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3、初遇

　　时光轮转，昔日的少年已然风采翩翩。而叛逆的小孩也一点一点成长为知书达理的好青年。只是那骨子里的逆反劲儿依然时不时地跑出来刺激一下方家老小，尤其是方家二小姐。

　　“什么？！他三日未曾上过学堂？！”
　　桌案猛地一拍。
　　一旁正悠然自得喝茶的方家老爷方太，闻声立刻悄悄飘出大厅，以免祸及自身。
　　“去学堂门口守着，一见到他人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来告诉我。”
　　“是，二小姐。”
　　“这猴儿越来越欠打！这次是该好好教训一下了。”

　　与此同时，山中贼窝翻云寨之中，方兰生的心情也是异常地平静不能。
　　“你……你这人好没礼貌，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这意思你懂吧？”
　　亏我还想出一大串至理名言想夸他，没想到这人还真是和他长得一样冷，不对！是木头！烂木头！
　　居然……居然嫌我吵？！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
　　“这便去寨主厅一探。”
　　啥？寨主厅？这家伙行不行啊……
　　“切，我看你还是别逞强了，下山搬救兵吧。免得到时候被缴了兵器丢进这牢房，可就糗大喽~”
　　虽然口上这么说，兰生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期待的。
　　毕竟若是连这拽拽的家伙都被那些山贼擒住，那自己和少恭离被丢进药炉子也不远了。
　　说起来也着实令人恼火，好好地陪少恭上山居然遇上山贼，若是妖兽倒还好，可对方也是血肉之躯的人类，依照父亲语训方家伏魔大法万不可对人使用，而自己的拳脚功夫自保尚可，若要顾及同行的少恭以及桐姨，便显得吃力许多。
　　如今，连自己贴身携带的紫檀佛珠都被那寨主夺走，逃生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桐姨年纪大了，受不了地牢阴湿之气，咳嗽气喘日渐严重，欧阳少恭只能尽量照顾令其稍稍感到舒适一些，剩下的也是无计可施。兰生看在眼里，同样心焦不已。
　　都怪自己鲁莽行事，轻看了敌手。若是今次有幸得以出去，一定得吸取这个教训……
　　这些话方兰生并没有对谁提起，困于翻云寨的几日里，及人之中倒是他少有地沉默安静，只闻得那苏家公子聒噪的抱怨。
　　借着大伙儿纷纷疲倦入睡之际，少恭轻轻坐于兰生身边，一日既往地沉沉问道。
　　“小兰可曾害怕？”
　　“害怕？呵呵，也还好。只要还有命在大不了和他们拼到底就是……”
　　“……小兰果然未曾改变……”
　　“难道少恭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辈？古人云‘匹夫不可夺志也’何况二姐也说我有‘斗战胜佛之象’，我就不信这次咱们真的会栽在这儿……”
　　“嘘！有人来了。”
　　洞口处隐约有人说话之声，片刻之后似乎有谁往里面走来。
　　少恭与兰生立即喊醒熟睡的其他几人，大家警惕地围成一圈，死死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不会是来抓我们去炼药的吧？！”
　　苏少爷抱头有些歇斯底里。
　　兰生眼尖，一眼看见那重重青雾之中走来的并非前几日所见的山贼，而是一位自己不相识的少年人。
　　此人身着一袭黑衣，周身饰物多为南疆风格，背后一柄赤红色长剑，似乎并不寻常。走近才发现他也不过双十未满，与自己年纪相仿。俊秀的面容之下，眉间一点朱砂似血，双眸深邃有力仿佛要将人魂魄吸入。然而如此耀眼之人，从走进兰生视线开始，便一直未曾变换过任何表情！
　　木头脸啊……真是木头脸……
　　兰生这样想着，连自己何时不经意间唤出声来都未曾察觉。
　　切，不就是仗着自己会使几招剑法就大言不惭了嘛，到时候可别自己先赔进去了！
　　“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尚不可能，如何救得了他人？”
　　黑衣少年毫无表情地冷冷甩出一句，在兰生耳中很显然便是挑衅之意。
　　这下可好，气炸了毛的方兰生对此“少年侠士”的好感度直线降为负值，连最初那一点点期待都被不甘和愤怒扫荡一空。
　　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可恶的是，这混蛋从一开始就没把视线从少恭身上移开！！
　　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忍下去我方兰生还是男人吗？！！

