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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旅途与陷阱 美咲沿着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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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咲沿着莉亚画的地图,朝北方的王都走去。
离开橡木村的第一个早晨,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像是被人随手丢上去的棉花。美咲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里面只有一条换洗裙子、一小块干粮、莉亚塞给她的几枚硬币、苏珊婶婶给的绷带,以及那条绣着小花的手帕。腰间别着格里姆打的匕首,口袋里还揣着两块用滑石做成的粉笔,她也不知道带上这个有什么用,但总觉得舍不得扔。
路两旁的景色渐渐从开阔的农田变成了稀疏的林地,又慢慢过渡到茂密的森林。莉亚说过,从橡木村到王都,要先穿过一小片森林的边缘地带,然后翻过一座矮丘,就能到达一个叫“河湾镇”的地方。河湾镇比橡木村大得多,有旅店、有市场,还有冒险者公会的临时办事处。到了河湾镇,她就可以正式注册成为冒险者了。
想法很美好,但现实是,她刚走了不到两个小时,脚就疼得厉害。
前世的她是个标准的室内派,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能要半条命。虽然在这个世界身体变得轻盈健康了,但那是相对于“卧床数月”的状态,不是相对于“长途徒步旅行”。她的靴子是莉亚借给她的旧靴,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踩在石头路上,脚底板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头的形状。
美咲龇牙咧嘴地扶着路边的树,脱下一只靴子,看到脚后跟已经被磨出了一个水泡。她蹲下来,用匕首削了一片柔软的树皮,垫在靴子里,然后重新穿上。虽然不舒服,但至少不会让水泡直接磨破。前世和母亲去爬山时,母亲教过她这个方法,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用上了。
“妈妈,”她小声地对着空气说,“你看,你教的我都记得。”
声音在空荡荡的林间小路上散开,没有人回答。一只松鼠从树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美咲吸了吸鼻子,站起来继续走。
正午的时候,美咲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休息。她打开包袱,掰了一小块干粮——莉亚给她的那种硬饼干,嚼起来像在啃石头——配着从溪边灌的水壶里的水,慢慢地吃着。干粮的口感让她想起前几天在橡木村吃到的苏珊婶婶做的热汤和面包,胃里发出一声小小的、遗憾的咕噜声。
“等到了镇上,我要吃一顿热乎的。”她对自己说,把这个承诺当成一个盼头。
吃完东西后,她没有急着上路,而是靠在树干上,掏出莉亚画的地图仔细研究。地图画得很认真,但毕竟不是专业制图——路线的比例时大时小,标注的文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了可爱的小图案,比如一棵树代表森林,一条波浪线代表河流,一个小房子代表有人居住的地方。美咲看着地图上那个画得像一颗花生一样的小镇标记,旁边写着“河湾镇,大约两天路程(如果走得快的话)”。莉亚连“如果走得快的话”这种注释都写了,美咲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色。按照她现在的脚程,大概还需要一天半才能走出这片森林边缘。今晚必须在森林里过夜了。她在橡木村的时候跟莉亚学过一些野外生存技巧,但那是“在村边的小树林里采蘑菇”级别的经验,和“独自一人在陌生的森林里过夜”完全是两回事。
美咲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你可以的。你已经经历过穿越和魔狼袭击了,一个晚上算不了什么。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更艰难。林间的小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几乎被灌木和藤蔓覆盖,需要美咲用匕首拨开枝条才能通过。她的裙子被荆棘挂了好几个口子,脸上也被树枝划了两道浅浅的红痕。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记路——这里有一棵歪脖子的橡树,那里有一丛开白花的灌木——以免回头的时候找不到方向。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美咲决定提前扎营。她不想等到天黑了再摸黑找合适的露营地。莉亚教过她,一个好的露营地应该具备几个条件:地势较高、干燥、背风、远离水源不要太远(太近会有野兽来喝水,太远又不方便取水)。美咲找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在一处小土坡上找到了一片还算平坦的空地。空地周围有几棵大树,树根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包围结构,既挡风又能提供一定程度的隐蔽。
