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30、事变 “呆瓜你不

　　“呆瓜你不要再转了……襄铃头都晕了……”
　　金色铃铛的小女孩嘟起嘴，不满地对着从刚才起便不停地转来转去的方兰生抱怨道。方兰生一顿，一副苦菜色的脸对着床上的欧阳少恭耷拉了下来。

　　事情的确不容乐观。重伤的欧阳少恭被方兰生连搀带拖地送回客栈安顿，那场面直把睡得半醒不醒的襄铃晴雪吓得不轻，连一向处事不惊的红玉也敛起神色，匆匆让店老板请了几位大夫看诊。
　　方兰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将少恭伤成这样，方才初见隔着厚厚的衣料未曾看清楚，待到医者替他脱下粘了血渍的衣衫，众人不约而同地捂住嘴将惊骇的呼声死死地挡在喉咙里。
　　猩红的血色将少恭整片侧腹浸染，那不断涌出的灼热液体正迅速地染红他身下的被褥。大夫也被眼前的状况惊呆了，这样的出血量伤口肯定不浅，不知此人究竟撑了多久，若是再迟上几步恐怕真有性命之忧。悉心拭去残留血迹后，才得以看见那长长的伤口狰狞地自那纤细的腰侧攀爬而上，据伤痕来看应该是利刃所伤无疑。
　　“大夫，少恭到底怎么样了你说句话啊！？”
　　方兰生在后面隔着一排的大夫急得直跳脚，早知道这里的大夫这么磨蹭就该自己来的！
　　“这……老夫也说不准……”
　　医者犹犹豫豫地站起身，一面抖着花白的胡子一面慢悠悠道。
　　“什么叫说不准？！——你们到底会不会看啊？”
　　方兰生怒了，指着那花白胡子就道。
　　“老夫把该做的都做了，该用的药也都替他用了，之后的事还需看天意……唉”
　　“什么？！——”
　　“呜呜呜……少恭哥哥不会有事吧……”
　　一直蹲在床边眼泪汪汪地看着大夫诊治的襄铃忍不住抽泣起来，床上欧阳少恭那张苍白的脸让她无端地感到害怕。若是少恭哥哥醒不过来了……那可怎么办啊……
　　“襄铃别哭了，少恭不会有事的！”
　　方兰生拍了拍襄铃的肩，拨开一堆老态龙钟的大夫钻到少恭床前。
　　欧阳少恭没有醒过来，平静的脸上连一丝微小的浮动都没有，长长的黑发披散开来顺着白皙的脖颈低垂着，了无生气。方兰生看得一阵心揪连忙小心翼翼地握过少恭的手腕，手中传来的冰凉温度令他的心跳更为沉重。
　　微弱到几乎难以觉察的脉搏，不过幸好，尚有一线生机。
　　方兰生不敢怠慢，一手紧握少恭一手捏出水系法决，他的善法甘霖未能练至炉火纯青，对于少恭这种致命伤害还不能够做到瞬间愈合，但至少能够确保现在的状况不再恶化。
　　“只能先这样了……少恭……少恭你能听见吗？”
　　方兰生贴近少恭耳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少恭你别怕，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宛若幼时的承诺，真挚到令人不忍亵渎。多少年前形影相伴的手足之情随着年岁的增长沉淀下最珍贵的记忆，直到这一刻方兰生也从未曾怀疑过自己自小敬重的少恭。
　　他告诉自己，少恭不能出事，绝对不能……从很久以前开始，这种若有若无的依赖便根植于兰生心中，只是他一直未能有太多的机会与对方分享。他曾单纯地相信，只要自己的感情不变，就能够一直这样下去。然而这一次少恭回来，他发现自己竟然越来越不了解那个人，有时候明明就在身边，却像是远隔千里一般遥不可及。
　　方兰生低下头，闭上眼不再说话。

　　时值午后，明媚阳光洒下。谁也没有觉察到窗外茂密树丛之中，那一声不为人所闻的苦笑。

　　方兰生襄铃守着少恭直至深夜，襄铃毕竟小姑娘家几日来一直没能安心睡个好觉，看着兰生心急如焚地转来转去只觉得头晕眼花。
　　“你说少恭怎么还不醒啊……”
　　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兰生坐到床边，无神的目光似乎渴望见到一丝奇迹。襄铃用手揉了揉脸。
　　“原来呆瓜你也没把握啊……亏你白天还说得那么肯定……哼！要是少恭哥哥有什么事襄铃饶不了你。”
