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厚方

82、第 82 章 怎么见个监

　　掌柜听若朴言之凿凿，此刻竟放声大笑：“哈哈哈，我说你这姑娘，真真好笑，哪个他来见你？早些回家吧，别让父母爹娘担心。”

　　若朴不懂，不过才几日而已，怎么见个监察御史林致和还成了件难事？

　　“那我也定个二楼的雅间，还请掌柜带我上去。”

　　掌柜的见她这般执着，狮子大开口：“二楼雅间，定金纹银一两，请姑娘付钱。”

　　说罢，就伸出右手。

　　一两银子一石新粮，若朴才不会花这个钱，“那我就去那空桌边坐着。”

　　虽说她不付钱，也不叫菜点茶，但店里没有赶客的道理，掌柜见她合眼抱臂闲坐养神，悄悄往二楼去，敲开第二间的门，牌上有三字“云水间”。

　　掌柜的又下楼，吩咐伙计去扫洒厨房，若朴装作被惊醒的样子，懒懒发问：“掌柜可知如今是何时辰？”

　　“我说姑娘啊，现在已经是戌正时分，你也该回家去罢。”

　　若朴眨眨眼睛：“原来竟已戌正，我也懒在此处等，还是走了为好。”

　　“这才对嘛，女孩家家的，断无深更半夜还在外头的道理，快快回吧。”

　　见若朴果真步出店门，掌柜才又戴上叆叇拨动算珠，“这些年轻人哟，可能是我老喽。”

　　还剩半个时辰，难道她就见不到这所谓的林御史？简直笑话。

　　若朴绕至楼后才发现有株大柳树，得亏邓元贞传授给她不少爬树的经验，不过二楼而已，有何难？

　　那最粗的枝正紧挨着第二间，只是她不愿一脚踢坏这精心雕琢的花窗，慢慢攀爬过去，坐于枝头，颇为有礼地敲了敲窗户，没人应，她便又敲了一长二短，共三下。

　　窗后有个影子渐渐清晰，若朴便静静候着，于心里揣摩着开场白。

　　水云间内的几人听见这敲门声，又得过掌柜方才的吩咐，起初无人有动作。只是邓元贞听这敲窗的声音，颇有规律和道门，料想不是什么春心萌动的少女，便微笑着开口：“我去瞧瞧。”

　　只是他开窗的瞬间，两人照面俱是惊讶，邓元贞是喜中带惊：“快将手给我，把我抓稳。今夜里有露，莫要踩踏到生青苔的地方。”

　　若朴则是惊中带窘，她前些日子还打趣过邓元贞沉稳，如今还像小孩的不就只有她一个了？

　　是故有些脸红，没搭他话。

　　邓元贞兀自开口：“怎么从树上来？多危险，小时候也便罢了，如今我们都已长成人，这树枝经受不住重量。”

　　若朴此刻也不觉得尴尬，反正那位林御史与唐澜也在此处，这树没有白爬，“自是得感谢邓兄教导有方，爬树四要，探、蹬、攀、抬，我爬到三楼也不在话下。方才你都不必腾出手来扶我，区区二楼，于我而言如履平地。”

　　在李毅眼中，不过他目前还是以林致和自称，那便还是唤他林致和罢。

　　在林致和眼中，若朴坐在树枝上，仿佛乘月而来，只是她第一眼见到的是邓元贞，亦是邓元贞接过她，更是邓元贞与她开着儿时的玩笑。

　　他二人亲密无间，曾经一起爬树，也许那时也是这般，他接过她，她亦对着他笑。

　　林致和许久没吃梅子，此刻却觉酸苦不已。

　　饶是如此，也只得强压着，他本就迟了一步，此时还不上前，她身边便不会有他林致和的位置。

　　林致和接过伞，毕竟那背包已由邓元贞拎着，见若朴面带风霜，心中不免更酸苦，为何不是他来接住若朴，都怪那掌柜的，为何不说清楚是何人来找？

　　可他也不该怨掌柜，他真没料到若朴这么快就能回转武昌，上前一步关切道：“今日可有吃过饭，歇过觉？”

　　若朴对于这个问题，只能模糊以对，“嗯，我找林御史有事，能否拨冗？”

　　好哉妙哉，对邓元贞就是邓兄，对他就是林御史；对邓元贞开着喜笑颜开，对他便是拨冗。

　　也罢，他早就知道，若是没事，她也不会主动来找他。且放下这满腹情长，莫误正事。

　　林致和开口问若朴：“可还顺利？”

　　若朴坐定，喝过林致和递来的茶水，“除了今夜为着见三位年轻俊朗、风流倜傥、高风亮节的公子有些波折外，都还算顺利。”

　　这句话真够长的，长到唐澜压不住笑：“那掌柜对你讲的？”

　　若朴也笑，虽说有些日子没见，但这三人与原来也没有变化，哪里就让人永日忘归，“不是，他问我沈若朴何许人也，凭什么替我通传。我想与其在堂中闹出动静，不如我绕到后方爬树来得方便。”