美咲放下包袱,开始收集柴火。她不敢走太远,只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捡拾干枯的树枝和落叶。她蹲在地上,把柴火按照粗细分类——莉亚教她的,粗的放在下面,细的放在上面,中间留空隙让空气流通。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燧石和一片钢片——这是格里姆大叔临行前塞给她的,说“野外用得着”。她试着打了几次火,火星溅到干枯的苔藓上,冒出一缕青烟,她赶紧凑过去轻轻地吹。
烟越来越浓,然后一小簇火苗颤巍巍地跳了起来。美咲像护着一件易碎的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火引到柴堆上。火苗舔着干燥的树枝,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成功了!”她忍不住小声欢呼了一下,像个第一次野炊的小学生。
有了火,夜晚的森林似乎就不那么可怕了。美咲在火堆旁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当坐垫,然后翻遍了包袱,发现干粮已经不多了。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趁天还没完全黑,在附近看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莉亚教过她辨识野果。这个世界的植物和地球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也有巨大的差异。一个基本的生存法则是:不认识的植物绝对不要碰。美咲在离营地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丛黑莓,果实饱满,颜色深紫,和地球上的黑莓一模一样。她记得莉亚说过,黑莓是安全的。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枝条上的刺,摘了十几颗,用裙摆兜着回了营地。
黑莓的味道酸甜适中,汁水丰富,比干粮好吃一万倍。美咲吃了几颗,剩下的用树叶包起来留着明天当早餐。她把干粮掰成小块,用树枝串起来放在火边烤了烤,硬邦邦的饼干变得微微焦黄,多了些香气,但嚼起来依然是锻炼咬肌的好材料。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森林里的声音变了。白天那些清脆的鸟鸣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虫鸣、蛙声,以及远处某种不明生物的叫声——低沉而悠长,像是牛,又不完全是。美咲蜷缩在火堆旁,把包袱当枕头,把匕首握在手里,背靠着一棵大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她想起了前世。每年夏天,母亲都会带她去外婆家,外婆家在农村,夜晚也能听到虫鸣和蛙声。她会和表弟表妹们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听外婆讲故事,然后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夜晚无聊极了,没有WiFi,没有空调,只有不停打蚊子的手和黏糊糊的汗水。
现在她想回到那个夜晚,哪怕被蚊子咬死都愿意。
美咲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臂弯里。她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冷静再一次占了上风。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心脏像一个精密的仪器,把恐惧和悲伤过滤掉,只留下生存所需的基本情绪。这不是勇敢,这是她脑子里的某种开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自动闭合,保护她不被巨大的孤独感压垮。
“谢谢你,奇怪的开关。”她在心里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
火堆在寂静中慢慢燃烧,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美咲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握着匕首的手指也慢慢放松了。她没有完全睡着——这种环境下不可能真正入睡——但意识像一潭浅水,时而清澈,时而浑浊,在清醒和梦境之间反复弹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美咲就醒了。
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裙摆,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凉的灰烬。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发现身上被蚊子咬了七八个包,痒得厉害。她挠了挠,在灰烬里翻出昨晚没用完的黑莓,草草地吃了,然后收拾东西继续上路。
今天的计划是走出这片森林。莉亚说过,森林的边缘地带其实不算太大,如果走得快,中午前后就能见到人烟。美咲加快了脚步,甚至可以说是小跑着前进。她不想再在森林里过第二个夜晚了,一个晚上就够她受的了。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美咲发现前方的路不见了。不是那种“路变窄了”的程度,而是真真切切地、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前后左右都是相似的树木和灌木,完全找不到任何人为踩踏过的痕迹。
她掏出地图反复看,但地图上这片区域只标注了“森林”两个字,没有更详细的指引。美咲咬了咬嘴唇,决定按照太阳的方向向北走——这是莉亚教她的,只要方向没错,总能走到森林的边缘。
