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19、晋磊 三人聚于兰

　　三人聚于兰生房间，由欧阳少恭亲自查看。
　　半响，少恭平静地站起来，转身轻轻对心急如焚的百里屠苏说道：
　　“的确如百里少侠所说，没有脉象亦无气息。但小兰心口温热，生气未绝，倒像是——睡熟了一般……”
　　欧阳少恭说得并不确定，但言下之意便可理解为兰生是陷入了奇异的昏睡，无识无觉，虽说眼下无恙，但无法确定继续下去有无性命之忧。
　　“究竟是何原因？明明早晨还……”
　　抱臂立于床边一直焦急注视着少恭一举一动的百里屠苏不禁问出口。这事情也太过蹊跷，一个大活人怎会平白无故地没有了气息？究竟是染上什么诡疾，还是——遭人陷害？
　　想起不久之前尹千觞偷偷下药之事，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烈。
　　“在下离开客栈之前已经吩咐过勿要进来打扰，想必若无意外，这间屋子今日应该无人来过。”
　　尹千觞神色飘忽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前面的百里屠苏，发现对方也正蹙眉盯着自己。早知道他一定会起疑，即便那药的的确确与人无害，自己鬼鬼祟祟进人家房间便首先解释不通。但百里屠苏显然是明白事理之人，只是心中疑惑却并未开口说出，他知道尹千觞与欧阳先生关系不错，若是当着欧阳先生的面对尹千觞横加指责反倒会令双方陷入尴尬，无济于事。
　　眼下最为紧要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如何将兰生唤醒，再这样下去只怕……
　　“那先生有无办法救他？”
　　欧阳少恭微微颔首，叹声道：
　　“虽不可说毫无办法，但确实无十分把握……百里少侠可愿一听在下拙见？”
　　“先生但说无妨。”
　　“在下方才注意到小兰虽无脉象，却依旧面色如常血气未减，而普天之下能够令人长眠却并非夺取性命的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魂魄离体。”
　　“魂魄离体？！”
　　在场之人皆惊诧道。人若失了魂魄，那岂不是等同于亡故？
　　“但小兰体内魂魄并非尽数散去，而是被某种力量带走了七魄，残留三魂维持着一线生机。这位取走小兰七魄之人应该与小兰有着一定的渊源，否则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一个完全陌生之人的魂魄引出。”
　　欧阳少恭说得很平静。
　　三魂七魄乃人最本源之物，三魂分天魂地魂命魂，而七魄主宰这此人的记忆。天地间夺人魂魄之术无一不是凶险异常，甚至有可能玉石俱焚。然而兰生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给人取了七魄，这又该如何解释？
　　“天下有此种法术？”
　　百里屠苏几乎难以置信，这种取人魂魄之事在他眼中与夺人性命无异，实在有悖天道难容于世。
　　而身后的尹千觞突然开口道：
　　“据我所知，世间的确有一些精通梦魇之道者，能够以一招夺人魂魄于无声，此术因施于梦境之中而真假难辨制人迷旋，故被冠以‘魂牵梦引’之名。”
　　“魂牵梦引？”
　　百里屠苏突然想到了远在昆仑的师尊，一瞬间脑海中掠过什么但很快便了无踪迹。
　　“是。但即便是以梦魇为饵引诱出魂魄，施术者也必然耗费巨大精力，并且不得与被施术者相距过远。可以推测施术者极有可能还在附近。”
　　“恩公啊，与其在这里呆着不如去找找什么线索啊。”
　　欧阳少恭也点点头道：
　　“千觞所言极是。梦魇之阵诡秘异常，很难保证小兰身处其中会遭遇什么。如今只有早些将法阵寻得才是首要之事。”
　　“安陆县内可有什么可疑之地？”
　　“尚有几处，我们逐一搜寻便可。”

　　方兰生睁开眼睛的一刻差点以为自己瞎了。漆黑一片的空间里视力已经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他很努力地眨了眨眼，酸痛的眼睛差点挤出眼泪来。
　　一切依然如旧，黑暗毫无保留地侵入每一寸知觉。
　　“天黑了吗？原来我居然睡了一整天！”
　　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双眼，正想美美地伸个懒腰的方兰生却瞬间被什么给惊呆了。
　　手上那温热粘稠的感觉——是什么？
　　有东西顺着手腕慢慢滑落，诡异的触感和腥锈的气味令方兰生胃部一阵痉挛。
　　“呕……什么东西……”
