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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秦陵 方兰生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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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兰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那个万年冰山木头脸单独坐在月色下的山坡上聊天——而且话题还相当的诡异。
百里屠苏本来便是个闷到死的人,有什么话也不会轻易说出口。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一场表白虽然算是捅破了他们之间那层微妙的纸,但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谁也没有经验。
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一咬牙蹦出一句“陪我聊聊天”的百里屠苏,在同样心怀忐忑的方兰生眼里居然有了那么一点善解人意的感觉。
于是两人在微凉的夜色中,安陆荒郊野岭的深山里,望着桃花谷潺潺的溪流和那点点娇嫩的荷尖,别别扭扭地挤在一起坐下。
“那个——阿翔不是总和你一起的吗?”
方兰生好几次都有意地避开百里屠苏的视线,心中还在为刚刚的主动而羞涩不已。
“它夜间自己寻休息的地方……”
“哦……”
突然有了一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原本暗藏许久的话题竟也一时间凌乱了思绪,叫人不免有些烦躁。
“明天我们就去问少恭,看看他能不能炼制起死回生药给你。”
“嗯。……多谢……”
“咦?”
微微惊讶的墨青色瞳孔正对上百里屠苏如幻的深黑色瞳眸。方兰生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奇迹般地不止一次听到了百里屠苏那为数不多的道谢。但是莫名其妙地被人道谢,感觉多少会有一些怪异。
“你谢我什么?”
“……多谢你肯陪我……”
百里屠苏已经将脸转过去,从方兰生的角度正好能够看到月影朦胧中他柔和的侧脸。
“啊?这个是理所当然的嘛~陪你聊聊天什么的又不是大事——而且……”
而且……我并不讨厌这些……
心中暗暗默念道,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一个人……多谢你,愿意陪我一同走下去。”
百里屠苏说得很认真,眉间微微蹙起,这样的表情令方兰生有一种异样的心痛感。
幼年的经历令他几乎丧失了追逐幸福的自信和能力,天墉城的生活也并没有令他摆脱被排挤冷落的遭遇。如果没有遇上这些伙伴,他的一生也许将如同短暂而飘渺的轻烟一般,匆匆掠过了无痕迹。
而方兰生却恰恰相反,衣食无忧的家境令他比一般人拥有了更为幸福的生活,同时也愈发地驱使他想要打破这种无聊禁锢的欲望。
此刻,他或许并不能真正体会到百里屠苏的感受,但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为自己安乐的生活而感到无地自容。
“你……你放心吧……本少爷从来说话算话。不会让你再一个人的。”
百里屠苏只是侧头一笑,轻轻道。
“我信你便是。”
回到安陆县城已近黎明。
然而以往安静的街道上,却异常地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家家户户门前都亮着灯火,城中老老少少三五成群地在大街小巷中来回奔走,各各都是神色焦虑,更是有官差打扮的人整装待发地聚集于城门口。
看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这是怎么了?”
方兰生看着一位妇人急匆匆地抱着大哭不止的孩童从面前走过,连忙拉住打听。
“这位小公子,你难道不知道?昨夜城里有孩子被人掳走了,寻了一夜也没有头绪——这不,连衙门都给惊动了,说是大伙一起往几百里外的秦陵找去——”
“秦陵?”
兰生还想问些什么,那妇人却是不愿再耽搁下去,急急地抱着孩子走了。
百里屠苏见此状况心中有数,一把拦住兰生道。
“我们先回客栈。”
此刻方兰生也没有别的法子,虽然心中疑问重重也值得跟着百里屠苏赶回客栈与同伴会合。
另一边襄铃晴雪本想叫醒百里屠苏与兰生,却发现二人均不见了踪迹,差点以为也被什么怪物给掳了去,正急得如团团转,商量着到底该去哪里救回他们才好。
欧阳少恭很平静地道了一声“放心”,便再无他言,只是神情有些古怪。
尹千觞一直站在欧阳少恭身边,同样摆着一副阴沉沉的脸,但目光却一刻也未离开过对方。
“欧阳先生可是知晓他二人去向?”
红玉见两个女孩都有些不敢问,只好先开口。
“不知。但各位请放心——”
“少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安陆县里面这么乱啊——”
方兰生见大堂里有灯光,一时情急也没多想便冲了进去。等他一口气把话问完,才发现此刻所有人都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扫视着自己同身后以手扶额的百里屠苏。
“兰生……你刚才和苏苏去哪里了?”
“呃……那个……”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兰生完全没有考虑到今晚他们两人均是偷偷溜出门,居然还光明正大地同时出现在众人眼前,当真是可笑……
“好了,此事稍后再提也不迟。百里少侠,小兰。想必你们也见到了安陆城中所发生之事——我们即可便前往秦陵。”
欧阳少恭神色丝毫未变,看得百里屠苏竟有一些悚然。
“敢问先生可是为救安陆被掳孩童之事?”
“正是。但除此之外,在下断言此事必然与玉横有着莫大的关联。不知各位可否助少恭一臂之力……”
“那是当然!少恭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是要去的!”