她拨开灌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地面越来越潮湿,脚下开始出现泥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和泥土的混合气味。美咲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一般来说,森林里不成文的方向指引是:地势越低越潮湿,说明在往水源或低洼地带走,而路通常不会修在低洼地带,因为容易积水。
她正要改变方向,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虫鸣,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木棒敲击地面,又像是某种语言被压低之后发出的咕噜声。美咲的耳朵竖了起来,脚步停住了。她的心口开始发紧——那种冷静的开关又开始工作了,但这一次,它带来的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警觉的、冰冷的清醒。
她慢慢蹲下来,藏在灌木丛后面,拨开枝条向前望去。
几十步外,是一片稍微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矮小的人形生物,皮肤是暗绿色的,身上裹着粗糙的兽皮,手里拿着木棒、石斧和简陋的矛。它们的体型比人类儿童还矮小,但手臂粗壮,脑袋大而扁,脸上长着尖尖的耳朵和凸出的獠牙,眼睛是浑浊的黄色。
哥布林。
美咲在莉亚教她的魔兽图鉴里见过这种生物的插图。哥布林是森林和洞穴中常见的低阶怪物,个体战斗力不强,但集群活动时非常危险。它们智力不高,但有一种天生的狡猾,会用陷阱、会设伏击,甚至会奴役其他弱小的生物。
此刻,这群哥布林正在空地上做着一件让美咲毛骨悚然的事情——它们围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个铁锅模样的容器,正在煮什么东西。锅里的液体冒着泡,颜色灰绿,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几只哥布林用木棍搅拌着锅里的内容,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听起来像是在笑的咕噜声。
美咲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认出了锅边堆着的一些东西——那是衣物碎片,和一些……骨头。尺寸不大,但形状绝不是动物的。
她的胃一阵翻涌,不得不死死捂住嘴巴才没有发出声音。
数一下哥布林的数量。一、二、三……十四、十五。大概十五只。美咲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她一个人,一把匕首,没有任何远程攻击手段,魔力只能让手掌发热。硬拼等于自杀。
撤。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一根干枯的树枝上,“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清晰得像一道惊雷。
空地上的咕噜声戛然而止。美咲僵住了,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不敢。然后她听到一声尖锐的嘶叫——那是哥布林发现猎物时的警戒声。
跑!
美咲转身就跑,什么路线、什么方向感,全顾不上了。她只知道自己要远离那群绿皮的怪物,越远越好。她穿过灌木、跳过倒木、从密林间不足一人宽的缝隙中拼命挤过去,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她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嘶吼声。哥布林追上来了,数量至少七八只。它们虽然腿短,但跑起来的速度并不慢,而且在树林里的灵活性远超人类。美咲的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身体猛地一歪,险些摔倒。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爬起来继续跑。
她跑进了一片稍微开阔的区域,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开阔地带对她更不利,因为没有树木阻挡,哥布林可以和她拼速度。但她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一只哥布林从侧翼冲出来,手里的石斧朝她扔了过来。美咲本能地偏了一下头,石斧擦着她的耳朵飞过,砸在前方的树干上。紧接着,另一只哥布林从正面扑了过来,矮小的身体弹跳力惊人,直接朝她的腿部冲撞过来。
美咲没有时间多想,匕首出鞘。她侧身闪避,反手一刺——刀刃划过了那只哥布林的手臂,一道绿色的血液喷溅出来。哥布林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它的爪子抓住了美咲的裙摆,用力一扯,美咲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倒在地。
更多的哥布林围了上来。美咲在地上打了个滚,匕首胡乱挥舞着,试图逼退它们。她刺中了一只哥布林的肩膀,自己也被另一只哥布林用木棒击中了小腿。剧痛从腿部传来,她闷哼一声,手中的匕首差点脱手。
