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31、缱绻 欧阳少恭幽

　　欧阳少恭幽幽的目光越过眼前的襄铃环视了一遍整个房间。与计划不相符的是，他所要见的人此刻并不在场，而且下落不明。原本万无一失的策划，却因他的临时起意而改变了方向。
　　欧阳少恭平息了一下内心的澎湃暗涌，面上并无太大的表情。
　　若不是那个人强加阻拦又怎会徒生事端？可青龙镇树丛中，但自己觉察到那个人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时，心中那一阵狂乱又是什么？
　　欧阳少恭不愿承认，自己的那一刀无非是赌下的一个筹码，他要看看那个男人高贵面具下究竟有没有过哪怕一刻的动摇，然而很遗憾，这场赌局的结果显而易见。他欧阳少恭从未对任何无利用价值之人保留过一丝同情，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也无所谓什么情深意重，他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
　　“其他人呢……”
　　力气尚未恢复到几成，此时说话还需费些周折，然而欧阳少恭却无心再等。
　　“他，他们都出门了……少恭哥哥你不能起来的！”
　　襄铃被欧阳少恭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她还从未见过少恭露出过那样的眼神，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那冷到极致的目光中总透出一股叫人寒战的气场。
　　“出门了……？去了哪里？”
　　“呆瓜去找红玉姐姐了……晴雪去外面捉虫子还没回来……少恭哥哥你怎么了？”
　　欧阳少恭安静地听着，转过头突然对着襄铃温和地一笑。
　　“襄铃，能否劳烦替少恭取一套纸笔来……少恭……有要事必须书信告知青玉坛……”
　　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打发走襄铃。
　　“哦，好。少恭哥哥你等着哦，襄铃马上回来——”
　　金色衣装的少女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黑暗中，欧阳少恭静待一切归于平静之后，暗中运气聚于掌心，一道微蓝色光球缓缓绽开悬浮于掌间。欧阳少恭没有多做停顿，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于侧腹，法术凝结而成的光球慢慢融于伤处，带着一股暖人心脾的微风自掌中流转，欧阳少恭闭上眼睛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不能让这副身子成为自己的阻碍，即便是有损于修为伤身折寿也在所不惜。欧阳少恭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剥去重重伪装的目光流露出凶狠决绝的神色。
　　风广陌……再见之日必是你我拔剑为敌之时……到时候，我欧阳少恭绝不手软……