　　“喂……我还不是想——”
　　猛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方兰生唰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襄铃急切地问道：
　　“女，女妖怪呢？你有没有见着她？！”
　　“啊？”
　　襄铃被问得莫名其妙，连连摇头道。
　　“没啊……入夜起便没见着了……应该是回房睡了吧。”
　　方兰生二话不说扔下襄铃便夺门而出，害得襄铃在原地足足愣了几秒，然后意识到不对劲地大喊道：
　　“呆瓜你干嘛，都说了红玉姐姐回房睡了——喂！！！”
　　方兰生压根没听见，也没打算听。此刻他满心想着的便是自己还能不能追得上，让红玉带自己一同下海寻木头脸。呼呼果都在她身上，如果不与红玉一道根本不可能下得了水，更不用说找人了。
　　木头脸……你现在怎样了……
　　都怪自己一时心急，竟然把重要之事给忘了……方兰生下意识地给了自己一个爆栗，手指敲在脑门上刺刺的疼。
　　可是……少恭他毕竟是总角之交，他足足半日生死线上的徘徊叫兰生无论如何都不敢离开半步，生怕发生什么意外。
　　兰生紧捏着的双拳渗出丝丝冷汗。
　　“女妖怪——！！！！”
　　砰的一声推开房门，一片黑暗毫无预兆地将他整个吞噬了进去——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了吗……
　　“糟糕——！！！”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方兰生此刻完全不知道万一自己追不上红玉，下不了海该怎么办。他千辛万苦做好打算以种种理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让红玉带上自己，实在不行就偷偷跟着，不怕她到时候还将自己赶上水。
　　但是事已至此，再后悔都没有用。方兰生没有片刻犹豫，飞速转身匆匆往楼下奔去——

　　而此时，青龙镇浅滩，银蓝色星空下红玉美艳的身影却如同凝固在时间中的一片花瓣，因吃惊而微微凝缩的瞳孔中古钧剑灵的脸分明地清晰。
　　“此话当真？——”
　　红玉还不能够相信古钧方才所说之事。
　　在她即将准备下海寻人之时，瞬移而至的古钧却告诉了她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天墉城出事了。
　　古钧的原话大致上便是如此。
　　自上次百里屠苏与众人离开天墉之后，纵容叛徒逃逸的陵越便因主谋的罪名首当其冲受到掌门责罚。再加上陵端在旁添油加醋，差一点就讲他赶出师门，所幸执剑长老闻悉亲自出关为徒儿说情，天墉诸位长老看在执剑长老的面子上总算是网开一面，但重罚是免不了的。近一个月来，陵越都被禁足于剑塔思过，不得参与任何修行。天墉城弟子都明白，这个天墉大弟子的身份将不再是陵越的头衔。
　　然而这倒也罢，事情却出在了一日之前。
　　当晚，无人知发生了何事，陵越神情严肃地入了执剑长老房内，但没过多久便有几道剑气破窗而出，见其中凛冽带着血光，陵越满含怒气不甘的声音随后响起——
　　“师尊若是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便让陵越接受此事，断不会令师尊为难——！”
　　“放肆！”
　　陵越大约也是第一次见到动怒的师尊，执剑长老不愧为天下剑术至圣，寥寥数招便令他毫无反手之力。
　　血是自嘴角滴淌而下的，陵越垂下眼帘用手拭去嘴角的咸腥，内气却不住地翻江倒海。想要以十几年的内力对抗四百年修为的确是过于天真了。
　　众人冲入房内所见之景，便是那执剑长老手执蓝光灵剑面容冷峻，高高地立于陵越之前。陵越手中的剑早已掉落在地，他也无心捡起。任由剑上散去的灵光斑驳自己的自尊与悲哀。
　　陵越没有再看自己的师尊，而他缓缓倒下的时候，却也无从得知紫胤真人眼中的一丝愧疚与疼惜。