　　“少恭~你干嘛那么相信他？！他强，我也不弱啊。有我方家伏魔大法，什么寻找玉横干嘛一定要带着他？”
　　成功获救之后少恭与那名自称百里屠苏的黑衣少侠相约明日相见一同寻找青玉坛失物玉横。翻云寨外，几人与其分道而行，憋了许久的方兰生忿忿不平，脑子里全是石室之中恭苏二人相谈甚欢的场景，越想心中越是难以释怀——萍水相逢，少恭对那百里屠苏也太好了吧……
　　“小兰不可如此说，百里公子乃人中龙凤，见闻甚广，更何况……与我也确实投缘。寻找玉横之事小兰就不要操心了。”
　　“我……我只是担心你啊……江湖险恶，你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
　　“小兰既知道江湖险恶，必然料到家中长辈不允。若小兰出了什么意外让我如何向方家交代？”
　　“……可是……”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待此间事毕我再同小兰一道畅游江南如何？”
　　“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反悔啊！”
　　“好，一言为定。”

　　话虽如此说，但世事难料，亦或者命定之缘注定如此，任谁也无法阻挡。
　　世界上总是有许多事情，看似绝不可能，但事实它确确实实已经发生了。就像那孙小姐抛出的绣球……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能不能……打个商量，让你们家小姐再抛一次？”
　　尚未完全明白事态严重程度的方兰生曾希望能够和平解决这个误会，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令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哪个混蛋敢悔婚？！被小姐的绣球砸中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美都来不及了。”
　　“可，可我只是躲女妖怪不小心撞到的……这个不算……”
　　“放屁！”
　　身型伟岸的孙家奶娘猛一跺脚，直叫兰生把刚到嘴边的反驳给生生地咽了回去。
　　“你是西边方家的小少爷吧，今晚就留在孙家，明日我们便派人告知府上，你只要乖乖等着成亲就是了！”
　　“不是吧……我……喂！放开我啊~~救命啊~~”
　　“小兔崽子喊什么喊，我家小姐生得美若天仙，和老娘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能娶到小姐，有你美的~~”
　　“……”众人登时吓得软得软，瘫得瘫，不一会儿便散得七七八八。
　　兰生心道这下死定了，抱着微弱的希望挣扎着四下寻找脱身机会，却见不远处一抹黑色的身影正立于桥头。这人……好生眼熟……咦？！他不就是昨日那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神通广大深藏不露贼眉鼠眼五官歪斜的大侠吗！！
　　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方兰生作出了一个让自己很长一段时候都相当鄙视的举动——向他求救。
　　“……少侠……这位少侠……”
　　“看在相逢一场的情谊上，可否帮帮在下……”
　　“……”
　　从兰生的角度看去，那百里屠苏的表情相当冷漠，不起一丝波澜。
　　要不是他那怪异的，类似于幸灾乐祸的眼神，兰生差一点就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叫喊。
　　可，可恶——！！！！不帮就不帮，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我，我……士可杀不可辱！就算和孙奶娘拜堂，我方兰生都不要再求这块死木头了！——气死我也!!!!
　　似乎是发现了兰生脸上一系列精彩绝伦的变化，百里屠苏也无心再围观下去，潇洒地一扭头，办正事儿去了。只留下兰生，异常凄惨地被一拥而上的家丁绑去孙府，一路哭天抢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至于之后的事，便不再多说。总之今夜发生之事给方兰生稚嫩的心灵造成了无法磨灭的创伤，于是他打定主意逃得远远的，把什么方家，孙家，二姐，成亲之类的统统抛在脑后。美其名曰——出门历练。但其真正的目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兰生是个好孩子，虽然心里认定百里屠苏不是什么好人，但跟着少恭他也决定宽宏大量不再计较，大不了不让少恭和百里屠苏独处就是。
　　好在有襄铃，晴雪，女妖怪在，旅途也不会太过无聊。
　　只是……这一次，应该好久……才能再回来了吧……

　　离开琴川的那一刻，方兰生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回过头去，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遥望这座养育自己十多年的小镇，那依旧宁静祥和的晨光下，茶摊的苏伯慈祥地冲他招招手，也许在他看来，这个总来自己摊子里喝茶的孩子这回也顶多在外边玩一夜便会回家吧。
　　方兰生灿烂地笑着，向苏伯挥了挥手，然后飞快地转身追上前方的同伴。
　　旅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