　　方兰生使劲地开始甩动两只手想要将那恶心的不明液体甩离自己，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全身都像是被人拿水桶从头浇到脚了似的，浸满了这种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少恭呢？木头脸呢？客栈的夜晚怎会安静到没有一丝声响？……还是自己的听觉也出了问题？
　　摸索着站起来，方兰生还是决定先出门，至少能借着月光把身上一滩子恼人的东西给洗干净。然而迈出的第一步，便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给狠狠地绊倒在地。好在黑灯瞎火也没人看见那副丢脸的模样，否则兰生说什么也要把这碍人的玩意儿给踢出门外。
　　“谁这么缺德啊……好好的地上放什么乱七八糟的……好痛……”
　　揉了揉摔痛的鼻子——呃，幸好没摔扁了——兰生第二次吃力地撑起身子，伸出手想要挪开那堆讨人厌的东西。
　　让你绊我让你绊我让你绊我……！给少爷我等着！
　　“真是倒霉啊……我就不信我——！！！！”
　　等一下……这这这是啥玩意儿？！啊？……有……有鼻子……有耳朵……还有……嘴……嘴里那呼呼往外冒的是什么？……黏黏的……稠稠的……
　　“天啊——！！！这这里有人啊——！！！！！”
　　方兰生一下子往后倒坐到地上。一切都是始料未及，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房间里竟会有那么一个人横卧着，而且似乎伤得不轻。
　　必须想办法救人！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方兰生立刻不顾一切地托起倒地之人的手臂，沉重的躯体死死地瘫着，仿佛要将兰生所有的力气源源不断地抽离身体。
　　黑暗中兰生感到脸上几点冰凉的触感，莫名地背后一麻——那是那个人的手指，指尖僵硬扭曲，简直就像要将人生生撕成碎片一般的凶狠。
　　这，已经不像是一只活人的手了。
　　“喂……我说，那个……你听得见吗？……这位仁兄？”
　　无人应答。
　　方兰生咽了口唾沫，不再去想抵着自己脸颊的那双手究竟是怎样骇人的情状，过于寂静的环境令他的神经有些不适应，耳中越发地产生出类似于幻觉的听觉——有点儿像人的脚步声，但好像又不太像……
　　他没有退路，再在这里待下去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这，这位仁兄……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出去可好？”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那我可就背了啊——啊！！！！”
　　世界瞬间颠倒，即便目不可视依然能够感受到整个身体以何等惨烈的状态仰面朝天地重重砸到地面。
　　方兰生还没缓过劲来，迎面而来的重物一下子便将他的呻吟尽数压回了肚子里。
　　“唔……这位仁兄……哎哟，你压得我快断断气了……救命……谁来帮我一把！”
　　“哼！你果然在此。亲手杀害同伴的感觉定然令你永生难忘吧！”
　　兰生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方才辛辛苦苦想要寻一个人而不得，现在倒是来得及时——只是……他在和谁说话？……
　　“点灯！今日我便让各位见一见我们闻名遐迩的一代少年盟主之姿！”
　　四周一下子被点亮，方兰生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不由地本能闭上了眼睛。
　　什么杀害同伴……什么少年盟主……他在说谁？……我吗……
　　“不愿睁开眼睛看看？你有今日，也多亏了我们几个弟兄。如今你却连见都不愿见我们了吗？！”
　　那人的声音就在眼前，伴随着不断涌入的脚步声，以及刀剑摩擦的清鸣。
　　什么？……
　　眼睛稍稍适应了一些，方兰生缓缓睁开了眼——
　　“哇——！！！”
　　一张七窍流血的惨绿面孔就这样闯入视线，而这个明显已死去多时之人此刻正死死地压在兰生之上。凡是正常人见到这一幕必然会反应过度，方兰生自然也不例外。
　　惊吓之下用尽全力将死者推离自己，颤颤巍巍地往后缩了几步，伸手拼命指着那具尸体。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哼，怎么回事？那还得请问我们的晋盟主了！”
　　猛然回首只见一魁梧壮年男子手持大刀气焰盛极地立在一边，身后前前后后围了不下二十人，各各手持兵器与灯笼。
　　方兰生这时才发觉自己根本不在客栈房内。此地略看像是一座窑洞，四周皆不透风，若关上窑门熄灭烛火便是隔绝了一切光源。