　　三人皆笑，是这些日子里难得的、真正开怀的笑。

　　不过若朴并不是为着开玩笑而来，她只是想解释一下她爬树的原因，见他三人都不在意，便正色道：“只我确实有些事要对林御史讲，唐先生与邓兄能否暂避？”

　　唐澜打趣道：“当然可以暂避，只需眼前这位住在树上的扶桑大帝开口。我与元贞么，也可长避。”

　　邓元贞心道我可没说要长避，“那若朴你先与林御史说罢，我就在外间等你”，邓元贞关门前又接上一句，“我再给你叫个花豆粥，你定然喜欢。”

　　没等若朴回答，邓、唐便合上了门。

　　听他二人走得远些，若朴才开口道：“太子殿下给了我两封谕令，红袋中装的是开仓的令，黄袋中装是什么我不清楚，太子殿下原话是‘另一手谕，你转交毅儿，叫他看着办’。另还有太子妃殿下的信件。”

　　林致和并未拆那手谕与信：“唐先生已知我身份。”

　　若朴笑着回答：“唐先生是否知道我不管，但我想着最好别将他二人牵扯进来。”

　　林致和仍是不拆也不看，若朴本也无意窥探，见他此刻又沉默，也不愿再多说什么，“林御史可还有事情吩咐？我已定好亥时去陆宁府。”

　　“既是要走夜路，怎得还要饮酒？你现今出发，一路不歇息，到陆宁便是十八日黄昏时候。即便你有谕令，林彦文也断不会开仓。不如在武昌歇一夜，明日晨间再出发”，林致和闻见她身上的酒气。

　　这话传到若朴耳朵里有些命令的意味，她有自己的打算，自然不会应下，“多谢林御史，方才遇见个投缘的婆婆，所以饮过一碗酒，不碍事。只是若我在此难免要添些麻烦，我还是按原计划出发更好。”

　　林致和又是一阵沉默，若朴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心事，那手谕他都没看过，有什么可愁的呢。

　　若朴便又接口道：“林御史好生歇息，我怕误事，我想我还是立马就去陆宁府。”

　　若朴见他自斟一杯冷茶慢慢饮下，她想她已将那手谕带到，也不必同他再呆着，便拿上背包与伞准备走人，忽听林致和冷不丁地发问：“若是元贞出言留你，你会在武昌歇一夜么？”

　　若朴无奈，如今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这林致和脑中在想些什么，只朝他露出个无奈的笑便去推门。

　　邓元贞简直曹操转世，正从那楼梯上来，还端着粥，“事情可有商议完毕？我闻你身上有酒味，好歹再吃点解酒的。”

　　林致和不是问过她一个问题么，那她也让他知道答案，接过邓元贞手中的木盘放在桌上，开口回他道：“已同林御史说完，我赶时间去陆宁，且这粥又烫，我等不及，你叫的粥便你吃，反正你也不胖。”

　　邓元贞朝林致和笑着致歉，又朝若朴开口：“你坐会儿就行，我来替你吹凉，也不费什么工夫。我看若朴你也别急着去，运粮的人今日早上刚走，你夜里也赶着去传令，岂不是教办事的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若朴真不知邓元贞到底有没有沉稳些，听他说要将粥米吹凉，她只觉困窘尴尬，“谁要你来吹凉，我们都已经二十来岁，断不能还像儿时那般，你可知‘嫌弃’二字怎写？”

　　林致和插嘴：“元贞既特意为你端上来，也不好拂他一片心意，我有扇子，扇凉就行。”

　　邓元贞正欲去接，林致和却已摇动扇子为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米扇风。

　　粥米她不想吃，武昌她更是不想待，见他二人皆在桌前，她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抬腿出水云间。

　　邓元贞却是又将她拉回来，取出封信在若朴面前晃，“若朴，你瞧瞧，这是谁来的信，你歇过一夜，我明日晨间给你。”

　　“哼”，若朴平生最不愿受人要挟，“既是给我的信，那师父他必然是有事要同我交代。你不肯给我，是你失职。若是耽误事情，被徐夫人骂个狗血淋头的是你不是我，我劝你现在就给我。”

　　总之这信不能轻易给她的，也不能让她现在走，虽说粥是他邓元贞端来的，他林致和扇风难免有借花献佛的嫌疑，可是若朴确实饮过些酒，多少得留她散散酒气，若在江边马背上稍有不慎，受疼痛的还是她。

　　邓元贞听她也是要挟，莫名想笑：“那你我各退一步，你先喝两口粥，我便将信给你。”

　　她从林致和手中接过那碗，舀上一小勺尝了两次，对邓元贞笑道：“你方才瞧得清楚，两口便两口，烦请邓兄将我师父的信交还于我。”

　　邓元贞想问问她，怎么突然就生分起来，但方才说出去的话也不能收回，不过嘛，凭他对她的了解，他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信嘛，我当然是要给你的，只是我也没说什么时候给你，不若你再用两口，我便立时给你。”

　　若朴轻笑，原是同她玩文字游戏耍她来着，把她缠在这里浪费时间。

　　“立时给我什么东西，是信，还是它物？”

　　竟被她瞧出来言语中的漏洞，但邓元贞见她面上酡红散去，知她酒意已退，便将信拿出来，“请若朴一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