然后,一只粗壮的手臂从背后勒住了她的脖子。美咲感觉到一双冰冷粗糙的手死死地箍住了她的喉咙,另一只手抓住了她握匕首的手腕,用力一拧。匕首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美咲张嘴想喊,但那只手臂收得更紧了,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呻吟。她的视野开始变暗,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的力气像沙子一样从四肢流失。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听到了哥布林们兴奋的嘶叫声,以及一种她听不懂的、粗糙刺耳的咕噜语中反复出现的某个词汇。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醒来的时候,美咲的第一个感觉是疼。小腿、手臂、脖子、后背——没有一处不疼。第二个感觉是冷。她躺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面,地面冰凉,有一股泥土和腐臭混合的气味。第三个感觉是束缚。她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绳子很紧,勒得手腕处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美咲慢慢睁开眼。
她在一个洞穴里。不,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被哥布林改造成营地的大型土洞。洞壁粗糙不平,到处是爪子和工具挖凿的痕迹。洞内弥漫着一股恶臭——腐烂的食物、粪便、血液和某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腥臊味混在一起,几乎让她干呕。洞窟深处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微弱的火光把洞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被扔在洞窟的一个角落里,周围堆着一些垃圾和骨头。美咲的胃又翻了一下,她转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骨头的形状。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堆着几个粗糙的木笼,笼子里关着一些动物——不,不全是动物。美咲看到的其中一个笼子里,蜷缩着一团毛茸茸的、灰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
哥布林的数量比她在空地上看到的更多。粗略一数,洞窟里有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只,包括几只体型明显更大的、看起来像是首领的个体。它们在洞窟里来回走动,有的在打磨武器,有的在分食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有的在吵架——用那种刺耳的咕噜语互相嘶叫。没有任何一只哥布林注意到美咲已经醒了。
美咲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冷静。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那种失去控制的慌乱,而是一种加速运转的状态,像一台电脑在遭遇攻击后自动切换到安全模式。她开始分析。
第一,她还活着。哥布林没有当场杀她,说明它们留着她有别的用途——可能是食物,也可能是奴隶。无论是哪种,她都有时间。
第二,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但脚没有绑。这是一个疏忽,或者哥布林认为她跑不掉。美咲动了动脚趾,确认双脚是自由的。小腿上的伤还在疼,但骨头似乎没有断。
第三,她的匕首不见了,包袱也不见了。她身上除了衣服和靴子,什么都没有。口袋里那些零碎的东西——粉笔、手帕——大概还在,因为哥布林没有搜她的身,或者根本不在乎那些“垃圾”。
第四,洞窟只有一个出口,离她大约二十步远。出口外面是黑的,无法判断是白天还是夜晚。出口处有两只哥布林站岗,但没有武器,看起来很松懈。
问题:如何逃出去?
美咲的脑子飞速运转。她不可能徒手打倒二十多只哥布林,即使她的匕首还在也不行。她需要制造混乱,需要利用哥布林的弱点。
哥布林的弱点。莉亚教过她——哥布林的视力在黑暗中比人类好,但它们的嗅觉并不出众;它们怕火,但已经习惯了用火;它们智力不高,但也不是完全愚蠢。它们最大的弱点是贪婪和混乱——当有利益的时候,它们会先争抢利益,而不是维持秩序。
利益。制造一个利益冲突,或者制造一个恐慌源。
美咲的目光在洞窟里扫了一圈。火堆在洞窟中央偏里的位置,旁边堆着一些干柴和不知名的可燃物。洞窟的顶部有一些缝隙,可以看到微弱的光线——可能是白天。空气从缝隙里渗透进来,意味着洞窟不是完全封闭的,也许有另一个狭窄的缝隙可以钻出去。
她需要工具。她的双手被绑着,但手指可以活动。她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动作极小,以免引起注意。手指触到了那几支滑石粉笔。还有那条手帕。还有几根莉亚塞给她的干草——那是醒神花的枝干,莉亚说“留着泡水喝能提神”。
醒神花。提神。美咲的手指在干草上停了一秒。
她不需要提神。她需要相反的效果。
另一个口袋里,有一小包苏珊婶婶给她的草药药膏。药膏的主要成分是止血草和蜂蜜,本来是用来外敷伤口的。但止血草有一种特性——它与某些金属接触后会产生一种催眠性的气味。这是前世的她在一本偏门的草药学书籍上看到的,一直当成冷知识记在脑子里。她不确定在这个世界是否成立,但赌一把总比等死强。
她需要金属。洞窟里有的是武器,但都离她太远。她自己的匕首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唯一在她接触范围内的金属是——她脚上的靴子。格里姆打的匕首虽然被拿走了,但鞋底嵌着几颗加固用的小铁钉。
美咲开始行动。她用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偷偷地取下了一颗鞋底的小铁钉。动作很小,指甲却因为用力而劈裂了,血渗出来,疼得她咬紧了牙。她用指甲把药膏从陶罐里抠出来一小块,混上掰碎的醒神花干草——她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但她记得前世的那个知识点:止血草和铁接触后会产生微量的、具有安神作用的化学物质。她需要的是放大这个效果。醒神花是提神的,按理说相反的特性可能会互相抵消,但也有可能……不管了,她没有试错的余地。
