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22、情动 欧阳少恭自

　　欧阳少恭自碧山归来便未曾离过客栈半步，先前替兰生唤回七魄损耗大半体力，兰生醒后便被尹千觞软磨硬泡地劝回屋子好好歇着。
　　那边百里屠苏一人揽下了替兰生买药、煎药的担子，默默地穿梭于客栈厅堂走廊间，俨然一阵疾风。
　　热闹的独角戏依然继续着，恢复精力的话痨似乎下定决心要将这几日的空白一股脑儿吐槽完毕。当然吐槽的对象绝对不仅仅是百里屠苏一人——
　　“我不要喝药了——少恭在哪里让他看看我真没事儿了这什么药那么苦让我喝不如一刀杀了我……诶，对了！你们有看见木头脸吗？从刚才起就没见着他人……”
　　客栈伙计老板面面相觑，皮下一抖，闪了。
　　百里屠苏逃得很彻底。
　　这当然只是相对于方兰生来说。兰生再纳闷再纠结，眼下也是不大可能找得到他的。
　　于是兰生越发地郁闷起来。

　　“红玉姐姐，应该就是这里了。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隐约听见几声熟悉的声音，方兰生‘唰’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苦兮兮等待半天终于盼到熟人的感觉是何等美妙~
　　“女妖怪——襄铃——晴雪——”
　　三人皆是风尘仆仆但脸容依旧神采奕然，见到兰生的第一眼娇小的少女便奔奔跳跳地窜到他跟前，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头发蓬乱的兰生。
　　“呆瓜，几天不见有没有想我们啊~”
　　“呵呵……当然啦……你们怎么才来啊？”
　　兰生的视线稍稍往后移去，便看见一脸笑意的红玉以及兴奋不已的晴雪。
　　“看来我们竟是晚到了许久。猴儿同百里公子想必是一道吧？”
　　“嗯，这个说来话长。到时候慢慢解释给你们听。”
　　“不急不急，我们三个赶了几天路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们，现在好了知道你们没事，我们也就放心了~”
　　晴雪豁达地一甩辫子，冲兰生大大地一笑。弄得兰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忙起身准备下床。
　　“呃，你们刚来，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喊少恭——”
　　“不用了。”
　　门外轻咳一声，褐色衣衫的青年不知何时已至屋前，带着略显疲倦的神色缓缓向着红玉三人拱手道：
　　“是少恭疏忽，未能及时替各位接风。”
　　“欧阳先生哪里的话。我们一路过来听得不少有关安陆的传闻，想必这几日先生也未曾清闲。”
　　红玉欠身回礼，有关安陆之事她多少还是有些在意。途径碧山之时能够感受到深山之中不甘散去的怨气，再加上几日前异常的大火，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是偶然之事。
　　欧阳少恭只是微微颔首道：
　　“说起来倒也的确凶险。一切都事发突然……所幸……小兰没出什么事，否则少恭万死难辞其咎……”
　　看少恭心中始终难以释怀，眼下又心事重重，方兰生实在有些不忍心。
　　“少恭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许你再这样说……要怪就怪我上辈子作恶太多，佛曰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这……又是怎回事？”
　　“红玉莫急，之后自当亲自述于诸位听。”
　　“少恭哥哥，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见到屠苏哥哥啊？襄铃带了礼物，想要送给屠苏哥哥。”
　　被一句话点醒了的兰生顿时回过神来，但碍于少恭在场不好意思当面询问，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对方希望能听到一些蛛丝马迹。
　　欧阳少恭早已将他看得透彻，只是面上不动声色。
　　“少恭这几日未曾出门，也不知百里少侠现在何处。”
　　“哦……”
　　襄铃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兰生刚想说什么，突然回忆起木头脸与自己约定今日入夜城门外一会，心中竟然莫名地不愿将这个秘密透露给任何人。
　　看着襄铃默默地走出屋子，晴雪随后追了上去，兰生隐隐的罪恶感渐渐地膨胀，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竟会变得如此。
　　也许，是前世的幻梦让自己原本懵懂的世界染上沉重的色彩，晋磊的残忍与私心浸透着他浓重的血色尘封于那个久远的时光，一夕之间记忆被重新开启，所有的情感在方兰生身上延续下来。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报应，教人无力逃避唯有顺应改变。
　　这些兰生没有对谁说起过，有时候他会想，也许自己真的还是那个晋磊吧……同样是魂魄生生世世轮回往复，究竟哪一世才是尽头？
　　他不想骗自己了，不管是怎样的结果，也好过后悔一生。

