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28、深渊 向天笑的视

　　向天笑的视线一直未离开过延枚身侧，方才的一句“别怪我”在他心中盘桓不去，渐渐地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惶恐。他自问无惧天地，此刻却在无人觉察的角落暗自心惊。不为别的，只为那一声从未有过的抱歉。
　　为什么突然地……有一种……他此去将无归期之感？
　　向天笑猛地一摇头，倔脾气再度攀上胸腔，他今日前来东海的目的只有带走延枚，其他的事一概与他无关！什么先祖婚约，什么夔牛宝藏，什么篱氏，什么魔息——这些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宝藏开启了，你们总该放人了吧？！”
　　篱熙闻言媚然一笑，淡淡地扭过头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延枚像是逃避着什么似的，在接触到那束灼人目光之前便急切地移开了视线，紧抿嘴唇不做任何言语。篱熙笑得更为放肆。
　　“既然我们族长不愿意说，那便由本少爷代为传达吧——人我们自然会放，只不过……宝藏一直以来由夔牛族长保管，封印之法也是代代相传。对我们来说，一件封印之物根本一文不值，所以在各位离去之前还需要延枚为我们唤醒沉睡魔息之力。这点要求，不算过分吧？”
　　“你这妖物谁知道你肚子里打什么主意——我们只管打开宝藏，其余的事我们也懒得管！”
　　“哈。既然这样……”
　　篱熙胜券在握的表情令所有人不禁一凛。
　　“难道你们想让游走消散的魔息毁灭整片东海——就和他一样？”
　　细长的指尖指向一边被牢牢环于臂膀间的兰生，此刻他并未完全丧失意识，隐约听得有话语传入耳中，皆是意味不明。然而比起这些，更为强烈的，贯穿他整个身体般的叫嚣随着体内不断奔腾的气息越来越清晰——惨叫声，哀号声，那些挣扎着想要爬出死亡之爪的人们接连不断地出现在脑中。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痛苦，他甚至能够感到滚烫的鲜血蔓延至冷却，冰寒彻骨。
　　不要……求求你们……
　　下意识地抓紧身边之人的衣襟，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
　　“你想怎样？！”百里屠苏抱紧方兰生，目光怒视篱熙，眼光中已然隐隐透出些许血红。他不止一次地警告自己不可轻易爆发煞气，但事关那个人的安危他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理。
　　篱熙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
　　“本少爷不过是要延枚帮个忙而已——对他来说还不是举手之劳？！”
　　“够了！别说了……我帮你解除封印就是……”
　　延枚突然神色冷峻头也不回地走入宝库，他早就预料到今日的结局，只是他没有想到，一切来得那么快。
　　族人们哀戚的脸与自己擦身而过，他没有去看。因为他根本无颜面对他们——这些夔牛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前辈们，族中事物繁杂与父母并不亲厚的他从小也只有跟着这些老辈们才不至于孤单一人。
　　然而最终，他还是无法成为一位合格的族长。
　　“族长……你真的要去吗……”
　　身后传来弱弱的声音，延枚顿住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说出一句：“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了。你们，要保重。”
　　“可是……”
　　“好了，绮罗大人不久之后便会将你们接往龙绡宫，往后的日子想必也不至于太难过。”
　　“绮罗大人？”
　　“便是传闻中龙绡宫之主吗？她怎会知晓我族……”
　　“绮罗也算是爹的旧识了……”
　　“哼哼，想不到延枚族长早就替自己想好后路了！也罢也罢，到时候你逍遥快活也顾不得昔日族人了吧~……”
　　篱熙本想大肆嘲讽一番，却被延枚狠狠地瞪了回去。当下讨得无趣，也不愿多做停留，只得跟着延枚的脚步一同入了宝库。
　　向天笑想追，可那二人身影一消失，宝库大门便重重地关上，不再有任何开启的动迹。