她用牙齿咬开药膏的封口,把铁钉和草药混合物塞进去,然后用裙子撕下的一小片布条封住口,捏成一个球状。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分钟,哥布林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现在,她需要火。
美咲抬起头,观察着洞窟里的哥布林。那个最大的、看起来是首领的哥布林坐在火堆旁边,正在啃一根不知名的大骨头。其他哥布林围在它周围,似乎在听它说什么。这是一个机会。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火堆的方向挪动。每挪动一寸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哥布林的听觉比人类灵敏,但此刻它们都被首领的讲话吸引了注意力。美咲挪了大约五步,来到火堆边缘的阴影处。
她用绑在身后的双手,把那个药膏球伸向火堆边缘——不敢太近,怕被看到;又不敢太远,怕温度不够。火焰的热度炙烤着她的手指,她咬着嘴唇,忍着一阵阵灼痛。
几秒钟后,药膏球开始冒烟了。不是明火,只是一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烟雾。烟雾无声地扩散开来,混入洞窟内本来就污浊的空气中。
一秒。两秒。三秒。
美咲不敢呼吸,但也无法长时间屏住呼吸。她不得不吸入一小口空气——没有特别的气味,药膏和醒神花本身的气味掩盖了可能有的异常。她紧张地观察着哥布林们的反应。
一只离火堆最近的哥布林忽然打了个哈欠。然后它摇了摇头,似乎在努力维持清醒。旁边的另一只哥布林干脆直接趴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首领正在说话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它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洞窟里的咕噜声渐渐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沉重的呼吸声。
有效果了!但不是所有哥布林都中招了,离火堆较远的几只似乎毫无反应。美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需要更多的烟,但火堆的视线太明显,再靠近就会被发现。
就在这时,洞窟入口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唤。那几只没有被影响的哥布林转过头,朝出口走去,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美咲借着这个机会,猛地站起来——双手还被绑着,但双腿是自由的。她用尽全身力气朝洞窟出口冲去。
“乒!”一声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美咲不敢回头,她知道自己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冲出洞窟,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是白天。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没有停,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森林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了愤怒的嘶吼声。有些哥布林还是醒了,它们追了出来。美咲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双手被绑在身后,严重影响了她的平衡和速度。小腿上的伤在每一步落地时都像被针扎一样,脸上和手臂上的划伤在汗水的浸润下火辣辣地疼。
她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摔了出去。脸朝下摔在落叶堆里,嘴里全是泥土。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像散架了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脚步声越来越近,绿色的身影在她模糊的视野里忽隐忽现。
完了。美咲闭上眼睛,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早知道就多吃点东西了,死也不能当饿死鬼。
就在哥布林的爪子几乎要碰到她的一刻,一道银色的光芒从她身侧掠过,像一支箭,又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击中了最近的那只哥布林。哥布林的身体猛地向后飞去,撞在一棵树上,滑落下来,一动不动。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这边!它们数量不多,不要分散!”
美咲抬起头,看到三个人影从树林深处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金色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身穿皮甲,手里握着一把细剑。少女的身后跟着一个拿着短弓的瘦高少年,和一个矮胖的、背着巨大背包的青年。
金发少女冲到美咲身前,一剑逼退一只扑上来的哥布林,然后头也不回地喊道:“雷德,左边两只!汤姆,把那位姑娘带到后面去!”