　　唇角慢慢爬上一丝温暖，瞬间的触碰好似花开般轻巧细微却一下子在全身融化开去。若即若离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便能够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温度。
　　方兰生紧紧闭着眼睛，不是他不愿意睁开，而是着似梦非梦的感觉着实奇怪，身子不知是被海水还是沙滩之类的柔软之物轻轻托起，甚至能够感到自己就像一叶轻舟一般悠悠地飘荡着。就这样睡着……也挺舒服的……
　　方兰生这样想着，难得恢复的一点知觉又再次渐渐散开，困意袭来的一刻却猛地感到天旋地转，方兰生被弄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挣扎了半天痛苦地干咳出了几声，一股咸腥味儿涌上喉咙。
　　靠！那个不长眼的想弄死本少爷啊——！！！！
　　“苏苏，这样行不行啊？……”
　　“……”
　　苏苏？……晴雪？！
　　方兰生一下子清醒了，紧接着视线拉开一道模糊不清的缝隙，风晴雪朦胧的青蓝色身影不断地在眼前晃动。
　　“还是按我说的方法再试试吧……以前大哥就是这样教我的。”
　　风晴雪说完，一阵沉默过后，某个人有些为难地在兰生上方叹了口气，随即慢慢俯下身来。方兰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感到晃晃悠悠的全是因为被人抱在怀里嘛——一想到这里立马不淡定的兰生紧张地一缩，脸瞬间涨得通红。
　　要不要继续装睡呢？方兰生被海水泡得有些迟钝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
　　“别再装了……”
　　那人却突然轻轻一笑，宠溺地在兰生脸上一捏。
　　“嗷——好痛！”
　　痛地“唰”一声跳起来的方兰生这才意识到自己露馅的窘态，连忙打哈哈想要蒙混过关。
　　“呃……哈哈，晴雪……那个……木头脸，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啊？”
　　“这句话应该是我们问你啊，兰生。”
　　风晴雪蹲下来依然满脸疑惑和关切。
　　“我找虫子来到海边，发现你躺在礁石丛边，叫也叫不醒可急死我了——你怎么了？”
　　“我……我也不记得了……”
　　自己怎么会跑出来到海边的呢？……先前自己又在做什么呢？……好奇怪，脑子里似乎有一片空白，原先的记忆去了哪里……
　　看着方兰生越来越不好的脸色，百里屠苏心中一沉，自然是担忧不已。不过一日未见，看样子似乎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情。此前不止一次见到兰生不知因为什么而身体抱恙，东海之中更是吸入魔息而昏迷，接二连三的事端叫百里屠苏不得不心生疑虑。
　　“我不在之时，可曾遇见何事？”
　　“没有啊……啊！对了！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延枚找着了吗？！女妖怪呢——？！”
　　连珠炮似的问出一堆问题后，方兰生才示意到自己太过心急了。好在百里屠苏并不介意，耐心听完后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情况尽数交代了一遍。
　　昨日他与向天笑往天井深处寻人而去，原本以为必要经历一番波折，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并未走多远便来到了一处奇异之地，那里不似在海中倒像是悬浮于虚幻空间中的一座孤岛。这座岛屿支离破碎，几乎被某种神秘的巨大力量生生地掰成了碎片，整座岛屿在电闪雷鸣之中维持着破败的残像。经过他们推测，这座岛上的建筑距今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岛上别说是活物，就连一草一木都难寻踪迹。
　　百里屠苏与向天笑大致地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向天笑的失望自然不用说，连百里屠苏也不由地觉得匪夷所思——难道密室之中另有出路，他们所找的根本就是一条错误的路线？
　　回想起夔牛宝库中的密室，的确尚有几处可疑之地，现在看来倒是极有可能暗藏着密道。只怪当时情况紧急，自己没能好好地冷静下来思考，若是能够听红玉所言不急于一时，说不定能够寻得一条正确之路。
　　百里屠苏有些愧疚地对向天笑坦言，找不到延枚自己也有一份责任。然而向天笑却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是老子冒冒失失地要进来，与百里兄弟没有任何干系——要是寻错了地儿，那也是老子自己造的孽！”
　　向天笑不愧为心胸豁达之人，先前急躁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倒是比百里屠苏更看得开。
　　“走吧……既然这里没有，说不准儿那小子早在船厂等着老子了呢！”
　　百里屠苏知道向老板无非是在安慰自己，然而此刻他也是无言以对。没想到到了最后，他依然不能帮到这对兄弟什么，想起来的确是令人心中惭愧。
　　回到青龙镇之时，天刚蒙蒙亮。
　　向天笑告别了百里屠苏想要自己回船厂看看，心中那点期望即使再渺茫，不到亲眼见到的一刻就不会放弃。
　　百里屠苏望着向天笑的背影心中难过，转念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抬起头，吹出一声嘹亮的口哨。片刻之后，自远处海边礁石处腾起一粒小白点，伴随着几声鹰啼，小白点划过未明的天空逐渐放大。
　　“阿翔，你怎会在那里？”
　　海东青“咕”了一声，拍拍翅膀扭头示意百里屠苏看向某处。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百里屠苏立刻明白过来，伸手让阿翔飞起，自己则紧随其后。
　　自从他们一行人出发以来，自己时常分不开精力照顾阿翔，幸好同行的晴雪十分喜欢它，百里屠苏倒也放心将阿翔交给晴雪代为照料。所以，当他理解了阿翔的警示之后，还以为是晴雪出了什么事情。
　　然而追着阿翔跑到礁石丛后才发现，自己完全搞错了。
　　“听你这么说难道红玉姐姐也去了？”

　　晴雪问道。

　　“嗯……也许是错过了吧。木头脸你真的没有见到她？”

　　方兰生为了确定再一次转向百里屠苏。却见对方若有所思神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

　　“海中并未觉察到红玉的气息……你亲眼见她下水的吗？”

　　“呃……那倒没有。可是女妖怪还能去哪啊……”

　　百里屠苏想了想，道：
　　“此事不急，我自有办法。”

　　随即唤来阿翔，轻声嘱咐道：

　　“一有消息速速通知我。”

　　阿翔点头应了一声，匆匆飞远了。百里屠苏这才重新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兰生，神情严肃。

　　“兰生，你最近频频昏迷，到底是怎么了？”
　　方兰生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吧……要不回头我问问少恭去。”
　　嘴上说得好似轻松无比，但是兰生心中十分清楚，自己的情况已经不是简单的劳累便能够解释的了。一次比一次强烈的痛苦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来自安陆自闲山庄的那段过往——的确是太像了，自己魂魄被引出之后也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好像自己就要被什么给吞噬了一般，连抵抗的办法都没有。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告诉他们无非是令他们陡增担心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还有少恭在嘛，这世上还没有什么少恭医不好的病呢。
　　方兰生笑得有些不自然，为了掩饰过去故意地抬高声音叫道：
　　“哎呀！对了——木头脸，少恭来了！你知道吗？！”
　　“欧阳先生？……他怎会来此……？”
　　“这可说来话长——少恭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还让我们不要去祖州，说是那酒鬼大叔叛变，在祖州设了埋伏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不会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尹大哥他——”
　　风晴雪听不下去，打断了兰生的话。一直以来她视尹千觞为大哥，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着实难以接受。方兰生自知嘴快说话不过脑子，没有顾虑到晴雪的心情，只好尴尬地收了下半句，不好意思地看着风晴雪。
　　“究竟是怎样，回去一问便知。”
　　百里屠苏摇摇头，环过兰生肩头准备将他打横抱起，方兰生立马一个激灵躲得远远的。
　　“你，你干嘛……”
　　“抱你回去。”
　　“本少爷又没死——”
　　百里屠苏有些无奈。看来他心中的阴影尚未消退，眼下也只好作罢。