　　欧阳少恭最后出门时不放心地看了兰生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方兰生心中多少觉得有些对不起少恭，毕竟自己也曾经认真地考虑过与他在一起。但是眼下越是混乱便越是失去判断能力，决定凭感觉走的兰生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地溜出了客栈。

　　“唔……好凉……”
　　夜风侵体，一面埋怨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一面四下寻找目标，方兰生只能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木头脸啊，本少爷好不容易决定相信你的人品，你可别诓我啊……
　　“阿嚏——”
　　不好，要是再染上风寒又该被少恭骂了……
　　方兰生无奈地靠在城门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不晓得怎么回事，心中似乎总有什么吊着放不下。
　　想象过木头脸会对自己说什么，但想来想去都不靠谱。不是傻到死，就是能把人给气死。说到底百里屠苏在方兰生心中的形象已经基本确定，轻易改不了了。
　　“很冷么？”
　　依旧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但与平日相比却是温柔不少。
　　百里屠苏出现在方兰生眼前的时候，后者正异常凄惨地吸着鼻涕望眼欲穿地仰望着天上的月亮。视线突然间被一庞然大物遮挡得一丝不漏，兰生愰神了半天才发现那是百里屠苏。
　　“你鬼啊——走路居然没声音！”
　　“我自幼习武，自然脚步轻盈。”
　　方兰生的白眼显得相当无力。
　　“找我出来做什么？”
　　故作镇定地问出一句，眼神飘忽不定。百里屠苏默默地看了看兰生微红的双颊以及不知何处安放纠结在一起的手指，先前的感觉再度浮现。
　　“你……你……”
　　方兰生这下真的惊呆了。他就算被重新打回自闲山庄也想不到——木头脸，他居然——对着自己笑了！！！！——还是很好看很好看的那一种！！！！
　　“你先别说话！你——你真的是木头脸吗？！还是山野狐魅变的？告诉你，本少爷可是方家伏魔单传——”
　　“兰生。”
　　百里屠苏扶额打断了兴奋过度的兰生。
　　“诶？”
　　“你不让我说话，又问我是真是假——到底让我如何是好？”
　　“呃……”
　　方兰生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试探性地捏了捏百里屠苏的脸——温热的，软软的。
　　“木头脸你中邪了？今晚上这么不正常……”
　　百里屠苏表情未变，拦住兰生还想更进一步揉捏的动作，淡淡道：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啊？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

　　很久之后，他回忆起这段往事时，常常会想——若是时间停留于那一刻，该有多好……
　　相守如初，相思无尽。
　　他就这样静静地牵着对方的手，黑夜也无法侵噬彼此间相依相偎的温暖。丛生的野草迅速地从脚下掠过，凉风吹乱发梢，即使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有一股莫名的安心。
　　这就是他想要的吧……
　　所谓幸福，不过如是。

