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顾惜阑珊

11、藤妖 “木头脸！

　　“木头脸！”
　　方兰生情急之下喊出声。
　　然而下一秒他惊惧地睁大眼睛，看着百里屠苏干净利落地抽出匕首，手起刀落一截藤蔓被生生斩下，断口处还不住地往外冒着黑血。
　　整个过程百里没有吭过一声，虽然面露痛苦之色但眼中的杀意很快便吞噬了一切。他捂住伤口晃了晃站起身，仿佛将方兰生视若无物一般地走过他身侧，以左手拔出焚寂。
　　几滴鲜血溅在方兰生脸上。
　　“你……还好吧？”
　　方兰生一下子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剧烈煞气，几乎令人窒息过去的强大力量正源源不断地自百里屠苏体内散发出来。死亡的气息……
　　突然之间，原本被斩断的藤蔓竟嗖嗖地钻入泥土之中，如同活物一般叫人不寒而栗。方兰生来不及惊呼，便听得不远处地下一阵地动山摇，土石皲裂，一股青黑色的腐肉之气自每一处裂痕喷涌而出。
　　漫山草木凡事触及这团毒瘴便在顷刻间枯竭凋零，一时间山中死气笼罩，而那藤蔓似乎吸收了草木的精华，变得更加迅速而凶猛。几只藤条破土而出精确地刺向屠苏与兰生所在之地。
　　百里屠苏冷冷地盯着藤条由四面八方向自己包围而来，竟也不心急，焚寂一挥，一道火墙冲破重重阻隔，引火燎原，这是山野之中杀伤力最强的招式，运用得当瞬间便可燃尽方圆百里内的一切生灵。
　　藤条被烈火袭击，一下子受不住灼热的炙焰纷纷缩了回去，停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寻找空隙再度突入。
　　然而此刻百里屠苏已经无法清醒地分辨出敌我，摒除一切思想唯有焚心似火的杀意，那种无来由的恨意令他的双眸比伤口流出的鲜血更为刺眼。
　　“哈哈哈，果然好厉害！”
　　藤蔓深处，缓缓浮现出一张可怖的青绿色巨脸。浓重的腐尸气息之下，这张脸夸张地做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是何方妖孽？困住我们到底想做什么？”
　　方兰生已经回过神来，他本是被突如其来的一连串怪事所震惊，现在却清楚地了解到自己与木头脸的处境相当不妙。不管对方是何人，看起来都是来者不善而且不容易应付。
　　只见那青绿色巨脸以飞快的速度向着二人移近，肆虐的藤条仿佛臣服般地纷纷让出一条路。兰生这才看清了这巨脸其实是一株成精的巨大藤蔓，上面沟壑交错形成一张形似人脸的图案。但他并不认为这藤妖没有眼睛，相反的一种灼人的视线从四面八方直射过来，这里的每一株藤条都是它的眼睛，并且还有许多深深地埋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底，若不是忌惮那层熊熊的火墙他们瞬间便可能被无数利刃一般的藤条刺成蜂窝。
　　“妖孽？哼哼，小家伙死到临头胆子倒是不小。也好，我就先吃了你的同伴再慢慢享用你——”
　　“凤舞九天！”
　　顷刻间滚滚灼焰冲破剑光直上云霄，刺得人睁不开双眼的巨大火球渐渐舒展为火凤的形态，在夜空中低鸣一声。
　　百里屠苏长剑浴火，赤红色的瞳孔中印出燎原火凤以电光火石之速俯冲向那主藤蔓。火光在山野间燃起一片疯狂的妖艳，大地发出死亡一般的尖叫声，扭动的藤条抽搐着化为灰烬。
　　“木头脸，你！……”
　　“可恶的臭小子！当真是不识好歹！”
　　甩去覆于身上作为掩护的一层藤条的尸体，藤妖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看来火系攻击足以令其元神大损。
　　“哼，你也就得意这一时，待到你真气被吸尽，便是想反抗也不得了。”
　　“真气？死藤妖你说什么？！”
　　“哦？也难怪小家伙未曾觉察。从方才我以毒刺吸得他鲜血之时起，他身上的真气便源源不断地被我所吸收~哼，如此一来越是耗费灵力便枯竭得越快。不稍片刻他便会耗尽真气而亡……”
　　“你！”
　　方兰生心头一凉，也顾不上脚伤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百里屠苏紧握焚寂之手。