　　事情发生到这一步，天墉城中可谓引起了轩然大波，曾经那个不苟言笑严以律己的大师兄为何要这么做？许多年纪小的女弟子无法理解，哭着跑去求情未果，而一些平日里看不惯陵越心生妒忌的弟子们则趁此机会大肆奚落，纷纷想要在掌门长老面前出头，取陵越之位而代之。
　　如今天墉城长老辈对此事缄口不提，也未曾公开宣布如何处置陵越，执剑长老更是闭门不出任谁也无法得见。古钧日夜伴于紫胤身侧，深知主人虽看似与平常无异，心中却定然十分难受，自己的两个徒儿接连出事而原因却又是不可明说，只能默然对处。古钧看不下去，他知道此事必然与百里屠苏有关，所以私自寻着红玉踪迹而来想要找百里屠苏回去好好劝劝陵越与主人。
　　红玉闻言心中已经有些了然。百里屠苏现下不明行踪，而主人那边却也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想到三百年来，主人银发如瀑俯首天际的背影，如同画中永不逝去的笔墨，一点一滴皆是时光留下的刻痕，心中便不禁涌起一阵酸楚。
　　“百里公子此刻下海除妖，红玉必须先行寻得公子才能与你一道回去。”
　　古钧摇了摇头。
　　“不，你先行回去。人心之事你比吾深知数倍。寻找百里公子交予吾便是。”
　　红玉闻言思索片刻，随即取出呼呼果，以及一卷袖珍卷轴，纤细指尖凭空舞动，卷轴之上却映下了字迹。
　　“公子的行踪在此，敌在暗我在明切莫大意。红玉这便先行告辞。”
　　有了古钧在，红玉深知并无何事可担忧，身形一转便隐了踪迹。
　　古钧看着红玉离去，暗蓝色的眸子微微一转，便见到那月色下匆匆往这边跑来的青色身影。

　　方兰生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海边，左看看右看看半个人影也没有，当下便懵了。
　　这么说，红玉应该已经下海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木头脸————！！！！！~~~~”
　　面对着茫茫大海，兰生泄愤似的大吼一声，声音很快便被波澜的海面吞没，只剩下回荡的浪涛声。
　　“快点给我死回来啊——啊——啊——”
　　虽说红玉比起自己不知强了多少倍，有她在绝对可以放心，但为什么老觉得心里惶惶的。方兰生猛地一拍自己的脸，警告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
　　眼下再着急也是没有用了，方兰生这样安慰着自己。一路疾跑令他此刻有些脱力，于是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夜风中的沙滩带着特有的咸味柔软地在身下铺展开来，让人有一种想要直直躺下去的欲望。就这样被海风与细沙包裹着，好像也很不错的样子……
　　方兰生的脑子里突然跳过前日夜里，两人在海水中相拥纠缠的画面。突如其来的刺激令他不禁脸上一热，那个人的气息还残留在唇边，淡淡的渗着一股海水的味道，意外地令人留恋。
　　方兰生在原地坐了许久，别扭而欢愉地享受着一个人偷偷回忆的时光，对他来说第一次的经验虽然谈不上甜蜜温馨，甚至还带了点被骗的性质，但是不容置疑的记忆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方兰生，他们之间已经亲密到不分彼此坦诚相见的程度。
　　但每每想到这一层，兰生的小脑瓜里总会高温断线，在那天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恋人之间还能够那样……
　　恋人……
　　百里屠苏满是煞气的目光一下子闯入脑海，方兰生一个激灵毫无准备，然而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那杀气的猩红如同活物一般竟一点点地抽离出记忆，与此同时方兰生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处血管都在蔓延着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热。
　　“啊……”