　　回到客栈后，兰生说是想去看看少恭，还未进门却被刚刚出来的襄铃给拦在了门外。
　　“呆瓜，少恭哥哥才睡下，你怎么才——屠苏哥哥，你回来啦！！！”
　　小女孩一兴奋不自觉地尖叫了起来，下一秒便慌慌张张地捂住嘴巴，生怕声音太大把少恭吵醒。
　　“屠苏哥哥你累不累，要不要先去睡一觉？襄铃……唔……襄铃困得不行了……”
　　襄铃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伸了个大懒腰，狐狸也是嗜睡的动物，这几日的确是辛苦她了。百里屠苏原本也是想第一时间拜访少恭，求教些事情，然而听闻少恭已经睡下便也不再打搅。只好暂且先回房间。
　　方兰生见状刚想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手臂就被百里屠苏抓了个正着。
　　“跟我来。”
　　不重不轻的一句话，旁人听不清而方兰生却刚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这孩子还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歪着脑袋问了一句。
　　“你不睡觉吗？”
　　百里屠苏沉默不语，拉着方兰生埋头就走。也不管身后两个女孩子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百里屠苏的房间离得很远，然而方兰生也没觉着走了多久便被甩进了一间屋子里，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兰生……”
　　“啊……？”
　　熟悉的气息爬上肩头，方兰生连头都不敢回，整个人被百里屠苏从后面抱得死死的，没有半点挪动的一丝。第一次被人这样的姿势抱着，多少有些不自在，再加上裸露在外的脖子处那越来越灼热的吐息，方兰生开始感到事情不妙。
　　“你干嘛？”
　　“睡觉。”
　　方兰生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跟不上那个人了，你睡觉就睡觉抱着我不放算怎么回事？！还有你那诡异的姿势，那乱摸的手能不能给我停下——不是叫你停在那种地方啊啊啊可恶！！！！
　　“你……你有病啊——睡觉就好好跑去床上睡啊——这是——！！！！”
　　等一下——！
　　睡觉……？
　　突然有些清醒过来的方兰生瞬间为自己可耻的思想而红了脸，他告诫自己要镇定要镇定，然而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
　　这一犹豫却成了致命的空隙，百里屠苏轻笑一声“好啊”，便顺势低下头在兰生耳垂处浅浅咬了一口。被人钻了空子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方兰生本以为这家伙是只纸老虎，平时冷脸冷习惯了其实也没什么，但他忽略了最最要命的一点——
　　就在几天之前，百里屠苏已经得手过一次。
　　万事开头难，但一旦有了第一次，接下来的什么都似乎变得顺理成章起来。方兰生甚至没有机会问一句：“为什么不是我在上面？”就被驳回一切辩护压到了床上。
　　“别……现在不要……”
　　“为什么？”
　　望着百里屠苏漆黑有神的眸子，方兰生觉得自己有些说不出话来。
　　“不，不为什么……就是不想。”
　　百里屠苏满怀期待的眼神变得有些委屈。
　　“可是我想……”
　　什么什么什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居然无赖成这样到底跟谁学的？！方兰生很想大嚎一声以泄愤慨，他真没想到百里屠苏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他撒起娇来的时候绝对不会让你觉得在撒娇，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做到一切……啊啊啊啊——怎么回事方兰生你醒醒啊！！！！
　　百里屠苏的脸凑得很近，根根分明的眉毛硬挺地描绘出一张绝美的脸，一粒朱砂将黑白色彩瞬间点亮，犹如一道火光在兰生心头熊熊燃烧。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方兰生觉得自己几乎被那耀眼的红吸走魂魄一般，身体轻飘飘的不像话。他伸出手，梦游似的在那粒朱砂之上轻轻一点。
　　怎么有人可以美成这样呢……这不公平……
　　百里屠苏一直看着方兰生傻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中明白这家伙脑子里想得是什么，不由地觉得好笑。本想拉他过来好好询问病情，却不料他自己想入非非开始构想起新世界了，到底是谁更为邪恶呢？百里屠苏在心中小小无奈了一下。也罢，既然如此就顺了他的意思吧。
　　一股暖意在心中晕开，眼前的这个人便是他仅有的，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仿佛被救赎了一般，孤独失意的阴霾一扫而空，百里屠苏轻轻捧起方兰生的脸，虔诚地吻了下去。
　　方兰生愣了一下，但也没有拒绝，顺着百里屠苏的吻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们真正拥有彼此，任何事物都已无法将他们分开。仅仅是一个吻，却好像一生一世的契约一般，不容背弃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