　　“木头脸你听到没有！那家伙玩阴的！你给我清醒一点~”
　　“哈哈，他煞气上身，如何听得见你的劝说。还是认命地待我将你二人果腹——啊！！！！”
　　藤妖连看都未曾看清百里屠苏的招式，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身上延伸而出的一条主蔓竟被生生斩断。
　　“找死！”
　　藤妖怒吼一声，挥动其余分肢毫不留情地抽向二人。兰生眼看情况危急，连忙抬起手中念珠准备施法阻挡，却只听得一阵剧烈撞击之声，抬头一看只见那百里屠苏单手横握焚寂，赤红剑气化为无坚可催的屏障尽数挡住了藤妖的攻击。
　　“木头脸……？”
　　“……跑……你自己快跑……”
　　“你说什么？！”
　　方兰生接着火光眼见百里屠苏痛苦地紧皱双眉，目光灼灼，滚滚而下的汗水与鲜血融为一体，随着时间的推延逐渐流逝。兰生知道他还在苦撑着，体力与真气的消耗已经接近极限，若自己当真离去，只怕他连片刻都无法支撑下去。
　　“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说这些傻话？！”
　　兰生不知怎的燃起一股无名大火。此刻真恨不得对着这木头脸的脑袋来一个冰冻术让他彻底清醒。
　　“哟，瞧着倒是情深意重啊。不用着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藤妖冷笑一声，用力一甩，百里屠苏苦苦维持的结界顷刻破裂。重击之下再无气力的百里屠苏一下子撑膝跪地，连带着扶着自己的方兰生也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这，便是你们的最后一程了。”
　　昏乱的视线中，百里屠苏看不真切那叫嚣着向自己袭来的利刃，只觉得漫天暗红色的血光一点一点地要将自己吞噬。体内奔腾的煞气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肆虐地游走与全身，简直要把自己逼疯。
　　也好……像自己这般的……怪物……或许根本便不该存在于世吧……
　　百里屠苏轻轻地笑了一声，却连拉动嘴角的力气都不再。
　　死亡，是什么……
　　生，又是什么……
　　归根结底不过是命运中苦苦挣扎的蜉蝣罢了。
　　“百里屠苏！你给我振作一点！”
　　耳边突然被一声呼喊震得发痛，百里屠苏茫然地抬头，惊讶地看着自己身前那一抹青衣身影，稚嫩却坚决。
　　巨大的藤蔓在距离他们半步之处便再也无法刺入，藤妖凶残的咆哮响彻云霄，而那抹青衣却纹丝不动地挡在百里屠苏身前，手中念珠发出刺目蓝光将他二人包裹其中。
　　“……你……”
　　“木头脸你给我听着，你和我，我们都不会死！”
　　青衣少年白皙的脸在冰夷流云的绚丽光芒下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夺目，他微微偏过头，那一瞬百里屠苏看到了自己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眼神。
　　“——我们必须活着……有人，还在等着我们回去……”
　　所以，不要放弃。
　　不要流露出，那样的表情。

　　最后的一刻，百里屠苏伸手抓住了方兰生的右手，尽管他明白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但是那种强烈的感觉令他本能地想要紧握住对方。
　　手中的触感冰冷而柔软，还有那掩饰不住的微微颤抖——原来他也一直都在逞强而已。
　　法术的光芒最终还是渐渐消散，一切都暗了下来。仿佛永无尽头的黑夜，让人不觉地沉沉睡去，不愿再醒来。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百里屠苏只听见方兰生一声惊呼，随后脑海中便是漫天流转的飞舞剑光，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拉入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