知……”
　　百里屠苏也有些恼了，虽然知道师兄为了自己必然受了许多苦。但他最受不了师兄师尊什么事都瞒着自己，尽管这些事都因自己而起，而恰恰是最有权力知道的人却始终被蒙在鼓里。
　　“师兄，此番下山究竟所为何事？”
　　“……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