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29、失散 百里屠苏追

　　百里屠苏追着向天笑一路翻身躲避不断坠落的碎石，一面不间断地往更深的黑暗处奔去。这宝库地道说来倒也奇异，尽管不透光线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凭着脚下之感竟是逐渐往地下而去。方才坍塌的地面建筑莫非只是掩人耳目之用？
　　百里屠苏皱紧眉头心中隐隐浮现一股异样。他万万没有想到，表面看似并不宏伟的宝库事实上竟有着如此密道。前方的嘈杂声竟逐渐平息下来，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一般，外界的喧嚣被这浓重的黑色调以及沉闷的水压阻隔了开来，若不是远处向天笑急促的脚步声他甚至怀疑自己迷失了方向。
　　“向老板！”
　　一重重回音幽幽地无限扩散，在水底形成一种奇妙的效果，却始终没有对方的回应，百里屠苏不敢停下脚步，尽量压制自己的呼吸声继续往前。
　　身后隐约追随而来红玉的剑气，百里屠苏知道她做事向来有条不紊，定然安顿好其余几人才会随自己入内，此刻倒也无需为他们担忧。
　　很快，借助听觉能够感到暗道已经逼近尽头。最后一道弯口之后，两抹幽暗的蓝色灯火无力地漂浮于尽头古老石墙的两侧，能见度不过几步之远的密道被一面厚实的墙面给彻底封死。但是很显然，这座横亘在通道中央的石墙有着与两侧斑驳发黑爬满海藻的砖墙不同，虽然老旧却未曾沾染太多沉浊，或许可以推断为不久之前才被移到这个位置上——也就是说，方才的崩塌中这扇石门落了下来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向天笑就趴在石墙上用尽全力想要将其搬开。看上去他已经再次努力也许久，额上淌下的汗水竟已沾满了面颊。
　　石门虽说是厚实，但不知在此搁置也几百年，早已没有如昔的那般固若金汤，在向天笑的推动下竟微微地有了些许撼动。
　　百里屠苏见他着实辛苦，上前道：
　　“向老板请让一让，在下有办法将其打开。”
　　说罢召唤出灵兽录力，褐色的小球围着他绕了两圈噗呦一声化为一只讨喜活泼的小猴仔，眼神灵动地盯着主人看。
　　“开。”
　　一声轻令，一道光束凭空而出刺得向天笑睁不开眼，紧随其后的巨大崩裂声中，石墙尽数化为尘埃。
　　“延枚——！！！”
　　第一个冲进去的向天笑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什么骇人的场景——然而他所见的一番景象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的。
　　“人呢？”
　　百里屠苏上前细细环顾整座密室——圆形的室内中央高耸起一座祭坛，四周密密麻麻贴着高深的咒文，祭坛五只角均牢牢地插着一把剑，百里屠苏一眼便明白这水，火，风，雷，土五灵互成屏障，镇压的正是祭坛中之物。
　　然而令他不解的是，这室内竟然空无一人！难道延枚篱熙并未进来？可这祭坛之上原本陈放之物又去了哪里……
　　无意间抬头，百里屠苏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宝库竟然无顶——头顶的黑暗一眼望不尽，阴森的寒风便从另一头灌入这座密室。
　　“奶奶的，那妖物果然要害延枚！早知道老子就拦住他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老子就能拦住他的！”
　　已经无法形容的怒火以及悔恨顷刻间爆发，向天笑狠狠地一拳砸向地面，指缝间丝丝血红隐隐蔓延。
　　“这是怎么回事？”
　　红玉难以置信的声音急急响起，她匆匆赶来生怕他们几人发生不测，可是看眼下的情况——自己终还是来晚了吗……
　　“看来只有追上去一探究竟了。”
　　百里屠苏一直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洞思索，末了沉沉道。
　　“公子不可！此处诡秘莫测万一突发事变恐难应付，何况我们身在海底，向老板的灵药根本无法坚持过一日，不论如何还是先行回去为好。”
　　百里屠苏听了红玉所言，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向天笑。深深陷入自责的向天笑虽然万分想要寻延枚而去，但红玉的一番话令他不得不冷静下来仔细斟酌。延枚生死不明，但这些人皆是为了自己豁出性命来到东海的朋友，自己又怎能弃之不顾？
　　余下的呼呼果已不多，若是自己一人倒可以拼尽全力一试。
　　“百里兄弟，这些呼呼果全给你们，老子一个人去就行。那里面看着就凶险，各位犯不着为了老子冒险。轮波舟就停在海港里，船上有老子留下的手札，你们一行人都是智慧超群之辈，看了之后应该便没什么问题了。老子寻弟心切实在是抱歉，不能带你们出海——”
　　“向老板。”
　　百里屠苏突然打断向天笑的话，转身向一边的红玉道。
　　“向老板说得没错，的确犯不着所有人一起冒险——屠苏一人陪同向老板前往即可。”
　　“什么？！”
　　向天笑与红玉均是一惊。红玉已经意识到百里屠苏这危险的想法，还未等她出口，手中便被塞了一袋冰蓝色之物，低头一看正是那避水凝息的呼呼果。
　　“百里公子，你这又是何必……若是公子执意前往，请让红玉一同……”
　　“夔牛族现处混乱之境，延枚离开想必不想族人受到任何伤害。红玉你是最值得信赖之人，此事交予你再合适不过。若我两日内未归，勿来寻我。”
　　“百里兄弟，老子欠你的人情一辈子都还不完——你放心，就算老子死了，也会安安稳稳地把你送出来！”
　　百里屠苏默默地向红玉一点头，右手手心凝出一枚冰蓝色水球，一道咒语过后，天顶的空间与地面祭坛之间延伸出一条巨大的冰柱。
　　“保重，两日后青龙镇再会。”
　　说罢便一跃而上，向天笑随即紧随而去。
　　红玉看着二人，心想百里公子莫要担心，待红玉料理外夔牛族之事，将晴雪他们安顿好便亲自前来。
　　的确，留下来的烂摊子也不是那么好收拾的。何况兰生此刻亦是必须尽快离开好好休息才好。
　　不敢再有半刻犹豫的红玉最后看了一眼早已不见二人踪迹的冰柱，转身循着原路赶了回去。