百里屠苏上前几步走到方兰生身侧,拱手道:
“若欧阳先生不弃,百里屠苏愿意一同前往。”
“好了,既然大家都决定一起,那么刻不容缓我们这便出发吧!”
红玉颔首道。然而话音未落,却有一个声音跳了出来:
“秦陵虽然并不算千山万水,但距离安陆尚有一段距离。我这里有腾翔之术的绝技,不难学——用这个可以省下不少脚力。”
尹千觞所说的腾翔之术,其实就是所谓的腾云驾雾,口诀不难但需要所学者自身的悟性及根底。不过所幸的是,几人学得都甚快。不到一刻钟便已能启程。
第一次成功腾空的方兰生兴奋地不断大叫,欢呼雀跃地差点儿一个跟头又栽下来。亏得身边百里屠苏顺势一拉,将他稳住。此后方猴儿吓得一路老老实实地一动也不敢乱动。
这一系列微小的细节全被另一侧的欧阳少恭看在眼里,细长的凤眼不着痕迹地一闪,但未有只言片语。
抵达秦陵比他们预想的都要迅速。
荒无人烟的山野,几乎难以辨识的墓道入口,种种残留的人为痕迹无一不表明了他们找对了目标。
“青玉坛的人抓那些孩子过来做什么?”
“恐怕——是要借其中某种隐秘之力重铸玉横。”
“可是,玉横不是在少恭手里吗?”
方兰生突然惊叫了一声——
“难道他们——?!”
欧阳少恭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望向黑暗中未知的墓道入口。
“不错……他们的主要目的想必便是将我逼至此地……夺取我手中的玉横碎片。”
一群人顿时明白过来,而歪打正着的方兰生也是一边摸着后脑一边不解道:
“那少恭你为什么还要来啊?”
欧阳少恭无奈地摇了摇头,身后的百里屠苏沉沉道了一声:
“安陆的孩子还在他们手上。”
“可恶的雷严!!!——居然使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小兰勿要急躁。雷严此人心狠手辣,我们唯有步步为营——稍后切莫轻举妄动,一切且听我安排。”
尹千觞幽幽的目光似乎有些黯淡,而手中的重剑却握得更为坚定。晴雪一直好奇地左看看右瞧瞧,似乎对漆黑的地底没有一点畏惧心理。
“少恭放心,等一下我们一定听你的,不给大家添乱。”
襄铃本能地对黑乎乎的地方有恐惧,但既然屠苏哥哥和少恭哥哥都进去了,她就是再怕也还是会乖乖地跟着。
“到时候,你们可别留襄铃一个人哦……里面黑黑的,襄铃怕……”
“无妨,我一直走在队伍最后便可。”
红玉善解人意道。于是进入陵墓的顺序就变成了欧阳少恭、尹千觞、百里屠苏、方兰生,然后便是晴雪襄铃红玉。
不知是否刻意为之,总之,当他们几人以这种微妙的顺序一路来到主墓室的时候,突然亮堂起来的光线中,后面进来的人恰好能够看到百里屠苏紧握方兰生手的动作。
大概有些紧张,再加上书中古训,陵墓乃往生之人沉睡之地,擅自进入乃是大不敬。方兰生潜意识里依然对陵墓有着很深的抗拒,没多久便手心冰凉。
百里屠苏知道这家伙永远是嘴上逞强,不动声色地在黑暗中抓住对方的手,感受到那一丝不易捕捉的颤抖之后逐渐的安顺。
两个人一路并不多话,一方面是疲于应付一波接着一波的干尸兵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在众人面前表露得过于明显——然而事实上,该败露的终归逃不掉。当然,这都还是后话。
眼前众人面对的,是恢弘无比的皇陵宫殿,巨大的主棺之上,直直地立了十几位白衣白衫之人,而他们中间黄衫长袍之人一见到欧阳少恭便露出一副令人极度不适的嘴脸。
“丹芷长老,别来无恙啊!~”
雷严据传闻是青玉坛内乱中的一大势力,掌握实权之后,更是将青玉坛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不断发展着。这位众人传言中的新掌门此刻正站在最高处,以一种胜券在握的姿态俯视着闯入者。然而所有人都看得出,青玉坛掌门看欧阳少恭的目光十分与众不同。
“少恭一切安好,掌门挂心了。”
“哈哈哈~~丹芷长老还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只是,玉横之事还希望有个令人满意的答复~”
雷严取出基本重合完毕的玉横,笑得意味深长。
“玉横的重铸,于你于我都是有利无弊……何事值得你犹豫如此之久?”
