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1、琴川

　　三月琴川，烟雨江南。
　　船夫的蒿竿湮没在细腻柔光播撒的水纹之中，赶集做买卖的商旅们早早地铺开一排排缤纷新鲜的货品，合着清晨上学堂的孩子们清爽的欢呼声，远远地吆喝起来。
　　这个时节到过琴川的人都知道，春天是这里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
　　江南春景，温婉缠绵却又不失清朗，自是别有一番风味。

　　而此刻方家二小姐却并无赏春的心情，事实上自昨日夜里起，整个方家便已经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原因无他，只因那方家小公子彻夜未归，不知上哪里瞎玩去了。急得方家二老一夜未眠，方家所有人连夜寻找，却毫无所获。
　　一想起这些，方如沁摇了摇头，微微一叹。
　　“这不是方二小姐吗？这是怎么了……”
　　方如沁抬起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琴川城边的小茶摊前，方才喊住自己的，正是开茶摊的苏伯。
　　“苏伯……不知您是否见过我家小弟……昨夜起便不见他回家，不知发生何事……”
　　“哦，您说的是兰生那孩子啊，见过见过……”
　　方如沁喜出望外，急忙上前几步。
　　“那，他现在何处？”
　　“呃……兰生那孩子昨儿在摊子里喝茶，我隐隐地听他说什么芳梅林……兴许，是去那儿玩儿了吧。”
　　“这个小兔崽子！”
　　方如沁一蹬腿，忙向苏伯道了谢，便匆匆往后山赶去。

　　莺声婉转，落樱缤纷。此刻芳梅林深处一座破亭子里，方家小公子正枕着人家的腿睡得不亦乐乎，口中还不时地念叨着梦中令人垂涎欲滴的糖葫芦。
　　一枚花瓣翩然飘落，正巧落在兰生熟睡的脸上。
　　一只小手轻柔优雅地将其拂去，未有半点声响。凝眸间却是深不见底的思绪。
　　那孩子瞧着比兰生年长几岁，约莫十岁出头。却已是出落得一表人才，举手投足间也颇有和风拂面之感，着实叫人啧啧称奇。
　　那方兰生枕着他的腿酣睡了一夜，也未曾见他挪动过分毫。只是静静地倚着栏杆，抬头遥望月光，不知心思又飘到和何处。
　　两人就这样呆了一整夜，直到星辰黯然褪色，四合渐明。
　　腿上的小脑袋不安分地动了动，少年低下头，与兰生偷笑似的眼神正巧相对。
　　“早啊，少恭。”
　　“小兰一夜睡得可好？”
　　“好，好得不得了。我还梦见娘亲手做的点心呢~嘿嘿。”
　　少年笑而不语，齐肩的发丝一根根垂落，丝丝分明，映着晨间柔和的日头，仿佛也散发着隐隐光晕一般。
　　兰生有些看呆了，以他的年龄尚不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意思，但‘少恭好温柔好美’这貌似惊鸿一瞥却意味深长的印象却在他懵懂的心里扎下了根。
　　迷迷糊糊间不知怎的脱口而出。
　　“少恭，等我长大了来娶你可好？”
　　此言一出，少年睁大眼睛愣了片刻，随即便又好笑地抬手敲了那小脑袋一记。
　　“胡闹，你我二人均为男子，怎可论嫁娶之事。”
　　“啊……原来不可以的啊……”
　　兰生失望地揉了揉脑门，刚想辩解什么，忽感一阵冷风袭来，周身不由地一颤。
　　“少，少恭，你，你有没有觉得突然有点……冷？”
　　“冷？……未曾。小兰可是身体抱恙？”
　　“不，不是。有一股，一股……杀气……”
　　“啊？”
　　“方，兰，生！你倒是长了胆儿了！”
　　几乎就在同时，一声怒极的女声响彻芳梅林，惊起林间鸟儿无数。
　　兰生小少爷连看都不用看便如临大敌一般嗖地双手抱头窜至少年身后，嘴里还不忘默念着“我不在这儿，我不在这儿……”
　　少年忙向疾步而来的少女问安。
　　“如沁姐，是少恭邀小兰一同出门踏春，本以为昨日便可归家，却不曾想这山间夜色迷人，不舍离去……请无责怪小兰。”
　　方如沁一眼看见正向自己谦恭行礼的少年，立刻认出了这是欧阳家的公子，幼时时常虽父母来方家做客，头两年欧阳家遭遇大变，人丁几乎散尽，而自己也有近两年未曾见到过这位欧阳公子了。
　　“少恭，是你啊。我倒想兰生那小子一个人怎会夜不归宿，原来是同你在一处，那我便放心了。只是你们也该遣人传个口信啊。”
　　“是少恭考虑不周……”
　　“这也不怪你。”眼看着少年一副愧疚的神色，方如沁着实有些不忍。
　　“兰生找着了便好。只是下次同少恭一道夜宿，要事先告知家中方可。”
　　“少恭知道了，如沁姐请放心。”
　　“别光顾着说话了，去我们家坐坐吧，你这么多年没回来爹娘也挺记挂你的。对了，这两年你去哪里了？了无音信的。”
　　少年听言似忆起过去，神色间略有哀伤。
　　“少恭……自父母过世后，便随远亲移居江都附近，加之自幼久病缠身，并无机会再回琴川。今次身子渐好，方得家人应允前来故地一探。”
　　“原来……是这样。可真是辛苦你了……今天说什么也要跟我回家，让姐姐我好好招待你。”
　　方如沁摇了摇头，拉过少年的手便要回去。
　　“如此，多谢了……”
　　“喂，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啊，啊？哦！”
　　一边呆立许久的兰生被二姐喝得一惊，连忙满口应答一边匆匆追上二人。
　　时至日头初升，春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