　　“什么什么？你说屠苏哥哥和那个大叔去追人了？那……那会不会有危险啊……”
　　襄铃一听屠苏哥哥没一起回来，立刻露出一副担心的面孔，她没有跟进密室所以无法体会当时的情形，只觉得突然之间出了这种事十分不可思议。红玉却也无法断言百里屠苏此去究竟有没有危险，只得安慰道：
　　“小铃儿莫要担心，百里公子身手不凡，寻常妖邪想来也伤不了他。”
　　那……那要是不是寻常妖邪呢？……
　　静静坐在一边的方兰生暗暗心揪，自红玉将事情经过一一陈述之后他便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风晴雪见他不说话以为又不舒服了，走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肩。
　　“兰生，你还好吧？”
　　“我没事。”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我总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无计可施，难道我就只是他的累赘吗……
　　回想起从前，几乎都是百里屠苏将自己好好地保护在身后，从不愿令自己受到半点伤害。而没有人知道，其实自己是多么讨厌这个永远只能安然躲在百里屠苏身后的自己。
　　难过，懊恼，气愤，道不清的复杂情绪令方兰生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他呆呆地看着那倒塌的宝库，面无表情。
　　红玉见状也有些困惑，但由于急于照料夔牛剩下的族民便也无心再问。
　　晴雪跟着帮红玉寻找失散的夔牛去了，襄铃见兰生没什么大碍便跑去照顾一只受伤了的小夔牛。空荡荡的礁石上只剩下了兰生一个人孤单地坐着，那擦着肌肤流过的海水是从未有过的刺骨。
　　仿佛被所有人遗弃般不快的感觉隐约涌起，却被狠狠地压了下去，痛得方兰生差点流出眼泪来——幸好周围什么人也没有……
　　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过了，记忆中彩色的风景不知不觉中竟几乎被他们六人的如影随形的点点滴滴所代替，离家以来的所有经历都已经成为了方兰生生命中不可磨灭的部分。
　　而那个人，忽远忽近的身影无疑是牵动自己最深的。如果可以，他也想骄傲地站在那个人面前，为他阻挡风雨，抚平伤痕。
　　宣泄似的咬了咬下唇，方兰生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想了不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它也没用……真是的……最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方兰生不屑地对着前面的空无一物的海水哼了一声，一串小泡泡咕噜咕噜地腾起惊扰了路过的一群银鱼。然而在他的视线好不容易从那一堆耀眼的银色中移开的时候，一抹熟悉的杏黄色在废墟入口的一闪而过，不留一丁点儿痕迹，但方兰生的的确确看见了——
　　他慌忙站起身想要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测，突然之间的紧张气氛令他自己也不禁吓了一跳。
　　那是……
　　“兰生？怎么了？”
　　晴雪远远看见兰生神色可怕地一下子站起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大声问道。
　　“啊？啊……没，没有……是我眼花了……”
　　郁郁地重新坐下，脑中挥之不去的那抹杏黄像是在生了根似的，一点一点地盘绕而上令人透不过气来。