方兰生早就听不下去了,怒气冲冲地上前几步,指着雷严就叫道:
“你不要乱说!重铸玉横根本就是你一个人的阴谋诡计,干嘛扯上少恭!——赶快把安陆的孩子还回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哈,口气不小啊~~少恭,这就是你的总角之交了吧……你们交情果然不错……”
“雷严,玉横一事已无商量余地,安陆孩子我们必然要讨回,念在曾经同门的份上少恭不希望做得太过绝情——”
欧阳少恭神色是少见的冰冷,金桐色的眸子却好似燃烧的火焰一般,直把人焚得消散殆尽。
“绝情?试问丹芷长老你有何资格与我谈‘情’之一字——”
“前尘过往,莫要再提。”
雷严扬起头,突然大手一挥,几个五六岁模样的孩子立刻出现在其身侧,而每一个孩子的身后都站着一位青玉坛弟子——只要一声令下,所有的孩子顷刻间便会性命不保。
“住手——”
“拿丹芷长老和玉横碎片来换——否则不仅仅是这几个毛孩子的命,安陆悬上百条人命我雷严都不会姑息!”
“你疯了?!”
方兰生简直不敢相信还有人如此丧心病狂。见状便想冲上前,却不料被欧阳少恭伸手一拦——
“慢着——我去便是。”
所有人以不敢相信的目光盯着欧阳少恭平静地缓缓走上台阶。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一般淡然从容。
“欧阳先生……”
“少恭你干什么——?!”
欧阳少恭完全不为所动,修长的背影在尹千觞眼眸中深深地晃动着,借着墓室内朦胧的长明灯火,似乎添了一种迷幻而不真实的错觉。
尹千觞至始至终未曾说过什么,只是紧锁的眉头表明他此刻心中异常烦乱。
欧阳少恭就这样在众人的注目下迈上最后一步阶梯,来到雷严跟前。对着满意地笑开了的雷严正色道:
“请掌门遵守承诺,放了孩子们——”
“看来在外游历数年,丹芷长老竟也变得如此轻信他人——童男童女之血乃仪式必备之物,怎可交给你们?”
雷严一把捏住欧阳少恭下颚,迫使对方贴近自己。被眼前的胜利与狂喜冲昏了头脑的他并未曾注意到,少恭垂于身侧的双手依然悄悄紧握。
“雷严,你莫要欺人太甚——!”
“少恭,不要和他废话——打他个落花流水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
雷严不耐烦地一甩手,冲着下面不断叫嚷的方兰生冷冷道:
“将那聒噪之人解决干净——”
三名弟子应声而上,拂尘化为锐利武器直取兰生咽喉。百里屠苏比兰生更快地做出反应,飞身上前挡住攻击,瞬间爆发出的强大煞气直叫青玉坛弟子连退数步。身后早已备战的红玉晴雪襄铃立刻接上,青玉坛弟子一看情势不对,当即一拥而上。
双方混战的间隙,雷严并没有过多地关注战况。欧阳少恭在自己手中,不怕他们到时候不听话——现在,他还有话要与他的丹芷长老细细说来——
“少恭,胜负已分。你也该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有能力之人……当初的决定,你可后悔?”
欧阳少恭淡淡一笑。
“何来后悔一说?本无希望,便无失望。”
“好一个本无希望,便无失望——少恭,你以为你骗得了天下人?!只怕到时候,你只会比从前更加凄惨——”
“掌门何苦如此奚落少恭。掌门自己何尝不也是可怜之人呢……”
欧阳少恭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而恶毒,一瞬间的功夫雷严只感到喉间一热,紧接着全身犹如万蚁啃噬一般,每一寸骨骼都在被毫不留情的刺穿碾碎,这种可怕的毒性他曾经无数次陪同欧阳少恭见证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噬骨?!——少恭你——!!!!”
“掌门,莫要怪少恭不留情面——只是你太过自负,以为单凭一人便能控制玉横之力。不过,你也并非白白牺牲——少恭会将你的三魂七魄细心取出,灌注与玉横之内,以助我炼制漱魂之用。”
主棺的祭坛距离下方混乱的战场太远,若无大动静根本无法被人注意,待到雷严忍受不住死亡前痛苦折磨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之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少恭——少恭……少恭……”
衣衫的下摆突然被揪住,欧阳少恭厌恶地低下头,看着雷严垂死的眼睛。
噬骨的药效很快,痛苦也十分短暂,所以当雷严拼尽力气攀上少恭膝头的时候,欧阳少恭也只是漠然地俯视着那张扭曲的面容。
“少恭……救我……”
“雷严,你晚了一步。”
雷严绝望的眼睛再也没有的光彩,他木然地顿在原地,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
“小心——!!!!”
远处传来的呼喊模糊地穿透耳膜。
欧阳少恭再次回过头的那一刹那,身体被人重重地推向一边,不知何时冲上来的人影在他眼前微微地定格了片刻——然后再无支撑地缓缓倒下——
“尹大哥——!”
“尹公子!”
尹千觞微微地睁开眼睛,如愿地见到了欧阳少恭惊异到近乎不解的目光,他就这样看着他,仿佛世界只剩下彼此。
尹千觞此刻很想洒脱地大笑几声,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连笑的气力都没有了。
真是难看啊……
“尹大哥!你怎么样了?!!”
晴雪焦急的声音很远很远。紧接着的还有许许多多嘈杂之声,吵得很……但很快便渐渐地听不见了。
罢了罢了,这回便当是醉卧沙场又如何……为少恭……还有什么不值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