　　瞬间的压抑令他叫不出声来，全身上下好像被活生生地拧碎一般灼痛得可怕。丝毫不再陌生的感觉……似乎有什么正在慢慢融于灵魂一般，令他的意识开始恍惚。
　　方兰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躺着还是蜷缩着，只感到身体各处不断地接触到粗糙的沙石，细微的刺痛瞬间便被更强大的痛苦淹没。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却只见得到满目的血红。耳边又开始回响起无数哀号咆哮，怨灵的不甘与愤怒几乎在他的身体内爆炸——
　　“救……”
　　“哗啦”
　　方兰生突然感到一阵窒息，海水迅速淹过头顶，身体像是被狠狠地挤压入一个狭小的空间，找不到出口。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放弃了求生的意念，太过痛苦的煎熬一刻不停地碾过，这种痛让他开始厌恶自己憎恨自己仇视自己。
　　这样下去，这副身体就不再是自己的了——方兰生这样想着。毫无根据的想法，却意外的根深蒂固。
　　身体悬浮着，如同一枚飘摇的枯叶，渐渐地，一切离他远去……空气……海水……意识……
　　一切最终归于黑暗。

　　欧阳少恭在安陆洒满阳光的庭院深处转过身来，那微微透着褐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折射出金灿灿的柔光。身后跟着的尹千觞被这突然的惊艳怔得顿住了脚步，看得有些走神。
　　“千觞好兴致，怎么也随着出来赏景？”
　　少恭笑道。随手理了理垂在肩头的长发。十指白皙剔透，竟像是白玉一般的雕工，叫尹千觞不得不感叹不愧是一双奏琴之手。
　　但此刻他却断不可能将其说出口。
　　“少恭，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到底收不收手？”
　　尹千觞的表情再也没有以往的慵懒随意，他敛起神情的时候也是威严得有些叫人害怕。然而欧阳少恭根本不会理会这些，他冷冷笑了一声，目光越过尹千觞深锁的眉头，不知又在看些什么。
　　“千觞准备如何？杀了少恭，阻止少恭的计划……还是——杀了尹千觞？”
　　“你什么意思？”
　　“我的巫咸大人，你究竟想要瞒我到何时？你恢复的记忆是不是已经不允许自己与我为伍了呢？”
　　欧阳少恭笑得极淡，那一抹绽开的嫣红唇齿下隐藏着的是尹千觞猜不透的隐秘。
　　“少恭……我不想对你拔剑相向……即使……我曾经是巫咸风广陌。”
　　“是吗？”
　　看着尹千觞坚决的眼神，欧阳少恭很清楚他与自己会作何选择。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们之间的一切到头来不过一场泡影，消散之后了无痕迹。
　　“其实何必为难，千觞若是阻得了少恭，尽管动手便是。”
　　欧阳少恭分寸不乱地慢慢逼近尹千觞，他早已将一切不该有的情绪掩藏得深不可测，甚至连自己都无处可寻。尹千觞眼看着欧阳少恭一步一步走近，手中紧握的巨剑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这张曾经同自己风花雪月饮觞欢好的容颜，与记忆中沾满鲜血的宿仇之颜重合，无比的真实。
　　“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
　　斩钉截铁的语调在欧阳少恭耳中似乎有些可笑。他不认为现在的尹千觞还能如从前那般对自己下得了狠手——但即便他想通，甘愿同自己背道而驰，他欧阳少恭依旧不会为任何人而改变。
　　对尹千觞发出的警告置若罔闻，欧阳少恭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掠过尹千觞执剑之手，往前方通往屋外的大门走去。
　　“少恭——！”