　　“桃花谷”是他们共同取的名字，只因这里一到春天便会开满遍野的桃花，整座山都好像浸入了粉色的海一般。
　　百里屠苏指着山中小院给方兰生看的时候，兰生以为自己眼花了——这种深山老林里居然还藏着如此别致的小院？莫非里头住着某位隐士高人？
　　“这里是我偶然间发现的，院子的旧主因故离去，托我代为照看这里。”
　　百里屠苏深深地望着院子，神色复杂。似乎是想起了院子的旧主，心中有些难以平静。
　　“你可真是好运气啊，这样好的地方居然白白送给了你——”
　　方兰生欢呼一声，拉了百里屠苏便冲了进去。
　　院子很大，围绕着院子有三间木屋，皆是简单的结构却异常实用。
　　“这里真好，有山有水风景又漂亮，还能在空地栽些花花草草。”
　　“喜欢吗？”
　　“嗯，当然啦~这么好的地方，反正木头脸你真是赚到了~~哈哈~”
　　百里屠苏看着像孩子一样乐此不疲地跑来跑去的兰生，心情竟也跟着愉悦起来。屠苏眼中的兰生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和他在一起，似乎所有的痛苦都能神奇地消减。
　　不知何时起，默默注视的那抹青色早已闯入自己的内心，好像一枚种子在那里生根发芽，蔓延出无尽的思绪。百里屠苏接手院子的那一刻便想到第一个带他来，他知道那孩子一定喜欢——只要他开心，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待我们办完所有事，便一起回来这里可好？”
　　“回来这里？你是说，我们大家一起？”
　　见百里屠苏微笑点头之后，兰生简直乐疯了。
　　“好啊好啊，那我们可说好了，你可不许反悔啊~对了，我要住这间！到时候在旁边开一块地种上丹桂，秋天就能做桂花酿了——诶？”
　　双眼突然被蒙住，手心的触感透过肌肤一直传递到灵魂深处，有什么融化开来，将自己内心的所有防备一层一层慢慢揭开。
　　并非完全陌生的感觉，唇上渐渐晕开的柔软仿佛毒药一般让人不可自拔。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迷茫。与少恭那一次的震惊全然不同，这一次的浅吻青涩而沉醉，又似乎多了一份平和。
　　感动到几乎落泪，仿佛守望几世一般久远的重逢终于得以如愿。
　　虽然依旧羞涩到几乎爆血管，但方兰生还是摸摸索索地将手环住了对方的后背。
　　百里屠苏觉察到对方的动静，轻轻地放开他，好笑地看着兰生那一瞬间尴尬异常的窘态。方兰生其实并不想表现得那么主动，但是不知不觉的就……
　　“木，木头脸你不要……不要误会啊……我……”
　　“我误会什么？”
　　百里屠苏觉得这人当真有趣极了，有时候简直可爱到让人恨不得咬一口。
　　“你——你混蛋！明明是你先……的，居然还强词夺理！？”
　　方兰生不干了，什么啊……自己的窘态都被看光光了，脸面何存啊——！
　　“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看……你休想我对你负责……”
　　“……”
　　百里屠苏无语地望了望天。
　　“此事你无需负责……若是你心中不愿，便把今日之事抛之脑后，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行！”
　　兰生一听急了，他什么意思？难道只是一时兴起？
　　“木头脸，今天你一定要跟我说清楚——我到底……在你心里算什么……刚才为何要……”
　　期待了许久的疑问，从自己口中问出之时居然如此紧张。兰生暗暗捏了捏拳，感到一股热气不断地流窜全身，眼睛望向百里屠苏之时，发现对方也与自己相差无几。
　　从来未曾对谁表白过的百里屠苏自然是不用说，试想冰山浮起一层红晕是何种壮观景象。方兰生觉得自己简直想在做梦，一夜之间居然见到了木头脸两次惊世骇俗的表情变化。他心中悄悄打着小鼓——若是哪一天这家伙不守规矩，把他脸红得堪比猴子屁股的脸搬出啦当长期饭票岂非妙哉~
　　偷着乐的兰生一没防备，被百里屠苏握起左手。他吓了一跳以为对方又想做什么奇怪之事，刚想躲，却只见百里屠苏自怀中取出一串手链，小心地系在兰生左手腕上。
　　草籽为绳，红线为引——这造型怎么这么熟悉？！
　　“咦？这不是江都我看中的那对草环吗——”
　　百里屠苏打完最后一组繁琐的结，然后伸出自己的左手。月色下，一对相思结发出淡淡的柔光。
　　“原本是缅怀故乡之物，如今倒也不失其用了……”
　　方兰生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的深意，他想起杂货店老板对相思结功用的解释，又意识到此物发源于木头脸的故乡，脸上顿时一阵燥热。
　　“兰生。”
　　“嗯？”
　　“你可愿陪我一道走遍天涯海角，尝尽人世繁华？”
　　百里屠苏的眼睛在夜色中明亮地如同月光一般，方兰生一怔，就这样呆立着看他。
　　“相思结系相思，有情人不论生死轮回终斩不断此生眷恋——这些都是那老板自己神乎其神的说辞。但是在南疆，相思结还被赋予了更神圣的意义——系上它的那一刻起佩戴者便被赐予女娲娘娘的庇佑，一生无灾无祸……”
　　“木头脸……你是想说……你喜欢我？”
　　被一堆有的没有弄得头昏脑胀的兰生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木头脸果然连说话也这么别扭……真是的，干脆一点会死啊……
　　百里屠苏一下子哑言，半天才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你可愿意……？”
　　方兰生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原来一直以来都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时时刻刻牵动自己心跳的这个人，同自己的感觉竟是一样的。
　　说不出的激动与幸福。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心却早已飘然若仙。
　　“呵呵……哈哈哈……木头脸你真是……”
　　忍不住大笑起来，心中却暗暗地想要报复一下对方的迟钝和别扭。
　　“要是我不愿意呢？”
　　百里屠苏的脸一下子僵了，还没等他说出一个字，兰生暖暖的身子已经钻入他的怀中。
　　“笨蛋木头——我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