　　“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这是哪里……”
　　“晋盟主果真好记性！您密谋杀害李、赵二人，将它们骗至窑洞中大开杀戒，本准备一把火将尸体烧得一干二净，却不料被我等当场擒获。晋盟主还有何话说？”
　　“啊？！”
　　方兰生迷茫地坐在地上眼看着一队人马渐渐将自己围拢，依然搞不清楚发生何事。
　　“你们是谁？我不是什么晋盟主。你们认错人了。”
　　“还狡辩。江湖传闻晋盟主迷失了心智与癫狂者无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一高瘦玄衣打扮的蒙面男子冷笑一声，眼光中透出掩饰不住的戏谑。
　　“高进，何必与他废话，杀了他你便是盟主之位的不二人选。先前你怕被他识得相貌知道你出卖之事，特意蒙面前来。现在看来也没了必要，哈哈哈——”
　　那魁梧男子狂妄大笑着挥舞大刀，已然觉得无需担忧。
　　方兰生越来越觉得不对，眼前的这一切与他根本没有关系！他是方兰生！不是什么晋盟主！！！！
　　“你们真的搞错了！话要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喂——！！！你听不见吗？！你，你们走开！别过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方兰生紧张地抬手欲念佛咒，然而下一刻他便彻底傻了——
　　佛珠不知去向，不仅如此，就连身上所穿衣物也是与之前不同的黑色侠士装。
　　我这是怎么了……我是谁？……我是……
　　眼前突然开始朦胧起来，混乱的记忆与愈来愈强烈的疼痛一齐涌入他脑中，尖叫声，哭泣声，求饶声，咆哮声，冲天的火光……以及那一张张不甘瞑目的人脸……
　　晋郎，你对我最好了……
　　晋郎，你要一辈子都这样对我，永远不变，好不好？
　　晋郎……你……到底怎么了……他们都是你的家人啊……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叶……沉香……”
　　低低地呢喃，不觉指尖已深深掐入皮肉。
　　“呵呵，想起来了？”
　　脑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彻骨的恨意令兰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身冰寒。
　　“你……”
　　“别急……好戏还在后面~~”
　　“等一下？！你说清楚——！！！！”
　　方兰生突然捂住耳朵，脑中的声音已然无处可寻，但那清晰的感觉犹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嵌入他的回忆里——明明从未经历为何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晋磊！受死吧！”

　　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流失的血液让人的一切感官变得麻木而飘忽。
　　方兰生就这样任由那些人粗暴地拖着已经成为尸体的‘自己’来到深山中的一座木屋前。木屋已经破旧到摇摇欲坠，院内杂草丛生一派萧条之景。
　　有几个人进了院子，便冲着那屋旁的一座坟冢不屑地淬了几口唾沫。
　　兰生突然觉得心中像是被狠狠地刺透，流淌而出的比自己沿途洒下的鲜血还要刺目。他很想阻止他们，但是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身为晋磊的他，已经死于他所信任的同伴刀下。
　　在最后的时刻，连自己最爱之人都无法保护……
　　“扔进去。连同这破屋子烧了。”
　　“大哥，真要烧？”
　　“晋磊血洗江湖恶贯满盈，难道不该有此下场？”
　　“是是是，大哥说的是。”
　　“点火吧。”
　　山间木屋年数久远，很快便被高窜起的火舌吞没。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熟悉，每每在梦境之中那绝望的呼喊声伴随着火光染红整个天空，那个时候的方兰生还什么都不知道，梦中的一切都会在清醒之后烟消云散，因为他明白，无论发生什么，那都只能是一场梦而已。梦醒后，他依旧是那个方兰生，无忧无虑。
　　静静地躺在燃烧着的木屋之中，与不远处青苔斑驳的坟冢无言相对，墓碑上的字迹已经不易辨析，朱砂也在雨水冲刷下褪去了光艳，几道暗红色的印记顺着字体边缘滑落，却在半途凝固成了不化的泪滴。
　　这便是……你一生的尽头了吗？
　　晋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