瘦高少年——雷德——拉弓放箭,箭矢精准地射中了左边哥布林的肩膀。矮胖青年——汤姆——冲过来一把扶起美咲,动作虽然粗鲁但意外地轻柔,他三下两下割断了美咲手腕上的绳子,然后把她护在身后。
“你还好吗?受伤了吗?”汤姆的声音很急,但语气温和。
美咲的手腕终于自由了,血液重新流通,又麻又疼。她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战斗。金发少女的剑术干净利落,每一击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刺喉咙、砍手臂、踢膝盖。她的动作不算华丽,但非常实用,显然经过了扎实的训练。雷德在后面提供远程支援,而汤姆虽然没有直接参战,但从他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朝哥布林群中扔了过去。瓶子炸开,释放出一团刺眼的黄色烟雾,哥布林们惊恐地尖叫着四散逃避。
不到两分钟,剩下的哥布林就溃逃了。
金发少女收回剑,转过身来。她的脸颊因为运动泛起红晕,额头上有薄薄的汗水,但呼吸平稳,神情镇定。她上下打量了美咲一眼,目光从她破烂的裙子、流血的伤口和脏兮兮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皱起了眉。
“你一个人?”她问。
美咲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金发少女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她。美咲接过来,灌了两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和脸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她顾不上了,又灌了一口,然后放下水壶,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沙哑但真诚,“我……我被哥布林抓住了,刚逃出来。如果你们没来,我就……”
“别说了,你安全了。”金发少女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向两个同伴,“雷德,汤姆,检查一下伤员。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哥布林可能会搬救兵。”
雷德和汤姆应了一声,雷德过来看了看美咲小腿上的伤,说“骨头没断,但撞得很重,需要休息”。汤姆则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绷带和一些药膏,手法熟练地给美咲清理伤口。
“你是冒险者吗?”美咲一边忍着疼一边问金发少女。
“我叫艾琳娜。”金发少女简短地自我介绍,“我们是一个临时小队,正在执行一个清剿哥布林的委托。”她看了一眼美咲,补充道,“我们都是初级冒险者,刚拿到铜牌不久。”
美咲的眼睛亮了一下。冒险者!铜牌!这正是她想找的人。
“我叫美咲。”她说,“我……我也是想成为冒险者的。我从橡木村出发,想去河湾镇注册,结果在路上遇到了哥布林。”
艾琳娜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戒备。“你一个人穿越森林?没有武器?没有同伴?”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而是单纯的不可思议。
美咲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很蠢。但是……我有苦衷。”
艾琳娜盯了她两秒,然后叹了口气。“算了,我们正好也要回河湾镇。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带你一程。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这条路最近不太平。”
雷德和汤姆也都点头表示同意。雷德甚至主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美咲,说“你裙子破得厉害,先披上”。美咲接过外套,一股皂角的清香扑面而来,让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而是那种“被人以善意相待”时的温暖。
“谢谢你们。”她说,这一次特别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真的,谢谢。”
美咲跟着艾琳娜的小队走了大约半天,在傍晚时分到达了河湾镇。
小镇比橡木村大了何止三倍。从远处看,镇子坐落在一条宽阔河流的拐弯处,因此得名。镇子的外围是一道不高的石墙,内部街道纵横交错,房屋大多是两到三层的石木结构,有些屋顶还铺着彩色的瓦片。美咲走进镇子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货车的商贩,有穿着盔甲的巡逻卫兵,有背着各种武器的冒险者,还有穿着长袍的魔法师。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烤肉、香料和马粪的味道——很复杂,但很真实,是一个活生生的城镇的味道。
艾琳娜带他们来到一家叫“铜鹿旅店”的地方。旅店的招牌上画着一只铜色的鹿,鹿角上挂着一盏灯。艾琳娜说这是河湾镇最受初级冒险者欢迎的旅店,价格实惠,老板人也不错。
美咲站在旅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在森林里被哥布林追得魂飞魄散,被囚禁在臭气熏天的洞穴里,差点变成哥布林的晚餐。而现在,她站在一个干净、明亮、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旅店门前,身边有三个愿意帮助她的陌生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泥和血,外套是借的,脸上不知道有多脏,头发乱成一团。这副尊容,简直就是“刚从灾难现场逃出来”的标准模板。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的笑。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对艾琳娜说:“你们旅店有热水吗?我想洗个澡。”
艾琳娜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也不禁弯了一下。“有。我让老板多烧两桶。”
“对了,洗完之后,”美咲的眼睛里有了光,“我要吃一顿热乎的。要肉。很多肉。”
雷德在一旁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温暖。汤姆则已经开始翻开他的背包,似乎在找什么好东西要和大家分享。暮色从河面上漫过来,把小镇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美咲站在铜鹿旅店的门廊下,火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又活了一次。
——第三章完——