　　“这下可好！”
　　只晚了一步的向天笑懊恼不已，不断地对着那厚实的千年石门施以暴力，奈何这宝库并非他一介凡人能够开启。半晌，他有些泄气地贴着墙坐下。
　　风晴雪见他不愿离开石门分毫，知道他担心里面的延枚，不由地想起自己寻觅已久的大哥，心下酸楚。
　　“向老板你放心吧，只要唤醒魔息就可以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和延枚弟弟一起出东海了。”
　　望着风晴雪纯然的脸，向天笑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中的不安愈演愈烈，竟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话虽这么说……唉……延枚他终归不是人类，这一次他随我一道回去，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族人的。”
　　“可是不是有绮罗大人代为照顾了吗？”晴雪闻言疑惑。
　　“呵……你不了解他……倘若放得下，又怎会回来？”向天笑仰起脸，水面上方早已透不出哪怕零星的光线。封闭的海水在他们头顶上空营造出别有洞天，却也自然而然地将他们收入深渊之底。
　　“如果……大哥也能回来看看该有多好……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水纹在两人脸上描绘出浅浅的阴影，风晴雪轻轻地呢喃，只有自己能够听得到的奢望。
　　“这里，和我的家乡很像呢……”
　　向天笑扭头看向一旁默默不语的百里屠苏和红玉，那二人显然已经听到了方才的对话，却也是无可奈何。
　　襄铃一直在担忧地照顾呆瓜，这孩子虽然嘴上耍耍脾气，但到底还是个软心肠。
　　“向老板，不论如何我们答应了救延枚出去，定当遵守诺言，眼下不如先静观其变吧。”
　　红玉走近道。晴雪也随即点头。
　　向天笑虽生性豁达不羁，此刻却也敌不过心中感激之情。
　　“唉……这次也多亏了你们……不然老子连东海都闯不来。若能平安出去，老子一定要招呼船厂弟兄们好好款待各位！”
　　百里屠苏刚想要摇头，却猛然间感到身下地面开始剧烈晃动，伴随着由远而近的轰隆声，顷刻间便是地裂天崩之象——
　　“小心！”
　　惊叹动地的崩裂之声在距离他们最近之处达到顶峰，宝库石门微微撼动片刻，门纹之上竟迅速蔓延出几道刺目的裂痕，眼看着整座宝库就要坍塌而下——这究竟是何种力量？！
　　“延枚还在里面——！！！”
　　向天笑第一个往里面冲去，身后的百里屠苏一把没有拉住，心急火燎之下只得迅速起身追去。方兰生看得清清楚楚，眼睁睁地看着百里屠苏将自己交给襄铃便奋不顾身地隐没于滚石轰塌之中，他想喊住他，张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头痛依旧，虽然比之前好了很多却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红玉由不得他多做挣扎，一手一个带着襄铃兰生躲开坍塌的碎石，飞身至一片安全区域才将他们放下。匆匆对着身边的晴雪道了一句：“看好他们。”便一闪身湮没了身形。
　　不能让百里公子一人涉险……强烈的意识令红玉来不及多做思考，瓦砾之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海水混合着千百年尘埃的味道着实不太好受。红玉微微掩面，脚步不顿地寻着那人的踪迹而去。

　　如果说是事发突然，倒不如称其为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
　　欧阳少恭平静的脸慢慢转向战战兢兢地盯着自己的篱熙，然后优雅地晕开一抹极其柔和的笑。
　　“你做的很好。”
　　手中散发着淡淡紫色光芒的晶石，经法阵唤醒之后便不再桀骜难驯，只是顺服地凝藏了它所有的力量。
　　“据说这石头一旦离开这里便会消散殆尽，可是真的？”
　　篱熙感到冷汗将自己的背脊层层染湿，他根本不知如何回答才不至于令自己惨遭非难。这个非仙非妖之人却有着远胜于自己的力量，不仅制住了篱氏一族，更是拿家人性命要挟自己为其取得夔牛宝藏。
　　篱熙本对这夔牛族宝藏没有丝毫兴趣，若不是事出有因，他又怎会千里迢迢赶来为侄儿张罗亲事？
　　欧阳少恭的脸美得惊人，但只要盯着他的眼睛看，便会有一种被看穿一切无处遁形的恐怖之感。眼下的篱熙便是这种感觉，以至于欧阳少恭的手触到自己脸颊的一瞬间，他竟有一种想要一蹦而起远远逃开的冲动。
　　“这个……据那族长小子说，先暂时封存于人体内便可……”
　　“哦？”
　　欧阳少恭似乎对此很有兴趣，微微挑了挑眉，金桐色眸中篱熙的影子明显地颤了颤。
　　“那可要麻烦篱少爷了。”
　　“可……现在宝库崩塌，入口被封死……我们根本无法出去寻人……”
　　篱熙吞吞吐吐地道出了实情，欧阳少恭果然沉了沉脸色，但很快便恢复如初。
　　“这可当真伤脑筋呢……不过少恭自有办法出去就是——至于寻人，就不必了吧……眼前不就有现成的吗？”
　　篱熙惊恐的双瞳逐渐放大，未等他来得及反应欧阳少恭的十指已迅速穿透自己胸口。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欧阳少恭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指尖残留的血迹在内息的作用下瞬间便挥发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门外传来越来越清晰的砸门声，内室结界不牢固，看来是时候离开了——
　　欧阳少恭毫不费力地托起篱熙瘫软的身体，刚要起步却忽然注意到了祭坛上另一个人。
　　微微笑着，捏起延枚的下巴细细看了许久。刚才匆匆取走了他的魂魄，也未多看两眼，现下瞧着倒有几分意思……
　　“身为一族之长却甘愿为一己之私置族人于不顾，哼哼，当真不错……”
　　“只不过，倘若篱熙未引爆宝库，你今日出去也活不了多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