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2、总角

　　说起方家小公子同欧阳家少恭公子的情谊，方家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连厨房帮忙的大婶都知道，小少爷两岁起便老爱拽着少恭公子的衣袖跟到东跟到西，谁拉他都不肯松手，每当人家少恭公子要回家之时，小少爷便哭得一塌糊涂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夫人没有办法，硬是请少恭公子来府上小住了一些时日。
　　而这个少恭公子说起来真是无人不称好的，虽说年纪才长了小少爷几岁，为人处世却沉稳老道，不消几日便深得全府上下之心。老爷夫人更是喜欢得紧，开口只要少恭公子愿意，在方家住多久都可以。
　　至于兰生小少爷自然是不用说，每日有少恭做伴，读书修佛也乖顺了不少。

　　如今欧阳公子归乡探望，方家上下自然照顾得周全，庆幸兰生小少爷总算能够收敛一些。
　　方家二小姐方如沁对待少恭也同亲弟一般，自小便一手一个牵着兰生少恭逛庙会放花灯，虽说那已是多年之前的事，但那番情谊却始终未曾改变。
　　“少恭，这次来就别走了吧。琴川虽不是大地方，但也不缺什么。你需要什么，知会一声，我托人置办了便可。”
　　少恭闻言似面有难色，却也不好当即推辞。
　　“……实不相瞒，少恭今次回来途中奇遇几位修道之人，见其仙风道骨心生敬佩。便想着在琴川盘桓几日便寻着几位道长前往衡山拜师。”
　　“衡山？这路途遥远，少恭何以执意前往……何况你的家人……”
　　“无妨，这些我心中自然有数。还望如沁姐成全。”
　　“唉……什么成全不成全的，你向来稳重，做什么也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们也不好妄自阻拦。但无论如何，定要在方家多住些日子。……就当，是陪陪兰生那孩子。”
　　“……这……恭敬不如从命。”
　　望着方如沁缓缓离去的背影，少恭凝起神色，似是考虑什么重要之事。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少恭少恭，原来你在这里啊！可叫我好找！”
　　回头只见那方兰生面色憔悴，黑眼圈深重，气喘吁吁地直奔而来。
　　“这是发生何事？”
　　“唉，先别说了。我先去你房里躲一躲……”说罢便一闪身钻入少恭卧房。
　　少恭无奈，只得尾随而入。
　　“这下总能说发生何事了吧？”
　　兰生没有立即回应，只是细细地拉上了房内每一扇窗子再检查了一边之后才脱力地倒入书桌后的红木雕椅。
　　“还不是二姐！罚我抄《道德经》五十遍，还派人死死盯着……幸亏我机灵，给逃了出来。”
　　少恭立刻明白，想必是方如沁为了惩罚兰生才想出的这一招，只是似乎并不太管用。
　　“小兰，莫要顽皮，二姐罚你自有她的道理。现下你逃了，回头该给你出更狠的招儿了。”
　　“可是我抄到手都快断了！”兰生甩甩自己发软的右手以示抗议。
　　“她有什么道理？不过是想让我念书念书，然后高中，光耀门楣……切”
　　“哦？莫非小兰不喜欢金榜题名？”
　　“我才不稀罕念什么书，中什么举呢。这些有那么重要吗……”
　　“小兰勿要任性，君子求学乃正道，哪有不重要之说。”
　　“真无聊，每个人都这么说。我偏不信！我看求仙问道才是最好的，看书里那些神仙们超脱尘世，御风千里，当真妙哉~如果我有一天也能踏遍万里河山就好了！”
　　“你……还真像一个人……”
　　“嗯，少恭说什么？”
　　兰生看着少恭的背影，有点不确定自己方才所闻。
　　“无事，只是略有感慨。既然小兰不爱诸子百家，倒也不必勉强。方老爷所习佛法博大精深，你若能得其精华，亦是不错的。”
　　“呵呵，那是当然！到时候我一定能成为降妖除魔的大师，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等我学会了方家伏魔大法，就可以保护你了~”
　　少恭闻言轻笑道，“是是，小兰最厉害了。”
　　被这么一夸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的兰生，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眼神也不自然地望一边地上飘。
　　“也，也不用那么厉害，只要……只要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就行了……”
　　“……保护……想要保护之人……”
　　少恭反复沉吟，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透出些许悲伤。
　　“少恭，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心中顿有所感。往事交叠，难免令人烦闷……”
　　“往事？”兰生暗自思量了一番，似乎觉得这个词用在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身上有些不妥。
　　“皆是过去之事，我亦……不愿再提起。”
　　闭上眼，任回忆在周身肆虐，那种感觉……无以言表。

　　那个时候的兰生不明白，这世间回忆竟有如此之承重，足以令那千年万载生生不息的魂魄亦不堪负荷。
　　他亦不会懂得，唯有那不断的人心，方能维系千古的执着。
　　不论如何，这一刻方兰生眼前的欧阳少恭，只是一个望穿生生世世的寂寞之人。
　　然而很多年后当他忆起今日种种，心中剩下的，不是痛，不是恨，只是深深的惋惜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