　　所幸的是，不久之后便有虾兵蟹将传来绮罗大人到来的消息。这位雍容华贵的龙女意外地平易近人，柔美的容颜在听闻夔牛族之事后露出忧伤神色。
　　当着红玉一行人的面，绮罗言谢自是不必说，更是好客地邀请一同前往龙绡宫接受款待。红玉微笑婉言拒绝，只道尚有要事，心领好意即可。
　　绮罗见他们执意谢绝也不好再说，临走前嘱咐属下留于此地缴清残余妖孽，以便确保几人能够平安回到陆上。
　　几人直到龙女大人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游得远了才匆匆启程返回青龙镇。一路上大家的话都很少，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与来时不同，回程的路途一帆风顺，几人在红玉的带领下没用多少时间便出了东海。
　　方兰生晕晕乎乎地几乎趴在地上，水底的重力果然与陆地上差了十万八千里，猛然间窜出水面的压力差点让骨头散了架。
　　“猴儿又犯急了。”
　　红玉忍不住笑了笑，虽说同样是湿漉漉地出海，形象却与地上那位截然不同。方兰生顿时有些憋屈，想着倒霉的难堪的总是自己，不由地气馁。
　　“好了，这就回去好好休整一番，待百里公子回来便启程前往祖州。”

　　晴雪拉着困得打哈欠的襄铃回了客栈，兰生静静地跟在红玉身后，没有说话，也不知去哪里。
　　“猴儿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有什么话和姐姐说就是。”
　　红玉最后受不了这条尾巴，镇定了一下面部表情，和风一笑。
　　“女妖怪……你带上我吧……”
　　“嗯？”
　　“我知道你一定会去追他，带上我吧，我好歹也算是……木头脸的朋友……”
　　红玉表情瞬间变得相当奇异，她盯了方兰生许久，末了长叹一口气。
　　“猴儿，这个姐姐不会答应。”
　　“为什么？！——”
　　兰生顿时急了。没想到红玉会如此干脆的拒绝，他怎么的也算队里的主治医生吧，为啥一到关键时刻大家都把他往后挤——这还有没有人权了？！
　　“……猴儿，姐姐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方兰生傻了，红玉高深莫测的表情竟有些漂浮不定起来，他知道这只是说辞，却一时间找不出辩驳的法子。
　　若是红玉打定主意之事，他方兰生是万万没有可能改变的，这一点他自己清楚得很，但怎么都不甘心啊……可恶。

　　方兰生恨恨地咬了一口手中火红的糖葫芦，脑子里满是一身火红的女子最后含笑地摸着自己的头，顺便递过来一只糖葫芦以示安抚的情景。
　　切……当本少爷是三岁小孩儿吗？！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弃。说不定红玉会趁着夜间偷偷回到海中，到时自己暗中跟上不就是了吗。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先冲进去再说了……唉，说到底还是自己不争气关键时候就会掉线……
　　方兰生心中打着小算盘，抬脚正准备回客栈将自己的念珠全部打包带上，顺便将刚买的药材分类整理以便不时之需，衣袖后摆却突然间被什么给紧紧拽住，紧接着脊骨一重压得他哀号一声。
　　“谁啊——？！”
　　“小兰……”
　　在看清对方第一眼之后方兰生已然惊讶到言语不能。
　　“少……少恭？”
　　欧阳少恭看上去一脸疲惫，面色苍白，风尘仆仆，扶着兰生的肩头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方兰生一把拉住他双臂，却见那衣衫下隐隐透出的斑驳血迹。
　　“少恭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你怎么会到青龙镇来？”
　　兰生一见欧阳少恭负伤，立刻将种种心事抛之脑后焦忧万分，这样的欧阳少恭他从未见过，以前都是自己闯了祸挂了彩偷偷摸摸瞒着家里人找少恭疗伤，却没有想到还能有人将少恭给伤了。
　　“先别说了……百里……百里少侠现在何处？”
　　方兰生一愣。
　　“他，他不在这里，你大老远跑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欧阳少恭听闻百里屠苏不在顿时泄了气，面色显得更为憔悴。他垂目摇了摇头，似乎再无力气。
　　“尹千觞叛变……告诉百里少侠……千万别去祖州……”
　　“啊？！”
　　这个消息无疑与平地惊雷般，瞬间将兰生怔在当场，过于惊人的事实令他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难，难道你的伤是他……？”
　　欧阳少恭无声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似有千斤重般地密密盖住了那疲倦的眸子，方兰生只觉得身子所承受的重量越来越巨大，还没等他伸手抱住对方，少恭修长的身子便无力地瘫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