　　尹千觞的动作因欧阳少恭冰冷的眼神而顿滞了片刻。他再度回过身来时，对方已经即将出门而去。尹千觞知道，他收到了东海来报此刻便是去往东海寻觅某物。至于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尹千觞并不知情，只是觉得若放手让少恭再做下去，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情急之下尹千觞一步跃起想要在他离去之前拦住他，然而欧阳少恭早已料到此举，足尖一点便闪身避开，尹千觞来不及调整方向翻身落地扑了个空，欧阳少恭见状趁此空隙伸手直取尹千觞手中巨剑。
　　一阵掌风过来，尹千觞瞬间警觉地意识到身后的空挡，多年浪迹江湖的经验令他此刻根本无意识地做出防卫性的动作，看了未看便反手一挥。铸铁巨剑青光凛冽，所过之地皆有隔空以气伤人之效，利刃一般的青光突然之间划破视线，欧阳少恭心中微微一惊，迅速侧身避过，这毫无预兆的一击显然是他没有想到的。
　　点点的怒意涌起，欧阳少恭眯了眯眼睛，以一种极度危险的气场迅速扭过尹千觞反起的右手。
　　“咣当”一声。巨剑重重落地，尹千觞的表情也因手臂被制的痛苦而有些扭曲起来。
　　“千觞，不要挑战我对你的容忍。”
　　欧阳少恭话音未落，尹千觞只觉得脑后猛然袭来一阵钝痛。他吃力地抬起头，晕晕乎乎地似乎看见欧阳少恭急急地往外走了几步，便微微弯下身以手覆于腰侧，似乎是伤到了。尹千觞心中一痛，明白是方才自己无意间失手误伤了少恭，实在是愧疚万分，却再无力说出什么，只能任由眼前之人毫无眷恋地腾云而去。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东海尘封的魔息之石顺利地瞒天过海被带了出来。欧阳少恭满意地将容纳魔息的篱熙肉身安置好，只身前往青龙镇。在这里，他的第二步计划即将展开。而为了将其圆满完成，尚需要一些筹码……
　　欧阳少恭隐于林间远远地望着海边不断纠缠着红玉的方兰生，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浮上嘴角。
　　抬起脚步正要上前，却突然闻得身后密林之中几乎微乎其微的声响。
　　这么快就赶来了吗……
　　欧阳少恭没有转身，只是笑容更为诡异。
　　也罢，既然你不愿再现身，那我便要你尝尝背叛的滋味——

　　从容地褪去衣物，摸出一把随身的匕首。欧阳少恭眼角的余光瞟到不远处树丛中隐约的树影摇晃，心中冷笑。随即沿着前一日那人留下的刀痕，慢慢地将利刃刺入。
　　血如泉涌。
　　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见到这样浑身浴血的自己，虽然每一副肉身都不尽相同，但那切切实实的痛楚却都一样，鲜明刺骨。
　　你给我留下的伤痕，就让它十倍百倍千倍的无限扩大。
　　那些因痛苦而停滞不前回首踟蹰的，都没有任何怜悯的价值。
　　欧阳少恭粗重的喘息随着匕首刀尖划过肌肤的触感而逐渐有些压制不住。他故意令自己的手法慢而精准，能够令某个人看得清清楚楚却无能为力。
　　此番感觉想必也会是终身难忘吧……
　　双手已经几乎无法将刀柄握紧，银刃晃动了几下掉落下去，带出大片鲜血淋漓。欧阳少恭微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习惯这噬人的痛苦，他不再去想更多，强忍着埋好沾血的匕首，披上衣物，定了定身子抬脚往树丛外走去。
　　那阳光下明亮的出口似乎越来越近，突然之间他竟有些忘了自己究竟为何会在此。
　　恍惚间好像有人不断地叫喊着他的名字，接连倒退的景物在风中忽然有了一种晕眩的错觉。
　　“少恭……少恭……”
　　“少恭哥哥……”
　　襄铃趴在床边眼泪汪汪地看着少恭仿佛十分痛苦般的脸色，心中焦急得不得了。
　　这种时候呆瓜又不在，要不要跑去把晴雪红玉姐姐找来呢……
　　“……千……觞……”
　　低低的声音令襄铃猛然一惊。她赶快凑得近了些，想要听清少恭说了什么，却再也没有听见类似的任何一个字眼自少恭嘴中说出。
　　因为此刻，欧阳少恭淡然而清冷的眼睛已经缓缓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